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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若论狡劣, ...

  •   沈老爷这莫名火实在太盛,趁沈夫人还拉得住他,我还是先溜为妙。

      出了沈府,我突然想起今儿个又是那滕文阁的柳先生说书的日子。

      滕文阁里说书先生很多,我独独喜欢这位柳思源先生。原因无他,只因为别个先生说书,都是将那历史上闻名的典故添些风花雪月如实搬来,好是好,听多了未免使人生厌。唯有这位柳先生独树一帜,自成一派。他喜欢自己作故事,尤爱讲沙场战役,能引经据典,又善于分析总结,每每听他说书,高潮部分让人热血沸腾,事后分析又让人心悦诚服。

      这种说书人,让人不爱都难。更何况这柳先生还生得眉目清秀,斯文儒雅,看着委实赏心悦目。

      到了滕文阁,果然楼上楼下已人满为患。

      不过本公子并不愁位子,我是这滕文阁的常客,与那柳先生早已相熟,每逢他说书的日子,必会提前给我留好位子,且是那与他最相近的一桌。

      当然了,柳先生这般待我并非因我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我是沈老爷的儿子,而是每次他说书之后,我定会与他探讨一番。

      柳先生最近讲的,是一位官场浮沉数载、被各方势力排挤的大将,于国家动荡之时,被政敌不怀好意的举荐,与反贼周旋较量、继之剿灭的故事。当然,柳先生口中的故事曲折生动,不是我这区区几个字就能概括得了的。

      上一回正讲到,起事的反贼与正规军队相比,行踪不定,飘忽千里。胜在灵活,难以捉摸,善于突袭,且战线拉得长,颇令人疲于奔命,焦头烂额。今日正是最后一讲,所以人才格外的多,都要来听听柳先生的这员大将要如何擒反贼、克复失地、荣耀班师回朝。

      幸好我赶得及,刚一落座,便听得一阵紧似一阵的鼓点密锣。这锣鼓声是滕文阁的习俗,提醒各位听客,先生要登台了。

      柳先生在渐弱的锣鼓声中走上台来。一袭天青色素雅长袍,束于白玉腰带中,随着他的闲庭信步衣袂翩翩。只见他走到长桌前,朝台下众人点头抱拳,接着朝我看来,璨然一笑,如万木逢春,万树花开。

      朱唇微启,徐徐道来:“上一回且说到,那贼首狡猾善变,率领贼众行踪难定,令赵将军是大感无奈。可这赵将军是卯足了劲的想将反贼一举拿下,便日夜不歇同军师商议对策。两人将眼前形势一分析,既然敌方的优势在于灵活,不易攻取,那就不如反其道而行,引诱对方前来攻打,到时再瓮中捉鳖一举拿下。这前提便是,如何能让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说到这儿,柳先生顿了一顿,眼波流转,朝我若有似无的浅浅一瞥,我已猜到,他接下来要讲些什么,便朝他会心一笑。

      自古以来,兵以诈立。孙子曰: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想必,这赵将军是要示弱了。

      柳先生稍稍整一整衣袖,在台下众人的屏息凝神中继续说来。

      果然,如我所料那般,柳先生口中的赵将军做了打算,先是派人散出口风:边陲告急,朝廷正乃用兵之际,有意撤回赵将军手下的精兵强将,一致对外。几日后,城中军队开始有序撤离,每日便有数万精兵撤出城外。那窝流寇作战已久,仗着先前几场战役场场告捷,求胜心切。而赵将军正是料准了这一点,才用了此计。以“兵力不足”迷惑对方以诱导其轻敌,又在对方掉以轻心之际,连续几日将调出城外的部分精兵分成若干小队乔装打扮于三更时分悄无声息返回城内。剩下的,便是守株待兔了。

      不出所料,就在半数精兵全部返城的第二日,那贼首汇聚了大部人马前来攻城了。

      那贼首本以为城内空虚,且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开城门,自是得意忘形。岂料进了城,事态急转直下,突然杀出的大军让他顿感形势不妙。

      柳先生讲起两军作战,也是精彩绝伦。本是文质彬彬的儒雅气质,却偏偏铿锵有力,酝酿出气吞万里的气势,就连我这不知看过多少遍的人,依旧觉得惊艳如初,心神荡漾。

      周围已是一片喝彩,不时有“好!”“好!”的呼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那贼首也并非一般人物,经过一番鏖战,并未杀红眼,眼见讨不到便宜,当机立断,命令余下部众全数撤离。出了城,优势便得以展现,即使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灵活易散的优势却发挥的淋漓尽致,追兵也无可奈何。本以为撤回去从长计议,岂料撤到险要之地,城外已埋伏数日的精兵又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谓死伤惨重。事已至此,唯有逃为上计。可叹那贼首手下亦有一帮死士,拼命杀出一条血路,才最终让他们活命而归。

      故事的结局,赵将军乘胜追击,那贼首眼见老窝有被剿之虞,倒也不失能屈能伸,投诚求抚,余下部众或为收编,或为遣散,最终失了气候。而赵将军终于一扫多年郁燥,荣耀回朝。

      待柳先生讲完,台下已是掌声、叫好声四起。我随着众人一起大声叫好,无奈天生嗓音过人,一嗓子便又勾过柳先生的目光,但见他又是微微一笑。

      我在众人的热议声中目送他转身,迈着方正的步子走至台上的赤色帘幕旁,抬手掀起一角,隐了身形。

      先生已退场,众人也渐渐离去,诺大的滕文阁慢慢安静下来。我纹丝不动的坐在原地,等待着那抹身影再次出现。

      “珺悦兄,我此次的故事如何?”刚一落座,柳先生便迫不及待。

      我从容的提起手边的茶壶,倒上一杯,推至他面前,“来,润润喉咙,说这么久,渴了吧?”

      思源端起喝了一口,催促道:“快说快说。”

      我认真思索一番,方道:“结局略显仓促了。”

      他不耻下问:“噢?此话怎讲?”

      “那贼首形象刻画的稍显单薄,”我如实道来:“但凡造反作乱的,自是狡诈百出,又岂会轻易诚心乞抚,怕是多为诈降,日后少不了趁机窃起,翻覆无常。”

      “啊,”我话音刚落,思源抬起右掌重重拍上额头,懊恼道:“珺悦兄所言甚是,是我疏忽了。”

      我笑着拉下他的手掌,将茶水再次递于他掌中,道:“思源兄本性良善,自然以己度人,难以揣度匪贼的狡劣,实属正常。”

      “若论狡劣,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沈公子,更何况柳先生这般文弱书生?”

      头顶突然传来一句对我的肯定,我有些飘飘然,不知是哪位如此客气。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一是时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抬头一看,纵使一向胆大如我,还是有一瞬的心惊。我急忙起身,躬身作揖,“王……”

      “爷”字未出口,及时被他身后的赵恒拦下:“王公子,没想到这么巧,我们又遇着沈公子了。”

      宣王爷面似无害的笑道:“可不是么。”

      说话间,两个人已沿着木梯转角而下,走到思源跟前。

      思源早已站起身,困惑的望着我:“珺悦兄,这二位是?”

      宣王爷好整以暇的看着我,同样等着我介绍。

      我讪讪道:“这位王公子是我新结识的……朋友。这位是赵恒。”

      宣王爷似乎对我的说法尚算满意,自顾的在桌旁坐下,道:“坐吧,都站着干什么?”

      我与思源依言落座,那赵恒依旧木桩一般杵在他身后。

      “你也坐吧。”

      待赵恒也坐下,一张平日里我与思源二人刚好合坐的桌子即刻显得挤了些。

      我往思源身边挪了挪,力求离宣王爷能远一些。

      宣王爷此时并顾不上我,直直瞅着思源,恨不得在他脸上瞅出两个洞来:“我于京城之时已听闻江南有位柳先生,论人才、说书都乃一绝,今日得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思源听过的称赞多了,却没见过如此灼烈的注视,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目光,温言道:“公子谬赞。传言多是世人夸大其词,柳某不过是挣口饭吃。”

      “先生谦虚了。”宣王爷毫不吝啬的夸赞:“我虽无缘见识柳先生之前的风姿,但今日亲眼所见,先生确实一表人材,风度翩翩。且从先生所讲的故事,也不难看出先生的满腹经纶、博学多才。”

      宣王爷的赞词本也无稀奇之处,只是他浑身散发出的王者气势和灼灼目光倒是真的把思源给震住了。

      他的声音愈发低浅:“柳某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看出思源的不自在,我有心替他解围,又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说辞。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宣王爷愈加咄咄逼人。

      “柳先生这般人才,屈居于市井之中给人消遣实在是屈才了,怎的不想去沙场一展英才?”

      我一口茶差点噎在喉咙。这宣王爷到底是有多缺人?怎么见人就想往他军营里拉?

      思源显然是未料到他会发此一问,一时愣住。我终于有机会帮言:“思源兄自幼丧父,上有一寡母,自古忠孝难以两全。”

      其实这只是我的托辞。思源自幼丧父没错,上有一寡母也不假,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虽对沙场战役兴趣浓厚,却从未向往过有朝一日会征战杀敌。

      他脾性温和、软糯,对说书的热爱可能更盛。

      听我这么说,宣王爷挑着眉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赵恒此时站起身来,道:“公子,时辰不早了。”

      宣王爷“嗯”了一声,又对思源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跟先生叨扰了,希望下回还有机会听先生的书。”

      思源诚恳道:“承蒙公子厚爱,柳某随时恭迎公子光临。”

      客套罢,宣王爷起了身,我急忙跟着站起来,思源又跟着我站起来。

      宣王爷跨出两步,从我身边经过,突然以只有我听得清楚的声音道:“本王对沈公子倒是刮目相看了。”

      说罢,顺便送了我一个不明深意的微笑,看得我又是一惊。

      来不及细细揣摩,我跟着宣王爷将他恭送到门外。

      “两位公子留步吧。”宣王爷转身欲走,突然又回过头来,冲着我:“沈公子,我择日再去府上拜访沈老爷,我们后会有期。”

      谁要跟你后会有期?要银子你找沈老爷就好,我又没有。

      然而我必须恭恭敬敬:“珺悦一定告知家父,恭迎公子大驾光临。”

      宣王爷笑道:“好,一言为定。”

      说罢,他终于跟赵恒一前一后的走了。

      我清晰的听到身旁的思源松了口气。

      侧目看他,他正目送着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问我道:“这王公子非一般人吧?”

      “何以见得?”

      “我在滕文阁这么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达官贵人,如此气势逼人的,仅此一个。”

      我认同思源的说法,却觉得无需让他知晓太多。一来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实在没有必要结识王公贵人,二来那宣王爷总让我觉得不怀好意,思源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不说他了。”我揽过思源的肩,一同回到那张只适合两个人坐的小方桌,压低声音道:“我有更有趣的事,你想不想听?”

      思源一脸单纯,“什么事?”

      “听闻倚香楼新来了个花魁,不止人美,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思源兄要不要同我去见识见识?”

      我十分坦然的说出这番话,思源却已面色通红。

      连说话都不顺畅了:“我…我就…就不去了。珺…珺悦兄…也…也少去为妙。”

      见他如此紧张,我颇为诧异:“思源兄不会从未去过倚香楼吧?”

      他更结巴了:“那…那等…烟花之地,没去过…很…很奇怪吗?”

      能不奇怪吗?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我极力动员:“那你更要随我去长长见识了。”

      思源依旧一幅窘态,反而劝我:“那等损耗精力之地,不适于修身养性,珺悦兄也不要去了罢。”

      食色,性也。济颠和尚尚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喝喝花酒怎么就不能修身养性了?

      不过这理我是不准备跟思源讲了,讲了他也未必懂,懂了也未必认同。还是由他保留着这分清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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