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长安》江九九

25、洛都集训

　　傍晚的阳光斜穿过树林，懒懒地洒在一排低矮的房屋上。
　　“奴等必勤加练习，不负嬷嬷盛望。”站在前排的一少女双手交叉，矮身向那嬷嬷行礼。
　　余下众人亦不甘示弱地纷纷施礼表明决心。
　　我轻叹一口气，亦跟着矮身行礼。
　　女坊主此次是做了万全的准备，送来的人除了我，另有两个十五六极俏丽的小姑娘。来此虽非自愿，但混在这群鲜丽的小花儿中间，我深感自己化身成了什么奇怪的生物——emmm……颇有装嫩的嫌疑。
　　说起来，在路上我是曾经试图出走过的，只是那些人不知怎么回事，对我看管得仿佛更严一些，几乎寸步不离，稍远一点简直恨不得拿绳子给我捆上。另外两个女孩子就完全没有这等“待遇”，人家甚至还去附近的铺子里买了两盒胭脂。
　　在路上颠簸了几日，我们一行人被送至洛阳一处院子里，见到了更多同我们一样被选过来的女孩子。听知道点内情的人说，此次我们似乎要接受一个什么选拔，按表现的好坏做下一步安排。
　　我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那位管教嬷嬷名唤云娘，夫家姓崔，因此大家都称呼她为崔娘子。这位崔娘子专管礼仪，颇有些强迫症的感觉。从最日常的叉手礼到比较郑重的跪拜礼，只要有一个人的动作达不到她的要求，所有人都要重做。两天下来，已经有好几个小姑娘被孤立了。
　　我从未如此感激过阿浓。
　　若非她当年怕我给蜀王府丢人，前后找了不少时间为我进行礼仪特训，我只怕也得跟那几个小姑娘一起被白眼包围了。
　　至于茶道、书法、绣工以及其他才艺，则各有其他教导娘子加以培训。这批小姑娘都是有些真本事的，琴棋书画可谓无一不精，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不才在下我。上茶道课之前我只会喝茶，绣工仅限于缝补衣服，稍微能看的就只有紧急培训过两个月的书法，也只是“不那么丑”而已。以至于这个月已经有五个熊孩子问我是怎么混进她们队伍的了。
　　当婢女最重要的不应该是低调勤恳吗？！整得像选美大赛似的有什么意义？！
　　我边拿毛笔蘸墨边默默吐槽。
　　这会儿练得是画功。题目是大谢的“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房间里静悄悄的，女孩子们都站在案几前，或凝神思索，或细心勾勒。
　　我先前做设计图多是用水粉水彩或者钢笔画，如今换成水墨，一时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便只努力体会意境，构思构图。
　　恍然记起当初在别馆的时候，我曾借福娘子的灶台烧了一支炭笔，当时还为李愔画过一副小像——那只笔巨难使，因此那小像画得极简，却被李愔这个没见识的捧着咋呼了两天，最后又逼着我给阿浓宝印乃至李恪一人画了一幅。
　　嗯，比起水墨，以后我还是多烧几支像样点的炭笔吧。
　　好容易凑齐了一幅，一抬头，大多数人已经画完出去了。我落好款，慢腾腾地收拾好笔砚，也拎起袋子走了出去——这时恰是最后一个。
　　走到半路却是记起自己的小章忘了带，折回去拿的时候，隔着屏风听到画室里有位教习娘子轻笑道：“这画法……倒是奇特。”
　　另一位似是探过身去看了看，“咦”了一声：“唐寄慕？可是徐姐姐和兰姐姐说过的那位？”
　　徐娘子和兰娘子分别是茶道和女红的两位教习娘子。她们的评价，我闭着眼能默出百分之七十，无非是嫌我心不灵手不巧之类。
　　“然也。这女子虽算不得最差，却也并不拔尖，怪就怪在崔娘子这样的人，对她竟多有照拂……”
　　有吗？！那是因为我礼仪确实学得好吧？
　　“……我倒是听阿崔的侍婢说过一嘴，那女子的字仿佛有些古怪……”
　　我的字？崔娘子喜欢字丑的？！
　　这都什么审美……
　　我默默退了出去。
　　集中特训近一个月后，女孩子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我隐隐觉得，那个所谓的考察期即将到来了。
　　果然这个月的月中，崔娘子告诉我们要进行一次测试，会有宫里退下来的老宫人帮忙审查，让我们打起精神，好好应对这次考核。
　　考试的科目分礼仪，女红，以及琴棋书画中任选的两项。每科由两个表情严肃的老嬷嬷盯着。
　　后两项本是自选的，但轮到我的时候，崔娘子头都没抬便给我勾了“书”“画”两项，然后道：“下一个。”
　　我：“……”好的吧。
　　考试结果出来，我不出意外地得了“丙”等，顺便提一句，此次评测共分三等。
　　如今尘埃落定，女孩子们之间没有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彼此热络了许多。恰逢甲等第一名白逢洛姑娘生辰，甲等的五位小娘子们便组织着给她做了一个寿席。我们丙组虽处最末一等，但相识一场，道个“生日快乐”也是应该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蹭了一点点甜酒喝，此一番也算是宾主尽欢。
　　待到宴尽，我扶着同屋已然醉倒的拂柳挪回住处，已是月上中天。
　　门大开着，崔娘子高高端坐在我们正堂中，手里捧着一盏清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何改换字体？”她的音调十分平静，然而表情并不愉快。
　　我微行了一礼：“烦请崔娘子稍候片刻，容我先将拂柳安顿下来。”
　　她朝左右一使眼色，两名婢女上前将拂柳扶走。
　　我笑道：“崔娘子有所不知，我自来写的字便是这样的，何来改换二字？”
　　崔云娘“啪”地一拍桌子，怒道：“怎么，你是把天下人当傻子了吗？！还是你觉得这样做就能……”
　　“娘子。”门外匆匆转进一个老妇，垂首行至崔云娘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只若无其事地盯着墙角的一只花瓶。
　　“……好哇！唐寄慕，你果真做得出！”她白皙的脸上满是怒云，手指颤抖地指着我，“莫非你觉得，你将书稿尽数偷走，我便奈何不得你了？！”
　　我无辜道：“崔娘子，您说这话我就不懂了，莫非我先前的手书出了什么问题？只是我的字有何玄妙之处，竟会令您如此关注？还是说，您关注的，不过是某个让我练字的人？”
　　她张口欲言，又蓦地停住，恨恨地盯了我片刻，复开口道：“据我所知，阿宋从不养不听话的奴婢。”
　　我昂首道：“谁生来是做奴婢的？莫说我不过误入此地，便是这大唐土生土长的平民，也断没有被迫卖身的道理！”
　　她的眼中先有惊讶，而后闪过了然。再度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终于起身离开。
　　我疑心她可能会有后招迫我露出马脚，然而惴惴不安了两日，甲组的几位姑娘都被接走了，崔氏那边依然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