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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啊,这盛放的百合! 第二日钱夫 ...

  •   第二日钱夫人就往贾府去了一趟,先往正房见贾母时,看贾母说话做事公正慈和,是个侯门气度,心中更对小姑子一万个看不上,这样的婆婆,多少女子想要还没有,你倒蠢得去惹人家嫡亲的外孙!及听说了这件事起因是周瑞家的对林黛玉不敬,还扣了林家的二管家,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必定是王夫人自作聪明,使仆人去挖苦黛玉不成,还想打发了林家的忠仆,好谋钱撵人两不误,一时更是尴尬得坐不下去。
      贾母见她坐立不安,倒庆幸王家的太太是个明理的,不怕与聪明人说话,就怕叫糊涂人气死,遂温言安抚了钱夫人几句,仍令鸳鸯将人领去了王夫人处,让她姑嫂两个自在。
      要说王夫人此人,除了不大聪明之外,也还明白点轻重,凡是为了宝玉,皆无有不应的。待听了钱夫人说的那些进学做官的道理,心中不由得喜欢极了:“还是大嫂子说得有理,瞧我竟迷住了,凭他怎样作妖的外人,谁有我孩儿要紧呢?这可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了。”
      钱夫人道:“正是这个理儿,何况林家并不是寻常的人家,咱们这几家老亲,虽说树大根深,终究要姻亲帮扶,走得还顺些,这样正经的亲家,有总比没有好,你只当是为了哥儿的前程,也面子上与他们来往着罢,说不得哥儿做了官哪一时要用人家了呢。”
      王夫人不理会得林家的好处,却想起来另一桩事,道:“嫂子一说这话我倒想起来了,那林丫头初来的时候,大哥还曾叫我说些她的好话,说他们家人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嫂子看看,这林小子如今这副嚣张样子,可还有把尊长放在眼里么?他何曾明白什么了!”
      钱夫人气了个倒仰,若非你使人去挖苦林家人,人家怎么就生气了,又如何有后头这一场官司?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怨上我们了!不由忿怒起来,又强按下去,道:“你哥哥的意思是,林家人聪明傲气,你放出风来说林家姑娘远着宝玉是一个端庄贞静的好处,他们就知道你是不愿意为宝玉择他们家的姑娘的了,婆母不喜,太婆婆又老了不管事,纵嫁过来也是受苦,这桩亲事自然成不了,你们府上老封君说什么也没用,林家人看得清好处坏处,这个你不必忧心。”
      王夫人不信道:“嫂子是没看见他们家丫头是什么猖狂样子,我与他们家说环小子,他们不应;说蟠儿,还恼了。嫂子想想,这京里头没成亲的几家孩子,除了蟠儿便是宝玉,连蟠儿都瞧不上,必定是看上宝玉了,还说不是叫我们府上的富贵迷住了!”
      钱夫人原不大知道王夫人怎么得罪的林家人,还想着哪一日请个东道,王家与贾家做中人,令王夫人与林家人重修旧好,不想小姑子竟干出这种事。与个还没长成的丫头片子说亲也还罢了,说的还是自家的庶子,强如指着林黛玉的鼻子说“你配不上我亲生的儿子”,岂不是相当于说“你林家也配与贾家同等相交”!这撕破脸的大仇,王夫人活着一日,林家人就要记住一日的。王子腾马上要升九省统制,乃是北九省数一数二的位子,正要借在江南深得圣心的林如海的力,若能成时,南北两相交通,权柄无双。偏这当口上王家的女儿闹出事来,叫人家亲爹知道了这场官司可怎么开交!一时眼前一黑,直想干脆晕过去算了,王夫人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嫂子说,这林丫头是不是想迷惑我儿?这狐媚子!”
      钱夫人哪里还敢再说令王夫人与林家修好的话,眼下若是处理不好就要结成死仇了,若再叫王夫人与林家人见面岂不是要干脆变成世仇?心下后悔不迭,赶紧开始糊弄小姑子:“是了是了,这林家人很不好,你只管拘着宝玉念书,我和你大哥来打发这一家子,你不必理会这些闲杂事,只管一心教导宝玉就完了。”
      王夫人又絮絮的说些糊涂话,钱夫人不敢再劝,更不敢说薛蟠那副略见了个有颜色的便要上手的德性配不上好人家的女儿,只管糊弄过去,便脚不沾地的往女儿屋里去了。
      ·
      王熙凤方看完了帐,正焦心燎肺地望着钱夫人的踪影,倒看见吴登兴的老婆蝎蝎螫螫的走过来,厉声喝道:“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吴媳妇正要讨巧卖乖,不防叫凤姐发怒给唬了一跳,连忙打怀里取出来一个布包,里头沉甸甸的皆是银子,“奶奶息怒,我是来送印子钱的!”
      前文曾表,钱夫人受族中风气影响,脾气极烈,以故各种损阴德的事情听都不能听,凤姐出嫁之前也受母亲教诲过多次,皆是命她持家立身要正的,奈何如今贾府日薄西山,入不敷出,便只得听了姑母的话开始放印子钱,她胆子虽大,仍旧不敢忤逆母亲,听说今日钱夫人要来,深怕叫亲妈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勾当,正欲悄没声的将吴登兴媳妇打发了,不巧身前有个女声唤道:“凤哥儿,妈来看你了。”
      凤姐吓了一跳,神色不免张皇些,钱夫人一见之下倒起了疑心:“我的儿,你站在院子口与人说什么呢?”
      凤姐强自笑道:“我来迎迎妈,这媳妇有事要回,马上就走了。”
      钱夫人觑着女儿情状不对,恐怕她受人欺侮,便叫住吴媳妇问道:“你是这个院儿的?”
      吴登兴媳妇正欲在钱夫人面前卖弄卖弄本领,好教凤姐看重她,赶紧表功道:“回亲家太太的话,我是专门管二奶奶外头的事的。”
      钱夫人越发疑心起来,道:“凤哥儿不过一个内宅妇人,有多少外头的事,还要专人照管?”
      凤姐张一张嘴,还没说话,吴媳妇便喜滋滋道:“不是我睁着眼睛说胡话,从来多少官家太太奶奶,就没有咱们二奶奶这么能干的!每月单说印子钱就有,”她左右看一看,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摆了摆,低声道,“这个数。更不必说寻常那些小官儿求到咱们奶□□上的时候了,那真是金山银海不够的。旁人皆说二奶奶会管家,能省钱,其实咱们的奶奶更是个聚宝盆呢!”
      钱夫人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待领着吴登兴媳妇进了屋,劈头盖脸的便问道:“你是从头便开始管凤哥儿外头的事的?把你知道的都说与我,说得多了我赏你。”
      那管事媳妇丝毫也不懂得看凤姐的眼色,一听说主子奶奶的妈有赏,更是恨不能将嘴里说出一朵花来,凤姐什么时候开始放印子,怎么放的,在哪里,用些什么人,甚至于她交通外官打着王家与贾家的旗号弄权揽财的事,凡她知道的,皆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地告诉了钱夫人,其中有“惊险难得”的,还夸大了几分,生怕钱夫人不知道她能干。
      钱夫人越听越怒,待听完了,忍气吩咐道:“喜儿,拿二十银子来赏她,”又对吴登兴媳妇道:“你们奶奶看重你,你就要管住了嘴,知道轻重,这些话和我能说,和不相干的人一个字儿也不许透出去,你们奶奶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若有外人听说了,我只找你。”
      吴媳妇忙忙的应了,又指天划地地表了一顿忠心方去,她一出去,凤姐就跪下了。
      钱夫人气得脸全白了,在屋里转悠两圈没找见趁手的东西,更不舍得打亲生女儿,大丫头喜儿也不敢劝,恰平儿领了月钱回屋来,忙杀鸡抹脖子地给平儿递眼色,钱夫人一瞥瞧见,心中更怒:“凤哥儿好好的孩子,都是叫你们给带坏了,我不打她,只打你!”便撸起袖子走过去,扬手“啪啪”两个耳光打在平儿脸上,立时就起来一对红红的五指印子。
      王熙凤在贾家多年,难处数不胜数,更兼家人难缠,连陪嫁丫头都有大半爬了贾琏的床,唯有平儿一个,虽名为贾琏的房里人,其实一颗心只向着她,凡王熙凤的饮食医药诸事皆亲手打点,乃至于媳妇犯上作乱、丫头掐尖要强的麻烦,能自己料理的绝不麻烦主子,为王熙凤贴心之最,二人相依为命多年,与骨肉无异。
      此时见平儿叫钱夫人打得嘴角流出血来,不禁跪下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犯的错,妈只管罚我就是,何苦牵扯别人。再说平儿素来劝我做些正经生意的,妈打她做什么呢!”
      钱夫人冷笑道:“我肚子里出来的我知道,你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人挑动也想不起这起子黑心烂肠的营生来,这丫头是你的心腹,说不得就是她挑唆得你,你也不用给她说好话,我先审一审她!”便又要打。
      王熙凤扑过去抱住钱夫人的腿,求道:“妈,妈,真个不是平儿!”
      钱夫人不管,接连打了三四下,喜儿与王熙凤皆拉不住,平儿不言不语,只跪着受着,钱夫人忽然住了手,道:“打得我手疼,喜儿去,找牙子来……”剩下半句尚含在嘴里,王熙凤已哭道:“别打了!别打了!是二婶子!”
      钱夫人一惊之下倒松了手,王熙凤道:“原是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府里已有些如今的苗头了,我一个新媳妇,上头皆是长辈,下头又有不知道多少难缠的奴才,因发愁怎么办,就去找二婶子商议。二婶子说话时提起来镇国公牛家,他们家的当家太太有心眼儿,看着年成不好的时候就悄悄地放了几把印子,果然利润丰厚。现他们家也缓过来了,不仅公中产业多了,她自家的嫁妆也多了,旁人不知道这事,只说她会管家。我心动起来,想她与我一个夫家,她又是我嫡亲的姑妈,说的话未必不可信,只是心里顾忌王法,就不敢做。谁知道后来光景越来越差,眼见庄子上的出产连口粮都不够,我的嫁妆也贴得差不多了,一大家子的人张着嘴等饭吃呢,实在没法子,就用她的陪房的女婿家里一间古董铺子来放印子。我岂不知道她是为的自己呢?只是管家的事儿,不进则退,妈不知道这几年多少人骂我,我如今已是架在火上烤的螃蟹,瞧着尖牙利爪,其实寸步难行,一旦掉下来,再无容身之处啊!”
      钱夫人骂道:“她说个什么你也信,她叫你去死你去不去!你既知道自己是新媳妇,有了难处就该上报尊长,这荣国府又不是给你预备的,你倒上起心来了,还贴嫁妆!你婆婆说的话不管用,那就去找你太婆婆,谁家当家奶奶行事先问一遍婶子的!再说那镇国公,你知道他们家的太太是何等样难缠的人物?她是东平郡王妃的亲妹子,永嘉学派掌门人的嫡次女,镇国公牛清的元配,镇国世子的妈,做起事来何其硬派,连甄贵妃都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你有什么背景?一个京营节度使的爹,也敢和她学着放印子!”
      王熙凤叫亲妈说得满面羞惭,低声道:“我知道错了。”
      钱夫人冷笑道:“这就知道错了?我还没说完呢——这印子钱这么好赚,你那个好姑妈怎么自己不动手,偏要你来做?你还知道耍心眼儿,用她的陪房打个花呼哨,殊不知别人看起来坏人皆是你做的!她是个远近闻名的慈悲人、木菩萨,管家不严是应当的;你是个太婆婆心爱的孙媳妇、凤辣子,干坏事时尽用的是婶子的奴才,要用婶子来背黑锅,好毒的心肠!到时候她就是个遭了侄女和侄媳妇蒙骗的可怜人,你才是那坏主儿!”
      王熙凤略想一想,迟疑着道:“二婶子……怕没有那个心眼儿吧?”
      钱夫人道:“你才上了她的当,又可怜起她来了?你一定要拿自己去成全她的贤良名声好家私,我也没法子,不过从此不认你罢了。”
      慌得王熙凤连忙自掌嘴道:“妈别生气,我从此再不理她就完了。”
      钱夫人一挑眉毛:“完了?”
      王熙凤道:“印子钱一时半刻不是那么好脱身的,我即刻令人去烧了欠条,再加上料理相干的人,毁了放印子的地方,林林总总得要个一旬才好。妈不信我,十天之后再来,保管一丝一毫的东西也没了。”
      钱夫人面容稍缓道:“我的儿,你只知道当了人家的媳妇要一心扑在夫家身上,哪里知道人家领不领你的情呢?你既毁了欠条,也不必追回本金来了,要钱时妈补给你就完了,只有一样,对着你们老太太说时,就说嫁妆皆补贴了府里,剩下的不过是个面子,你和她装乖,她自有好东西贴补你。”
      王熙凤应了,母女两个又叙了几句话便草草散了。
      钱夫人方去,王熙凤就将平儿按在绣墩儿上,飞快地开了箱子,拿出来一盒银盒子装着的药膏。这药膏乃是王家祖传的方子,前朝宫里多曾用它,唤作“白玉霜”,以几十种名贵药材制成,以王家之贵,也不能时时常有,这一盒乃是王熙凤出嫁时压箱底的私房。
      平儿一见之下不由惊道:“奶奶,这太贵重了!”
      王熙凤不以为意道:“不过是死物罢了,银子钱的事,不值什么。”便用手沾了,轻轻地往平儿脸上揉着。
      平儿急道:“我的奶奶!这么小小的一盒要上百银子呢,你倒拿来给我用!”
      王熙凤硬按着她涂完了药,方把剩下的一点儿涂在两人手上,一时间两双丰润白皙的手美玉一样交相辉映,倒不分彼此起来。
      平儿的脸莫名红了。
      王熙凤漫不经心道:“我还没问你,方才妈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躲?”
      平儿低声道:“我若一躲,太太更要生气,万一打奶奶怎么好?”
      王熙凤嗤笑一声道:“她才不舍得打我呢,也只有你个小东西,看着聪明,脑子没有核桃仁儿大。”
      平儿红着脸诺诺应是。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道:“好平儿,妈方才打了你不过是要逼我的供,我不能为了这个顶撞她,你别生她的气,我替她给你赔不是。”说罢,真端端正正冲着平儿一揖到底。
      平儿一时不备,慌忙要躲,王熙凤早行完了礼,重新拉起她的手道:“我的心肝肉肉儿,来陪我躺一会儿罢,方才闹这一场,累得我脑袋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啊,这盛放的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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