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就你这样的 ...
-
穿过月洞门,远远望去,前厅正门两侧竟竖着近二十几个士兵,这着实让我一惊。
沈府每年招待的朝廷官员不在少数,但从来都是文官,这带兵的武将我倒是从未见过。
我唤了一声刘伯,“这是怎么回事?”
刘伯小声道:“宣王爷来了。”
宣王爷我有所耳闻,实在是因为市井上关于他的传言很多。这个先皇曾经最器重的皇子如何在夺嫡大战中与皇位失之交臂;这个文韬武略都胜过当今圣上一筹的王爷如何只得镇守边疆;先皇仙逝,朝中政局不稳,新皇如何对他是又爱又恨。
传闻虽多,多少都夹杂了坊间说书人为吸引市井小民而生出的自我猜度,听听也就罢了,不足为信。但有一点却毋庸置疑,这位宣王爷,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宣王爷……”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又问刘伯:“所为何事?”
刘伯道:“好像是为了筹措军饷。”
原来是要钱来了,我放心不少。沈老爷最多的就是银子。
近了前厅,沈老爷正在门口内侧向外张望,见我踏上门前石台,急忙跨出几步,拉着我进了门。
我还未看清堂上坐着的人何许模样,沈老爷已经开了口:“珺悦,快来见过王爷。”
我挑了挑眉,行礼之前至少要弄清受我一拜的人长什么样吧。
抬眼望去,与那人四目交接,剑眉英挺、黑眸深邃、鼻梁高耸、薄唇微抿,颀长健硕身体着一身藏青锦纹长袍,不见意想中的粗旷,到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风流倜傥,唯一与之不衬的,只有那略显黑沉的肤色,想必是沙场上留下的痕迹了。
唉,我心下一叹:可惜了。
见我久未作声,伫立在旁的沈老爷心急如焚,不觉在王爷面前失了态,急吼一声:“珺悦!”
音未掷地,沈老爷自觉失礼,又急急转向王爷,做礼道:“小人教子无方,还请王爷见谅。”
宣王爷摆摆手,笑道:“沈公子,倒是有趣。”
宣王爷的双眸此时更显深邃,笑意中精光乍现,一望无底,让我摸不清虚实。他毕竟是王爷,不是我这等小民可以随意冒犯,既然看清了他的模样,我行礼便是了。
躬身拱手,我恭恭敬敬道:“沈珺悦见过宣王爷。”
座上那人道了句“免礼罢”,待我起身,他接着又道:“沈公子对本王这幅皮囊可否满意?!”
宣王爷这番揶揄让我始料不及,传言中那久经沙场骁勇善战以一敌百的传奇人物似乎…有些…太…平易近人了吧。
我错愕间,沈老爷又忍不住了,“王爷,犬子自小顽劣,多有不敬,还望王爷海涵。”
“无妨,都坐罢。”说罢,宣王爷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
连吃茶都这么文绉绉。
我与沈老爷在侧位落座,只听得宣王爷赞道:“好茶。”
沈老爷闻言即刻献上殷勤:“王爷若爱茶道,小人府上倒是有些珍品,虽比不得宫中贡茶名贵,却也算入得了口,王爷不妨一试。”
“沈老爷过谦了。”宣王爷把玩着手中茶盏,悠然道:“这天下谁人不知沈敬尧沈老爷家大业大,想必府中所藏珍品也都是个中翘楚。”顿了一顿,继续道:“如若本王没看错,这茶盏应是前朝古物,市值不菲,所得之人无不珍之视之,像沈老爷这般拿来待客的,可见一斑。”
沈老爷揣摩不清这话里的意思,神色微怔,随即淡然道:“小人向来爱收藏些小物件,又不忍放任之,如此也算物尽其用。”
……
……
我在一旁听的昏昏欲睡。百无聊赖中打量起宣王爷身侧垂手而立的随从,那人微晗着头,面无表情,一脸肃穆,身型挺拔魁梧,比之旁边坐着的那位主子,倒更像是从战场上历练下来的。
那人十分敏觉,察觉到我在暗暗打量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犀利,如两道尖锐的冰凌直直飞射过来,我兀的一惊,急忙收回视线。
宣王爷与沈老爷此时的话题已不在那茶盏之上,我细细一听,似乎与本少爷扯上了关系。
只听宣王爷道:“这沈少爷本王也已见了,不知沈老爷方才欲言又止的所为何事?”
沈老爷重重叹了口气,“不瞒王爷,我这逆子自小顽劣成性,终日惹是生非,既然今日有幸结识王爷,小人有一不情之请。”
沈老爷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他自己看不上我也就算了,还在外人面前如此揭短,这让我颜面何存?
果然,宣王爷连正眼都不肯赏我一个,只是斜着眸子草草的扫了我一眼,道:“沈老爷但说无妨。”
沈老爷又叹了口气,仿佛不先叹口气就不能好好开口讲话。
“珺悦自幼娇生惯养,不识人间疾苦又不知天高地厚,我只担心终有一日他会酿下祸端,如若不幸真有那天,小人恳请王爷能念及今日沈某一心为国全力支持筹饷,护他一个周全。”
唉,我在心里默默念道:沈老爷还是这么多虑。
“既然这样,”宣王爷缓缓开了口,“本王倒是有个法子,定能让沈公子不至招惹祸端。”
沈老爷作出洗耳恭听状,“请王爷赐教。”
“如今新皇登基,朝中各方势力制衡失调,以致皇上无暇顾及边疆,致使疆外蛮夷之族,近来有蠢蠢欲动之势。”宣王爷又呷了口茶,扫了我一眼,继续道:“本王奉命镇守边疆,值此之际,必然要加强防范。军中如今正是用人之时,沈公子又正当龄,不如就跟本王去军中历练一番,想必不肖三五年,必将除去一身劣气。”
宣王爷的一番话,吓得沈老爷大惊失色,“王爷……”
我自然知道沈老爷在担忧什么,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怎么可能放我去刀剑无眼的沙场?我自幼喜读兵书,他却一直反对,原因无他,只因他唯恐有朝一日,我会血战沙场,不得善终。
本是想求一道护身符保我周全,没想到竟弄巧成拙,成了这般。
“王爷,”我急忙先于沈老爷站起身,朝上座的宣王爷一拜,“珺悦不才,承蒙王爷错爱,但自知才疏学浅一事无成,空有这一幅躯囊,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即便我跟着王爷去了,也无非给军中置一拖累。还望王爷三思。”
宣王爷呵呵一笑,“这个沈公子无需担忧,本王既为一军统帅,自然不缺调教人的法子。”说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竟让本少爷在一霎那有些胆战心惊。
我定了定神,面不改色继续道:“这天下虽大,却哪里都有两厢情愿的道理。王爷贵为天潢贵胄,想必不屑做这强迫人的事情。”
“放肆!”宣王爷还未发话,倒是一旁的随从先开了口:“王爷招你入军,那是看得起你,岂容你不识好歹?”
沈老爷在一旁早已坐立难安,这会儿已然失了方寸,他急急站起,刚欲开口,却被宣王爷扬手拦下。
宣王爷微微扭过头,对着身侧的随从道:“赵恒,这里不是营帐,别吓着了沈老爷。”
说罢,他又回过头,看着我似笑非笑,漫不经心道:“本王就欣赏沈少爷这初生牛犊的气势。”
“罢了,”说着,宣王爷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摇头道:“既然沈公子不愿意,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
话音未落完全,沈老爷急忙上前一步,生怕他反悔一般,颤着声音道:“多谢王爷体恤。”
说完,沈老爷又转向我,使了个眼色,“你留在这里,也是惹王爷气恼,不如下去好好反思一番,省的在这碍眼。”
你以为我想?我求之不得。那宣王爷的一双眼如鹰鸷一般,早就盯得我浑身不自在,若不是我胆子够大、脸皮够厚,早已撑不到此刻。
想必那宣王爷也是看在银子的份上隐着怒火给我几分薄面,我此时不走难道等着自讨苦吃?恐怕再呆下去,真正惹恼了他,连银子都救不了我。
我再次恭下身子,向宣王爷行了礼,道:“王爷,珺悦先行告退。”
宣王爷又将我上下扫了一遍,才道:“去吧。”
得到首肯,我一刻不停的大步踏出前厅,顿时觉得天高地阔,鸟语花香,神清气爽。
不知道红杏那小妮子这几日过的怎样,可否惦念过本少爷。沈老爷盛怒之下命令红杏不得接近我,可没有规定我不能接近红杏呀。趁着此刻沈老爷分身乏术,我倒不如去看看红杏,看她伺候沈夫人可有当日伺候本少爷时的细致妥帖。
穿过月洞门,拐进沈夫人的别院,红杏与秋琴正围在沈夫人身边,看沈夫人坐在院里的石椅上刺绣。
红杏嗓门大,老远就听得她的声音:“夫人这绣的比金玉绣坊的绣娘们要精致多了。”
秋琴也在一旁搭腔:“就是,亏得她们还自诩天下第一绣坊,也不嫌臊得慌。”
任凭她们两个在一旁一人一句,沈夫人只是低着头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锦缎稍稍扬起,迎着日光一照,五彩斑斓的丝线瞬时色彩变幻似是灵动起来,勾勒出的形状立即栩栩如生,跃然锦上。
沈夫人一生不愁吃穿,却只有两个癖好,其一便是这刺绣,另一个,是每月必要上青山寺一趟,吃斋念佛数日,为一家老小祈求平安。
“夫人,”红杏到底是跟着本少爷多年,心里依旧念着我,“您去年给少爷绣的丝袍,少爷喜欢的不得了,这今年眼瞅着少爷的个头蹭蹭往上涨,那袍子必是不合身了。”
言下之意,提醒沈夫人该给他儿子绣袍子了。
我快步上前,倏地跳到她跟前,大叫一声:“还是红杏对我好啊。”
红杏被突如其来的我惊得退了两步,稍稍定神,又退了一步,才低下头小声道:“少爷。”
这小妮子方才还大着嗓门恭维沈夫人,这会儿见了本少爷,倒是生疏了。
我逼近一步,弯腰凑到她眼前,逗弄起她:“沈老爷这是怎么你了,让你见了本少爷跟老鼠见了猫一般?”
“锦儿,”沈夫人也未料到我会来,放下手中的锦缎,抬眼望着我,嗔怪道:“你又这般胡言乱语,被你爹听着,又该骂你了。”说完,她状似无奈实则宠溺的摇了摇头。
我朝沈夫人挤挤眼,“娘,你放心吧,我爹这会儿陪着那什么王爷呢,没空理我。”
“来,你过来。”沈夫人招招手,示意我到她身边的石凳上坐。“看看娘绣的这百花图。”
“娘的秀作向来天下无双,还用孩儿再恭维么?”我厚着脸皮随意敷衍了一句,未肯挪动步子,继续逗弄红杏:“这几日未见,你可否想过本少爷?我可是每日都念着你呢。”
我话音刚落,只觉得身后一阵阴风,似是什么东西朝我飞来。来不及回头细看,一根手指粗的藤条已抡上我洁白的袍子。
沈老爷一脸盛怒,握着藤条的手竟有些微颤抖。不至于吧,我也没说什么呀。这老头怎么就有事没事的看我不顺眼呢?
“爹,”我有些不乐意了,“您看看我这好好的袍子,被您给毁了。”我指着袍子上一道粗长的黑印,还被藤条上的细刺给扎出了数个小洞。
“唉,”我摇头叹息,“太可惜了。”
“沈珺悦!”沈老爷举着藤条又要抽我,被我娘赶紧给拦住了。
我跳出数丈之外,不知沈老爷这火气从何而来。
“沈珺悦,”沈老爷又呼了一遍我的大名,用藤条指着我,怒道:“就你这样的,若不是我沈敬尧的儿子,搁外面就是一市井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