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 自难忘》雁归山

4、第 4 章 我最喜欢当

　　告辞了思源，我直奔倚香楼而去。很不巧，我又是这里的常客。

　　进了大厅，并未见老鸨如往日般喜眉乐目的围上来，也不见摇着香帕的姑娘们，倒是富丽堂皇的厅堂中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为了讨沈老爷欢心，我已有数日足不出户，不知这倚香楼有什么事发生。

　　只是方才在滕文阁听闻新来了位花魁，却也只得个大概，未能听得真实。

　　我侧身问一旁的公子：“怎么回事？”

　　那公子只顾抬头盯着远前方的高台：“慕睿姑娘要出来了。”

　　我好奇：“慕睿姑娘可是那花魁？”

　　那公子点头：“马上要竞价了。”

　　我更好奇了：“为何竞价？所为何物？”

　　见那公子全神贯注在高台之上，并无心理会，我便使劲往前钻了钻，恰巧看到一个熟识的相帮，叫住他，问了缘由。

　　原来，这名慕睿姑娘是前日才来的倚香楼，于当日在高台之上虚掩面纱轻拢慢捻凑了一曲瑶琴曲，意境悠远，如行云流水，惊为天人。

　　楼子里出几位会弹小曲儿的姑娘，也没什么大惊小怪，顶多给喝花酒时添些情趣。可这慕睿姑娘起身拾琴时，面纱无意间飘落，便让人见识了她那沉鱼落雁姿闭月羞花貌。

　　逛这烟花之地的，无非图个容貌。而这倚香楼又是江南最最顶尖的楼子，来的都是非富即贵，偏偏喜好附庸风雅，于是便有了当日众客官为了慕睿姑娘争夺不休的故事。

　　听到这儿，我不禁莞尔，这面纱飘落又哪会是无意，想来这位慕睿姑娘确是个有手段的人。

　　第二日，也就是昨日，倚香楼放出消息，凡付银两二百两以上者，方可一泽慕睿姑娘芳亲。但这二百两买的，只是一个跟慕睿姑娘吟诗对弈的机会，如若胜出，方可入姑娘闺房。但整日下来，却未有人有幸见过闺房的模样。

　　到了今日，花样又变了。价高者得。至于得什么，没人知道。

　　不得不说，这慕睿姑娘的招数很勾人，本公子动心了。

　　我跟着那相帮避开人群由偏侧的内径直接穿到高台之下。说是高台之下，离那六尺高台实在是还有一些距离。但跟后面比起来，好歹能看得清台上的虚实。

　　片刻之后，一曲琵琶音绕梁而来，虚实互映，婉转悠扬。

　　只闻其音，却不见弹奏之人。

　　待一曲终了，台下的客官们都有些按捺不住，几个好事的，出言轻浮，开始叫嚣。

　　正在此时，高台之上突然飘落片片洁白花瓣，如冬雪一般肆意飞扬。紧接着，两根白绫由阁楼上垂然而下。只见一个身着红色绫罗的曼妙身姿借着两根白绫在空中翻越飞舞，灵活轻巧，如同一只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不用说，这一定是慕睿姑娘了。我不禁感叹，不愧是花魁，还真是十八般武艺皆会。

　　慕睿姑娘终于在漫天花瓣和阵阵花香中飞落下来。我伸着脖子，想一探传说中的花容月貌，却不想她依旧白纱遮面，除了一双魅惑中透着灵动的双眸，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再次感叹：这慕睿姑娘真是把客官的心思琢磨的透透的，好奇心、征服欲都被她给勾出来了。

　　慕睿姑娘在台上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去。

　　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老鸨扭着身子走上高台，笑得眉毛眼睛全都挤到了一块，朝着台下一众早已神魂颠倒垂涎欲滴的客官们挥一挥手中的团扇，敞着嗓子道：“各位客官们，慕睿姑娘今晚花落谁家，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即有人喊道：“我出二百五十两。”

　　二百两是起价，他这是加了五十两上去。

　　低调如我，自然安安静静，在人群中充当看客。

　　一会儿功夫，价钱便抬到了八百两。

　　“这位客官出八百两，还有没有人加价？”老鸨声音高亢，已然心花怒放。

　　众人窃窃私语，却未有人喊价。都在估摸这八百两还不知能换来什么，到底值不值得。

　　老鸨再次扯着嗓子喊：“八百两，还有没有人加价？”

　　依旧没有人做声，我终于可以给富可敌国的沈老爷挣点面子了：“一千两。”

　　前面都是五十两五十两的往上加，我一下给加了两百两，老鸨快笑抽了。

　　我听到了众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和喊价八百两的那位仁兄气急败坏的声音：“一千一百两。”

　　我扭过头去看了他，没想到竟是仇人相见。他瞪着我的一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这不是州府大人家的公子么。想必他这八百两里也有沈老爷的钱。

　　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不给他留几分薄面了。

　　我冲着台上的老鸨轻飘飘的道：“两千两。”

　　台下哗然，估计都觉得我是傻子。红杏以前就说过，我最喜欢当的，就是冤大头。

　　那老鸨已经笑得不成人形，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可惜我还没欣赏够她惨不忍睹的笑容，便有一个黑影闪到我面前，对着我俊逸非凡的面孔送上了实实在在的一拳。

　　我的待人原则是，打哪都不能打我的脸。既然犯了我的原则，我唯有十倍奉还。我照着州府大人家公子的脸上挥拳而去，看着他应拳倒地。不幸的是，他在倒下之际拉住了我的领口，我随着他一起倒了下去。

　　我们俩滚在地上撕扯得颇为激烈，周围的人居然一致兴致勃勃的围观，看的欢弹，只差没有拍手叫好。

　　到底是老鸨有良心，八成是怕她那两千两银子没了踪影，赶紧叫来楼子里的打手，把我俩急急拉开。

　　都是财神，老鸨哪方都不肯得罪，涎着笑把刘公子拉到一侧，招了好几个姑娘把他团团围住，不一会儿功夫，便把他哄去了香房。

　　我啐了一口血水，揉着疼肿的嘴角跟着一脸谄媚的老鸨上了阁楼，七折八转在一间雕花红木门前住了脚。

　　老鸨扣了两下门：“慕睿姑娘，沈公子上来了。”

　　须臾之后，一个着翠绿衫裙的俏丽丫头从里面拉开门，娇俏的声音道了声“公子，请进。”

　　待我迈进门，她灵巧的转过身子出去了。

　　雕花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诺大的房间内空不见人，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常见的催情迷香，而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檀香。

　　我踱着步子在屋子中央的圆桌旁坐下，不知这慕睿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桌上还摆着一盘残局，想必是昨天很多人都未能攻克的那局。

　　“沈公子还真是与众不同。”声音如莺啼自身后传来。我转过头，慕睿姑娘自一扇墨染山水的屏风后款款走来，先前的一身红罗此刻已换成素白。

　　她双手端着一个精致铜盆，裙摆随着步子左右晃动，若分花拂柳，摇曳生姿。

　　她这一声夸赞让我摸不着头脑：“姑娘此话何解？”

　　慕睿姑娘但笑不语，将铜盆放之桌上，伸出芊芊玉手于盆中拧出一条柔洁丝帕，轻轻敷上我唇角的肿伤。

　　丝丝凉意由唇角沁入心脾。她粉黛未施的面庞离我鼻尖只有数寸之遥，一瞬之间，我心中所有的词汇在这张素面前都失了色彩，显得俗不可耐。

　　虽然被丫鬟们伺候惯了，但由着这么一张倾国倾城脸干这伺候人的粗活，我心下是不忍的。我由她手中接过丝帕：“还是我自己来吧。”

　　慕睿姑娘并未坚持，挪步到我对面坐下，唇角轻扬，微微一笑。如三月春风拂面，我的心，顿时化了。

　　“公子是第一个把心思用来参透棋局，而并不急着见我之人。你说，”慕睿姑娘顿了顿，双眸波光潋潋，“是不是与众不同？”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反正银子我都给了，她总是要出来见我，姑娘家描黛涂脂自然花耗时辰，等一等又何妨？

　　既然她愿意将我素来不急不躁的性子理解为与众不同，那就由着她好了。

　　我将手中的丝帕丢回盆中，笑着摇了摇头，道：“姑娘客气。”

　　“不知姑娘今日的节目为何？”

　　我想知道，我那两千两到底会有多冤。

　　慕睿姑娘起身将铜盆端下，复又坐回去道：“原本是说，今日能进我这闺房者，可以向我问任何问题，我必将答到你满意为止。”

　　两千两买个答案，嗯，我果然是个冤大头。

　　“不过，”慕睿姑娘又道：“见了公子，我这规矩变了。”

　　“噢？”我有一丝期待。

　　慕睿姑娘媚眼如丝：“公子可以做任何事。”

　　我不争气的听到喉咙滚动发出的咕噜声。

　　“不知公子可有想做之事？”

　　顿时，我心中如万马奔腾，热血鼎沸，确是心猿意马了。

　　只可惜，这热情来的迅猛去的却更快。不知为何，对着这张无可挑剔的精致面容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我退却了。

　　清清喉咙，我笑道：“我倒是对姑娘之前的节目很有兴趣，因为我确实对姑娘有些好奇。”

　　这个选择显然让慕睿姑娘十分惊诧，斟酒的双手突然一顿。但惊诧之情转瞬即逝，笑着问道：“公子想知道什么？”

　　“不知姑娘这名讳是爹娘所取，还是楼子里的花名？”

　　这问题确实存在心中已久，只因这名字绝非一般姑娘家会取的，若为花名，就更显不一般了。

　　问题一出，慕睿姑娘的双眸立即笼上一股意欲不明的情绪。她垂下眼帘，目光聚于酒壶之上，淡然道：“花名罢了。”

　　“不知是何人所取？”

　　“公子似是对慕睿这名字很有兴趣？”慕睿姑娘眼中已恢复一片清朗，将斟满酒的杯盏推至我面前，“实不相瞒，这名字是慕睿一时兴起，起来哄自己开心的。”

　　“可有何深意？”

　　我自己都奇怪，何苦执着于一个姑娘家的花名。大概可能是想把冤大头这个名号给坐实。

　　慕睿姑娘想来也是没见过我这般无聊的，她显然不愿纠结于自己的名讳，绕过两张坐凳，倚着我坐下来，一只手穿过腋下绕上我的臂膀，另一只手端起杯盏送至我唇边，在我耳畔娇声道：“如此良辰美景，公子何必浪费辰光于一个一时兴起的名讳上？倒不如跟慕睿把酒言欢，也不负这春宵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