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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我原谅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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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陆汐】
我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的大玻璃窗前,俯瞰着下面一大片的杨树和矮槐,它们安定地站在那里,一如往常。我在想十年二十年后如果我回到这里,他们会不会也依旧是这样的姿态。不过,我想我不会知道答案了,因为那时我不会再被允许这样随意出入这里,确切地说现在我已经不是
这个学校的学生,高考完毕,填报完志愿,我就彻底离开了它。
一个月以前,苏晓暄还和我一起站在这里,或许这样说来不对,她何曾与我并肩而立过?她只是在这里,在我所在的这里而已。也是在那天,她把她的书架狠狠砸向我,我想她是因为没有预期所以无所准备,否则她定会备上一把刀,即便当时她能想到最有杀伤力的凶器只有那个红木书架,她也是实实在在想用它要了我的命的。
那时候,我被一种不知所起的恐惧深深困扰。或许我该诚实点,我知道那恐惧从何而来,那时的苏晓暄,已经很久不理我,久到我觉得日子漫长到不计其数——她疏远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仿佛,已不是曾经与我默契接吻的苏晓暄。那几天我总会梦到她,梦里的她只有背影,那让我的恐惧加深,我觉得她就要离开,头也不回。
有的时候我真的恨她,恨她让我有了诸如恐惧这种从来不知为何物的感觉。
于是那天我就站在这里给她发短信,一条又一条,她始终不回。我看着消息报告一条接一条的显示发送成功,真的希望那其中一条可以是发送失败,那样的话我的失落可能还会少一些。
像是有人掐住我的喉咙,我无法呼吸了。我又传给她一条,我说:“你会后悔的。”
我把手机扔到窗台上,果然,过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不是短信回复,而是她的电话直接拨了过来,她开口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这期间我给她的妈妈打过一个电话,她现在,应该刚刚结束她母亲的来电。我清楚地感到我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我应该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她站在走廊的正中央,我身后的窗户透入的光线让她的脸看起来格外清晰。她双手插在校服上衣的口袋里,语气冰冷地问我:“你和我妈说什么了?”
我歪了歪头:“我只是问你有没有联系她,顺便告诉她你周末回家因为你爸和我妈带苏轩去打预防针没能吃饭,我说,你过得不好。”我弯下腰和她眼对着眼,“你弟弟在担心你呢。”
苏晓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为什么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皱眉的那一瞬,我心中轻声喟叹——这世上果然她是最懂我的。可是何必多此一问呢,她明明都知道我做着什么样的打算。
可是她既然假做不懂,我也只好配合她一五一十地说:“你要看我的手机么,短信我都已经写好了,在草稿箱里,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你为了激怒那对夫妻和我怎么样,包括那次你喝醉说之前那些人怎样对你……你再这样对我不理不睬,我就会,嘀,按一下发送。”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喷射着火苗向我走过来,脚步飞快,带着一股凛冽的风,她狠狠推了我一下,我的腰撞上后面窗台坚硬的大理石。她揪住我的领口,却不敢大声地吼,那声音压抑到我都替她感到不适,她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活到这把年纪终于安定下来,有人愿意照顾她,你想毁了她!”
说实话我一向很喜欢她被我惹怒的样子,不是曾经那种与我抗衡时的游刃有余,不是她面对别人时的无动于衷,是只有在我面前,被我抓住痛处,那无计可施抓狂的样子。我看着她,淡淡地笑,摇了摇头:“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毁了她的是你不是我。还有,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最清楚。我说了,再不理我,你会后悔的。”
她身体有点抖,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左半边脸火烧一样的疼,我看着她,在她的瞳仁里看到我自己的样子,愤怒到无以复加,而她此刻在我眼中,也一样。此刻,我们完全分不出胜负。
我抓过她把她推到消防门后近乎野蛮一样的亲吻,她想推开我,但被我控制得不能动弹。
她居然打我,可我却是那么想吻她。
手机响起来,我妈在催我过去,我舔了舔唇,收线后匆匆忙忙下楼,并不是我给她面子,而是今天是苏晓暄的生日宴,她妈妈就要移民,这最后一个能陪在她身边的生日,她执着地大做一次。
高考之后苏晓暄一直住在官雪家,我还没有见过她。
走进大厅的时候苏晓暄正和她妈妈有说有笑,看上去,一切都好。她有那个本事解释得滴水不漏,我万分相信。
我坐到空位上拿起一杯酒,仰头时酒杯之后,是苏晓暄的笑脸。
【官雪】
我今天非常高兴,因为这是这么多年来晓暄的第一个生日宴。晓暄的生日,从来只是和我和妈妈,或是她的妈妈随便吃个饭就算过了,我和妈妈那样想好好为她过生日,可是怎样劝说她都不肯,她似乎,并不认为来到这个世上是可喜之事,或者她就像是赌气一样,苏叔叔粗心,往年她生日的时节又常常在学校,所以苏叔叔多数时候就忘记了,她便不肯善待自己。这次她妈妈坚持,而且我看得出她已渐渐不再让自己那么执拗,她的戾气逐渐褪去,对她的父母逐渐顺随,自己也不再那么钻牛角尖,这让我更加高兴,所以我喝了很多杯。现在,我好像有点醉了,头很晕,好在头脑还算清醒。
刚开席的时候陆汐来了坐在晓暄的对面,但一转眼又不见了,我真为晓暄担心,我也实在不能理解,她怎么会和陆汐……怎么说,存在这种敌对又暧昧的关系。要知道我发觉这件事的那个中午简直就是石化掉了——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们在家中是怎样面对彼此。
我吐完在洗手间里坐了好半天才站起来,我的酒量很一般,而且酒这东西消化快到恼人,这一会儿功夫我已经跑了好几次洗手间。我正要开门,外面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闭合式的隔音走廊,男女卫生间就在隔壁,那声音异常清晰地传来。
“听说你打算报到外地去?你应该知道,你留在省内更有优势,可以上更好的大学。”我听得出,这是徐佳的声音。
“你倒是突然像个妈了……”属于陆汐的那种,特有的冷嗤,“你就是为了说这个特地追我追到这儿?”
我把手缩回来,我并不是想偷听,只是陆汐和徐佳的关系一直恶劣,我听他们的对话的语气觉得这个时候被认识的人撞见他们一定会尴尬,所以不如在这里等一会儿。
“你恨我吗?因为恨我,所以不顾前途想跑得远远的。”徐佳的声音平静里带着些慵懒,听上去有些像晓暄某些时候的腔调。我想晓暄一定没有发现,发现了也不会承认,其实虽然毫无血缘关系,但是某些方面,徐佳和她,是相像的。
“那应该我先问你。你呢?你恨我吗?你爱过我吗?”
一小段的沉默。
我听到陆汐冷笑,明明该是失望透顶却是偏偏意料之中一般,他说:“你看,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何必管我要去哪儿,你不是一早就巴望着我消失得彻彻底底?”
“是啊,所以你为什么要死皮赖脸地找回来?”
“是!”陆汐的声音突然挑得极高,和晓暄一样,他也鲜有这样失控的时候,他的吼叫几乎震得我耳膜疼,他说,“我为什么要找回去?都被扔了我为什么要找回去?我他妈到底为什么!我因为我那么贱我他妈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瑟缩在卫生间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瞬间醒酒比冷水泼头还来得快。我一直胆子很小,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我很害怕。
我听到陆汐继续说:“我是私生子,可总是你自己生下的我,是你愿意生下我你有什么资格怨我?我如果可以提前选择,我也不会从你的肚子里爬出来。还有你当初既然要扔下我为什么不扔得远些,不只是你生气我也很生气,因为我现在每天看着你,也很烦。”
我听到脚步声,一瞬间我如释重负,这超乎我承受能力的谈话终于要终结。然后,我听到徐佳的声音,我想,她应该面对着陆汐的背影,表情,我实在想象不到,大概类似于晓暄偶有的那种最伤人肺腑的浅淡,眯着眼,浅浅皱着眉吧,我听到她以最平板的声音说:“你不是我愿意生下来的。”
我咬住嘴唇,我看不到外面的画面,甚至都不愿意去想象,像是听着一段高潮迭起的广播剧,可是我却不能选择切断,只能任由它像魔音一样传入我的耳朵——还有什么,比自己的亲生母亲亲口说并不愿意生下自己更加残酷?
那声音顾不到我,继续说着:“我根本不愿意生下你,我嫁给你爸爸不到半年,你爸爸就在海上出事了,连个尸体都没找回来。你……是你爷爷的儿子。”我听到她笑,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像是嘲弄的口吻,“我刚刚的句子是不是安排得不对?应该这么说,你,我的儿子,和我的丈夫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你的爸爸,是你妈妈的公公,哼,好玩吧?”她突然近似咆哮一样的高声吼着,“你以为我愿意生下你?你是那老头子老太婆逼着我生下来的!就因为不想让陆家绝后,他们就这样羞辱我折磨我!他们两腿一伸了无遗憾的死了,我却要时时刻刻看着你受折磨!”
像是死亡一样可怕的寂静,冗长冗长的,岑寂得不像是人间。然后我听到脚步声,我不知道是谁离开了。
又过了很久我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走到外面去,我本来什么都没有做,可此刻偏偏像是做贼一般,鬼鬼祟祟地将头探出去。门板吱呀的声音扩散在空荡荡的走廊,听得我胆战心惊。我看到陆汐,他蹲在地上,头垂得很低,简直要垂到地面上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我蹲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是碎裂的玻璃。
【陆汐】
我们从饭店走出来,正是下午阳光最火热的时候,好像要把人烤出油来。苏晓暄用手挡着脸,正在给她妈妈开车门。
官雪之前喝得多,此时此刻却醒了酒,为什么,我与她心知肚明,也只有我与她心知肚明。她回头,看向我的眼神是极易分辨的善意与悲悯。茫茫人海中,有人会时不时回头给你一个眼神,原来是如此温暖的一件事情,因为你没有被人遗忘,不是被所有人唾弃。虽然,我无比期盼那眼神来自苏晓暄,但我依旧对这个名字叫做官雪的女孩心存感激,我终于相信,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单纯的姑娘。
苏晓暄的妈妈在上车前摸了摸她的脸,街上的车水马龙湮没的她的声音,她有些喝多了,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看到苏晓暄对她露出笑容,那种最自然最舒展的笑容,她只那样对我笑过一次,在那次她喝醉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我想,她一定对沈皓城那样笑过。
官雪提议另寻场子续摊,她惯用的障眼法,拿晓暄当挡箭牌,让她能和沈皓城多些相处的时间。
苏晓暄笑着,把一刻口香糖塞进嘴里——她自然,也一向是知道的。
我心里突然一沉,那感觉像是被阳光炙烤的胶水包裹着,密不透风,闷热,烦躁——这世上,人人都有着贪恋,比如官雪对沈皓城,我对苏晓暄。那苏晓暄呢?她是真的甘愿做一块挡箭牌,还是,她也想见沈皓城?
我突然不寒而栗,刚刚那闷热突然便化作了寒冰,那冰火两重天像是能让我立死。沈皓城啊,他到底算什么,凭什么让这个世上最美好的,还有我最迷恋的女子,都围绕在他的身边。于是还没有意识到,我的话已经出了口:“我也去。”
苏晓暄和官雪回头,一个疑惑,一个惊讶。
【苏晓暄】
包厢里灯光晦暗,官雪招呼得热闹,这会儿却又喝多了,在沙发上睡得欢实,我和沈皓城试着叫了几回,根本无能为力,只好等着她醒酒,百无聊赖我俩坐在沙发上玩牌,陆汐坐另一排沙发上,仍旧在喝酒,余光中空瓶子一大排,让他少喝点的话几乎要溢出口,又被我吞了回去,恰好沈皓城和我说话,也便顺理成章地不去在意了。
“你决定考哪里了吗?”沈皓城一边出牌一边问我。
“具体没确定,不过有打算远走。”我扔出自己手中的牌,是实话,反正家中无有可恋,远些反而清净。
沈皓城有片刻沉默,然后浅浅一笑:“那也好。”
“是啊。”我点头,关于他和官雪在报考方面的分歧我是知道的,但是他们自己的事还是自己解决得好,何况即使在同一所大学,最后也不一定会在一起,所以要谁妥协都是没有道理的。或许这样分开也不无好处,至少将来最多只是遗憾,而不会埋怨。
沈皓城点头,没有下言。
我扶着一滩烂泥一样的陆汐下楼的时候心中多少有些后悔,还不如之前劝劝他。说扶着他实在是把我的姿势描绘得太舒服与其说我是扶着他不如说我是扛着他,他整个身子几乎包在我的身上,我不得不紧紧扣着他的胳膊防止他滑到地上去。
我不是很愿意理会他,我此前与他闹得十分不愉快,我自然也不必回家交代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陆汐,看着莫名的有些可怜。
沈皓城有些担心地跟在后面帮忙扶着他,一边问我:“你一个人行吗?”
我几乎是把陆汐摔进出租车回头抹了抹头上的汗对他说:“没事的,打车直接就到楼下,他酒量好着呢,到时候怎么也该醒点了。你快回去抗那一个吧。”
沈皓城眼神闪了闪,我才发现,我无意间表现得,仿佛我与陆汐亲密无间,无比了解,无需他人。我张了张口,又发现没有什么对眼前人解释的必要。
沈皓城随后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事打电话。”
我笑笑,回手去拉车门。
“晓暄。”沈皓城突然又叫我。
“嗯?”我回头,因为天黑了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没什么,想嘱咐你一句,天黑了,千万慢些走。”我还是笑,坐进出租车,留给他一句:“有些许的恶心。”
陆汐一路上都是迷迷糊糊的,好几次干呕吓得司机将车停在路边。然而这次我高估了他的酒量,直到我把他拖下车,他还是一副烂醉的样子。
我踌躇着,我难道要这样拖着他上楼?我突然发觉一个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像从前那样希望和他一起激怒楼上那对夫妻,此时此刻,我居然担心我爸和小五看到这种情形会不会怀疑我们,说起来我们在一个家里生活,一起在外面喝点酒没有什么,可我就是担心——做贼心虚,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他的身子再次软绵绵地贴在我的身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推起来摇晃他:“陆汐,你清醒点,你是要就这样回去吗?陆……”
那一个“汐”字没能出口,他太高,我抓不住他,没等我说完他就随着我摇晃他的动作坐到了地上,连同我也一起摔了下去。
我想站起来,他却突然伸手抱住了我,抱得极紧。我伸手去推,可是手扳住他胳膊的同时竟听见了他的哭声,在我耳边,低沉沉的,在黑夜中,轻微得仿佛鬼魅。
我愣住,陆汐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或许可恶,让我恼火,但我要承认,他比一般人来得坚强深沉,绝不是个爱哭鬼。所以他今天这样把自己灌醉,果然并非无缘无故。
他的声音抖啊抖的,听上去茫然无助,甚至痛苦,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叫我,哽咽着,几乎听不到完整的音节了:“晓暄啊,不许推开我,不要推开我……”
远处的路灯扩散出一大片光晕,有蚊虫绕着光晕飞舞,小区里发黑,如同从来未有光芒照射。他不会是为我哭,我十分确定,他没有那么没出息。具体是因为什么,我猜不到。
可是我突然觉得,我已经原谅了他。这么轻易,这么猝不及防。
他缓缓地扬起头来,鼻尖蹭着我的下巴,呼吸拂得我脖子发痒,过了会儿又钻回到我的怀里,猫儿狗儿一般。
我停了停,手终于落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