《万丈咫尺》寂绪

7、第七章 我想透过她

　　【苏晓暄】

　　我路过这世间的繁华，从未带走什么，也从未留下什么。对于这充盈着离合悲欢的人间，我们终是过客。
　　所以，什么都不必太在意，什么都不必太计较。最近，我真的在这样想。
　　秋天的时候，妈妈结婚了，那个男人已略显苍老，但是温柔周到，很难令人讨厌的，那种平凡的中年男子。婚礼之前，妈妈曾约我出去，在那个沉郁的乌云压向窗口的下午，她对我说：“晓暄，你敏感又好逞强，妈妈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你如果不愿意当伴娘，不愿意参加婚礼，哪怕是不愿意我结婚，你都一定要说。”
　　妈妈老了，她的脸上明显已经有了皱纹，岁月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沧桑。我对我已经开始老去却仍是如孩童一般的妈妈微笑，我说：“不，妈妈，我真的愿意。”
　　如果此刻我说我不愿意，那我就真的输了，因为我在渴望我早已失去的东西。而且在那一刻，我是真的愿意了。
　　那个下午我们聊了很多，我小的时候，长大以后，她和爸爸，我未来的丈夫和女儿，小五和苏轩，只是，我不曾与她谈及陆汐，即便她提及，我也会避而不谈，当然是要不着痕迹地避开。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谈及他，我似乎不能坦荡。当然除此之外，我们聊得相当愉快，我们之间的谈话向来轻松，因为妈妈一直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否则，当年又怎么会被我爸骗？
　　妈妈约了婚庆公司的人，所以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我背上书包，已走出很远的时候她叫住我，我鲜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郑重其事又不甚开怀的表情，她说：“晓暄，妈对不住你。”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阳光劈开了窗外的乌云，我想那可能是雨，却远比阳光美得多。
　　我微微笑开：“妈，你有些许的恶心哦。”

　　现在想想，那已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

　　婚礼上，爸爸对着重为人妇穿上婚纱的妈妈微笑，这个新年，我不必两面奔波，苏轩已经能够发出简单的音节，我在这些琐碎之中，进入了如火如荼的高三。
　　如今，已是五月。
　　在无休无止的复习资料里，每天灯下笔尖磨在纸张上的沙沙声，日光灯轻微的嘶嘶声，疲乏至极埋首于书卷之上昏沉而短暂的小睡，每周一次的大换座，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飞快地减少——在这些平静而又癫狂的青春里，时间飞快，静水流深。
　　我们的年少时光，仅剩下一个月。

　　【沈皓城】

　　时间流逝，脚步之快简直令人恐慌。
　　我们还是会偶尔懒惰，我们也常常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但是我们的青春总是这样，紧张中带着慵懒，绚烂中带着荒芜，最后变成特有的明媚。
　　我常常早早地来到学校，在朝霞满天晨露微凉的时候。自习期间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会突然之间感到一种急促和苍凉，我逐渐喜欢上这种感觉，所以更乐于早睡一会儿，然后早上一个人去教室晨读。
　　有时我也会这样，在踏进校门的一刻，远远的，看到坐在操场边的苏晓暄。
　　她还是会坐在清晨的校园里，或是等着看日出，或是等着看花开，也有的时候，只是坐着读读书。
　　我看着她，早霞的光严密地裹在她的周身，我并不想承认，我有的时候会有一些微微的期待与她这样的相遇，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个人似的。我并没有想要如何，只是单纯地想靠近她，因为很多时候我很想透过她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我从来没有想成为她和雪儿之间的困扰，这样说也太过高估自己，实际上我绝不会成为她们之间的困扰，苏晓暄这个人，一向冷静，我根本不足以扰乱她。
　　所以，被扰乱的，便只有我自己。

　　“晓暄。”我声音不大，语气欢快地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又这么早？”她对我的态度始终如此，不失对朋友的亲切，但也保持适当的疏离。
　　“我每天都这个时间，来看会儿书，早上空气好。”我走过去，早上发冷的雾气让我的鼻腔有些疼。
　　“你又来拍鸟吗？”我开玩笑似的说。
　　她笑了向一侧挪了挪，让我方便坐下，也退出一大半距离，不动声色地说：“只是起来看看书，没有带相机。”
　　“还在读散文？也该背背词法吧？”我向她手中的书看去，隐有担忧的建议。
　　“总要给自己点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学习学多久，都学不到头的。哈，学无止境……”她自嘲似的眯起眼，随手合上手中的书放在膝盖上，然后仰起脸望向天空，脸上又是那种婴儿一样的纯净，“人不能被一件事情完全捆住手脚，心里总要有一点空间为所欲为。”她说，如同自言自语。
　　我低笑，再一次想透过她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在我抬起头的瞬间，看见她用手掩着鼻子，两滴殷红就那样不期然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我大惊，跳起来问她：“怎么了？”
　　她仰着头用手掩着鼻子笑：“没事，最近熬夜，可能身体有点吃不消。”
　　我慌忙找出纸巾给她擦拭，口中忍不住埋怨：“既然熬夜早上就多睡会儿，还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时间难得，浪费了可惜。”她还是笑，把我手中的纸巾抓到自己手里，“这段时间是我自己的。没事的，不用紧张兮兮的。”她回头拿起落在旁边的书，还微微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对我挥手，“我回去洗洗，先走了。”
　　她走得不快，却也不是我能够追及的。她的背影上带着露气，发辫在从云层后钻出的阳光里一晃一晃。
　　我不能上前追上她的脚步，否则，面临的必然是失控与混乱。

　　中午我和雪儿一起吃午饭，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餐桌，她一口未动，一直盯着我，见我假装看不到直接开口：“你还是决定考上海吗？”
　　她最近一直在闹脾气，因为我的父母希望我去上海，而她则想留在本地。我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说服我的父母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我尤其不能说我是为了女朋友，被父母知道，于她也不是好事，毕竟这已经是关键时期，我们两个都不是家中会放任不管的孩子——我们不是苏晓暄和陆汐。
　　我叹了口气：“雪儿，这件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从不认识你的时候，我爸妈就已经在这样规划了，我要留在这儿，总该给他们一个理由吧？”
　　“可我想留在这儿，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她气鼓鼓地看着我，似乎在期望我改口。
　　“所以啊，我并没有强迫你，那么你也不要强迫我好吗？”我坚持。
　　雪儿的表情是委屈到极点的，鼻翼微微翕动：“所以，你不愿意留在这儿是吧？你就是不在乎，和我分开也无所谓，是吧？”她低下头不再看我，用筷子不停戳着餐盘里的米饭，她已经在极力克制，很难得，她居然没有起身甩手走人，像曾经那样。
　　我没有说话，我并不是不在乎她，也没有厌倦她，但我的确对她一直说要改正却始终不曾改变的小脾气有些疲惫，可是，如今看来她真的在改变，可我发觉，我仍是没有想法，要就此为她留下来。我仍确信我是爱她的，只是我混乱，我甚至想或许分开了，我就会赫然发觉她比我想象的更加重要，那么今后我才会全心全意的珍视她。
　　很久以后我才发觉自己此时的想法有多么幼稚，客观条件对于恋爱，有多么重要。

　　我们照旧如进入高三以后的每一天一样在午饭后去图书馆自习，这一天雪儿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我想找些话题，随便让她和我说些什么，可我搜肠刮肚，发现我一个词也找不到。

　　【苏晓暄】

　　我坐在角落，远远的官雪和沈皓城一前一后的进来，看他们的表情，多半又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别扭了。不过他们这样是家常便饭，过一会儿照旧你侬我侬。
　　官雪在我事先占好的座位上坐下，沈皓城坐在她另一侧。我转过头去，正好撞上沈皓城的目光。
　　我对他有些不满，我觉得他对不起官雪，同时还牵扯上我。
　　我躲开，这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画面。
　　他最好永远让我这样装傻下去，否则，我想我真的会翻脸。
　　不过一个月，很快，我就可以摆脱这种困境。

　　【官雪】

　　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晓暄坐在角落，她低着头，侧脸的轮廓上投下头发细细碎碎的影，笔在纸上飞快地行走。人总是这样，在茫茫人海中，会一眼看见自己熟悉的人。
　　可是，我将再也不能有机会这样随时一眼就在人群中分辨出皓城吗？
　　我很想抱着晓暄哭一会儿，她就像是我的家人。现在的我，觉得很委屈，以及，恐慌。我甚至在想抱着晓暄哭泣的时候，竟是有些不敢的，就想刚刚我也不敢像从前那样生气时便把皓城丢在原地甩手走人，我怕，他会生气，因为我发觉，皓城他已经不那么在乎我了，我害怕，害怕我假意走远，而皓城真的不会挽留我。
　　我安静地坐在晓暄旁边，仿佛如此，我还可以安心些。我有很多朋友，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姐妹。
　　我们若无其事地看书做习题，过了些时间晓暄开始时不时地低头看短信，她的眉头偶尔皱到一起，表情可以说是相当不好，我不知道对方是谁。
　　过了一会儿晓暄站起来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小声对我说：“我先走一会儿。”我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能点头。
　　她的背影消失在书香和一个挨着一个的背脊之间。

　　皓城送我回教室，校园里的花已经开了很久，可能很快就要谢了。笑声在我们的耳边荡来荡去，那些高一高二的学生们还觉得日子很长，可以挥霍的日子很多。我们如今这样的时光很珍贵，因为已经所剩无几。我们应该珍惜，而不是浪费在冷战上。
　　可是，为什么觉得这样的疲累呢？
　　可是，尽管觉得疲累，我仍是叹了口气，似乎是出于本能的，我扯住皓城的衣角，小声说：“高考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讨论了好不好？只学习，一切等到高考以后再说，嗯？”
　　我用力眨了眨眼，因为实在酸的难受，然后才抬起头去看皓城。他正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
　　他居然，都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异议。
　　他伸手，轻轻抱着我，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亲我的额头，他的声音自我的头顶上方传来，他说：“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

　　我和皓城走上楼梯，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我们的一侧，晓暄班级的门口，晓暄狠狠甩开紧追不放的陆汐，他们一个面色阴沉，一个不依不饶，互相对峙。
　　我和皓城面面相觑。
　　晓暄回头瞪着陆汐，恶狠狠的，咬牙切齿的：“你不走是吧？”陆汐全然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晓暄点点头，“这是你自己愿意的。”说完转身进了教室。
　　陆汐仍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如同他一贯的样子，又倔强，又偏执。
　　然后，我眼前一花，门里突然飞出了什么东西，狠狠砸向陆汐——我在看清那是什么之前先听到的是声音，闷钝的像是砸在人身体上的重拳，在到声音之后我才迟钝地看到，那是晓暄的组装书架——红木材质，我陪她买来的。
　　我们站在这端，听到那扇门里传来几声小声的惊呼，那书架在陆汐的肩膀上开了花，里面的书像是被泼到墙面的油漆迸裂开来，然后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
　　陆汐只扭了下头，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躲避。
　　我尖叫着冲上前去，跪在地上将四散的晓暄的书收到一起。先关心书而不是活生生的人或许是很奇怪吧？可是，我对陆汐，一向是有些发怵的，此时此刻，我不过是想要做些什么，来掩饰我那些骤然升起的恐惧，那些恐惧源自陆汐，源自在陆汐面前的晓暄。
　　教室里的晓暄此时像是头疯了的野兽跳出来整个人扑向陆汐，好像恨不得马上把他撕碎，皓城急忙用两条手臂狠狠钳住她，但仍有些吃力。她挣扎着，满目血红，眼眶似乎都要裂开了。她一边疯狂想要挣脱皓城的阻拦一边声嘶力竭地大骂，她吼叫着：“陆汐我操你妈！”
　　我从小与晓暄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这样粗俗的骂语。
　　这个世上能把晓暄惹怒失控到连我都害怕的，好像也只有陆汐一个人。
　　陆汐缓缓地走过去，同脚步一样缓慢地对皓城说：“谁让你拦着她了？”
　　皓城有片刻怔愣，晓暄便趁着那一瞬间从皓城怀里挣脱出来扑向陆汐，左右胳膊抡圆了交替着胡乱落在陆汐身上，不解气一般的甚至用脚狠狠踹上去，她动作极快，头发也被她甩落，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陆汐把头扭向一边，晓暄的指甲划伤了他的脖子和脸颊。他却仍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晓暄似乎打累了，她蹲下去，后来直接坐到了地上，那狼狈的样子，像是刚刚被人□□过，我甚至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想她不会真的被陆汐怎么样了吧。
　　陆汐也蹲下去，伸手理顺她的头发。他的声音很小甚至有点发抖，说：“打够了，解气了，该理我了吧？”他突然低下头额头抵在晓暄的肩膀上，从我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偏头在晓暄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晓暄的眉心微微抽动了下。
　　他看着晓暄的侧脸，我非常仔细才听清他对晓暄小声说：“你以后要是再敢不理我，这次，只是小试牛刀。”
　　晓暄的眼神，瞬间变成两把锋利的剑。
　　我恐惧地瑟缩了下身子，皓城急忙过来，揽住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