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谁是过客 我不是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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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荷，把课文读一遍。”
苏荷看看课本，也没多思索，像平时晨读一样，一口气把课文读完了。读完后，一旁的思颖张着小牙口，转头看着她。
“嗯，联诵和小舌音掌握得不错，听起来很舒服。小舌音再发轻点，会更好。”
苏荷才坐下，思颖就悄悄拉着她的袖子，“酥酥，你是不是晨读的时候练过？小舌音发得好标准——看看我们法语老师，脸都笑烂了也不肯多夸几句。”
“每次早起叫你，你都装听不见。”苏荷撇撇嘴，伸手戳了戳思颖的包子脸，“一说到吃松林包子，闭着眼都要起来啃——说你什么好？”
“空腹坏胃，吃了再睡。”思颖往苏荷肩上贴，看看教室里挂的时刻表，嗯，只差几分钟就下课了，于是放心地蹭着，捏着声气压低声儿，继续作妖作死，“我可是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绝不辜负你早起带包子的一片苦心。”
“…………思颖，收敛点——老师刚刚瞟了你一眼。”
苏荷话音刚落，戴着黑边框眼镜的法语老师绷着一张脸，伸出一只染着酒红色美指的手，在思颖的桌前连敲两下，推了推下滑的大镜框，轻声咳了一声，“这位同学，你来读读今天我们学的词汇。从Qu’est-ce que c’est（这是什么）开始。”
“啊？？？——哦哦哦哦。”
“Que, que, qu’est-ce que c’est？（这是什么？）”
“C’est, une, nop, un, un stylo.（这是一支钢笔。）”
“…………”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念完，下课铃响起，思颖刚要松口气，抬头便见着法语老师正盯着她瞧，扶着黑色镜框，露出了优雅迷人的笑容，“胡思颖，来来来，咱们课下聊一会儿。”
……
苏荷抱着思颖的书包，时不时抬头望着墙头的钟表，再侧头瞥见一旁乖巧点头的思颖，窝在教室的一个偏角里抠着书包上的拉链。
嗯，五分钟了，再过五分钟下节课的上课铃就要响了。现在骑车赶过去，还来得及么？她记得没错的话，每次她们骑车经过文史楼至少都花了七分钟。在他的第一堂公选课上，她不会就这样光荣地迟到吧，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后门溜进来？
苏荷郁闷地摇摇头，双手支起脸，歪着头看向还在乖巧点头的思颖和喋喋不休的老师，揉揉有些迷糊的眼。
“酥酥，老师还要说多久？”门外的菲菲看看自己的手表，又探出头向教室里张望，圆圆的脸显得很是焦急，在门口走来走去，小声问着苏荷，“下节课怎么办？”
“反正要迟到，还不如晚点。”田珺希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低头玩着手机，闻言抬眉，一把拉过菲菲，微微侧头，嘴角一弯，“不过下回想要坐个好位置，我们真得去早点。听说这位教授本事可不小，他教的历史专业课回回教室都暴满——也不知吸引了多少迷妹。”
“田田姐，菲菲你们先走吧。两个人迟到总比全寝室迟到要好。”苏荷走出教室，亮了亮手里的车钥匙，“我等思颖就好。我们骑车骑得快，不会怎么耽搁。”
“酥酥，那我们走啦。你们快点赶过来。”菲菲想了想，补上一句，“万一夏老师点名，我就说上节课的老师有事找你们，你们马上会赶过来。”
田珺希被菲菲拉着，转头看看苏荷，最后朝她点点头，跟着菲菲往楼下赶去。
……
“酥酥，这波热浪吹得人发晕——”
“酥酥，咱们是不是迟到啦？”
“酥酥，迟到啦咱们可不可以从后门偷偷潜进去？真希望后门的同学留道缝。”
“酥酥，夏学长的第一堂课，咱们就迟到，这会不会不太好？”
“…………”苏荷眯起眼，滚烫滚烫的风落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手心里起了汗，湿黏黏的，也不敢停下来，“还没打预备铃呢，也不一定迟到。乐观点。”
“…………啧啧，心多大，才能乐观起来。”
“没事，”苏荷看到越来越近的文史楼，略松了口气，“顶多下回早起，把你从床上拖下来，一起晨读。”
“……………………”
“要是不起来，我就不给你带松林的包子。”
“……………………酥酥，你不能欺负懒癌症晚期患者，我说——”思颖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教学楼的预备铃响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快点快点快点，酥酥，我不要迟到啊啊！！”
苏荷拉上思颖，飞快地爬楼，暗暗祈祷着上课铃晚点再响，心里如藏小鹿，砰砰乱跳。
“Bonjour, monsieur.（早安，教授。）”苏荷一下子推开门，微微喘气，没等她反应过来，法语课上的习惯用语脱口而出。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黑压压一片人都往门口张望。清晨的阳光柔软又清透，透过朦朦胧胧的纱窗，静静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照得他的侧脸剔透如玉。
夏维哲穿着墨蓝色暗水纹衬衣，黑色休闲西裤，侧着身，垂眸，纤长白皙的手指微动，写下一行飘逸灵秀的字。
苏荷忽然想起他手下轻触的柔软，心，跟着轻轻颤抖。
“Bonjour, soyez les bienvenues, mesdeoiselles.（早安，欢迎来听课。）”
低沉悦耳的流利法语，令苏荷微怔。男人转身回头，清凉如溪的桃花眼里映衬着窗外柔和沉静的光，薄唇微抿，温润清俊，朝她们点头示意。
菲菲和田珺希帮她们占了位，苏荷和思颖坐在了稍后的一排。前面后面的位置全部坐满了学生，此时他们正悄声议论着这位博学多才、俊逸儒雅的夏教授。
“酥酥，夏学长说法语的样子好酷！低沉清越的嗓音听得人耳朵发麻！！”
“嗯。”苏荷抬眼，不再说话，看着黑板上错落有致的楷书，目光稍移，看向淡定闲适，轻抚书页折痕的夏维哲。
“大家好，我叫夏维哲。”他轻扬眉宇，垂下的黑眸敛着淡淡柔光，抬眼，环顾整个教室，唇角微勾，“从前是你们的学长，现在是你们的老师。你们可以叫我夏老师，也可以唤我夏学长，或者是维哲。”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不过是比你们年长几岁，遇到学术问题，大家可以一起坐下来讨论切磋。我希望我的学生，能够站在相同的高度，自由平等地交流意见——当然，这也是这座大学一直所追求的所希望的。”
“我上课从不点名。”他的眸光清冽醇厚，看向底下隐隐兴奋的学生，微顿，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不急不缓地说下去，“学生有听课的自由，教授有开课的自由。但如果你们来了——”
“请务必对得起自己，要让你的思维跟着课堂走。我不会多说，就引用《大学》的一句话——‘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好了，对于我，对于中世纪西欧社会史这节课，大家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底下学生开始还有些矜持，女生们好奇地看着讲台上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清俊教授，窃窃私语。过了会儿，有大胆的女生直接问道：“老师，您今年多大啊？您的女朋友比你小几岁？”
夏维哲眸中清冽不减，淡淡回答：“从本校毕业，已有十年了。”
显然女生们并不满意这个回答，气氛渐渐变得活络起来——
“听说夏老师曾留学法国，不知道那边火辣奔放的美女能不能入老师的眼？”
“各花入各眼——”夏维哲抬眼看向窗外，眉宇轻挑，安静俊美的侧脸让苏荷的心微微一窒，再转头看向那个提问的女生，不慌不忙地回答，“我不是归人，我只是过客。”
“哦哦——”底下的男生也开始暧昧地起哄，夏维哲不过勾唇一笑，清亮如水的目光对上某个混入后排的人，狭长若狐的眼微眯，轻轻敲了几下电脑按键，显示屏上随即展示了几幅关于欧洲中世纪的画面——古朴厚重的伟岸城堡、铠甲披身的勇猛骑士、吟诵战争爱情的游吟诗人……
绘图古典含蓄，线条流畅，很快吸引了在座学生的注意力，提出的问题慢慢转向欧洲中世纪这个话题。由于是一次课，夏维哲并不打算讲太多内容，只是简要地提了提中世纪在学术上划分的时间段，然后结合资料短片，以及自己实际考察的城堡遗址和历史文献，介绍了中世纪的风土人情。
苏荷默默看着讲台上那个眉宇轻扬、清俊潇洒的男人，挺翘卷长的眉睫微敛眸中暗涌的倨傲，上挑的薄唇掩不住星星点点般的笑意，神情专注而闲适。
像一道光。
苏荷听他讲课，渐渐听入了迷——仿佛她跨越了好几个世纪的时光，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脏乱街道。她穿着破旧暗沉的长裙，挎着装满摘来的苹果和梨，跟卖胡椒的商贩讨价还价，正争得脸红，身后突然传来一急促的马蹄声，与她争辩的小贩飞快地撤离，惊恐地望着她——
可陷入车轮的踩踏碾压并没有到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人逆着光，面容模糊，手持长剑与缰绳，竟生生牵制住了飞速奔跑的车马。
她想走近他，看清他铠甲面具下遮掩的模样，她悄悄挪步——
下课铃突然响起。苏荷揉揉眼，从那个如童话般美妙的中世纪想象中苏醒，恍恍惚惚，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模模糊糊地看着空荡荡的讲台，心也跟着有些空落落的——
呵，真是南柯一梦。
一堂课听完，她来回回味，轻舔柔唇，意犹未尽，就连朗园食堂的精美饭菜都不能使她静心品味。
“酥酥，酥酥，你刚刚吃的是你最讨厌的苦瓜——你食不知味了吗？”
“嗯。”苏荷微微一笑，顺手再加了一筷子苦瓜，苦涩的味道充斥着她的味蕾，“我一直在回想夏学长所讲的中世纪生活指南。好久没听到这么让人回味的课了。”
对面的菲菲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狠狠地点头，“就是就是。娓娓道来，栩栩如生，我好像跟着他的描述回到了欧洲中世纪，亲眼见证了那个充满信仰又陷入黑暗的时代。”
一旁的田珺希忍不住戳了戳菲菲的脑门，“讲得好就直说，说那么多弯弯道道的话来干嘛！”
苏荷向一旁的思颖摇摇头，收起了忐忑的小心思，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
夜晚，月华初上，宿舍楼窗外的灯光愈加稀薄。柔软的月光静静贴在苏荷的侧脸，映衬着纤细洁白的手腕。苏荷就着余光，看着郑愁予的小诗，读出声来——
“蛩音不响，三月的春闱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
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谁是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