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长安》江九九

26、摆不脱的丫鬟命

　　月光如洗，透过斑驳的窗纸柔柔地洒进房间。
　　耳边传来微微的鼾声。
　　我翻了一个身，无声叹了口气。
　　李恪真的开启了我仿佛被诅咒一般的婢女职业生涯。
　　自甲组姑娘们走后，我们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待遇不复从前不说，每日还平添了许多活计。还没等我摸清周边守卫状况，我们与乙组剩下来的几位姑娘便被分批送了出去。这回我被分到一个园子里，负责做些浆洗的工作。
　　这院子应该是某个贵族家的别苑，建筑装饰极尽奢华。有一回我转到了主厅前，发现连门前的廊柱都饰以金粉。
　　不知道抠下点儿来会不会被发现……
　　后来我从白逢洛那里得知，此处乃是当今皇帝仅存不多的兄弟之一——荆王李元景的宅子。太宗皇帝年轻时候砍了几个兄弟，人到中年蓦然回首，突然格外珍惜起手足之情，故对剩下的几个弟弟十分优待，这也就可以解释这家浮夸的装修风格从何而来了。
　　说起白逢洛，这姑娘经历也是传奇。她本是上回考试的甲组头名，极善舞，被嬷嬷们选中，原本是要送往皇子府的。谁知被送到魏王别院的第二天，恰逢荆王返京，来魏王府做客，魏王一时兴起便叫了几个舞女出来助兴，白姑娘也在其中。于是乎，这孩子跳着跳着便同荆王进行了战略转移，最后还被带来洛阳度假。若非她嫌厨房的菜烧得不好，试图前来理论，我们恐怕还不得见面。
　　“说真的，魏王可是当今最宠爱的皇子，你怎么会跟荆王……”我们俩排排坐在厨房的台阶上，我边嗑瓜子边同她咬耳朵——倒不算是套近乎——先前的选拔阶段因瞧着彼此面善，我们也算点头之交，如今异地重逢，颇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心情，因此无形中竟熟络了不少。
　　白逢洛美目一翻，嗤道：“当今宠爱又如何？我们几个被送去的他搭理哪个了？人人都道魏王钟情王妃，我看呐，所言不虚。”
　　我回想起曾经与李泰的几面之缘，对这话有点怀疑。那家伙绝对的表演型人格。不过念在当初他在悬崖边阻止我“跳崖”的一点善意，我对他的印象也没有很坏就是了。
　　“……说起来我们荆王俊秀风流，虽然年纪大点，却比魏王怜香惜玉多了。”小白的尾音里藏了一点娇羞，“我虽然比不得进了吴王府的姐妹们，却也知足了……”
　　这孩子貌似是个颜控……
　　“你说什么？吴王府？”我终于接收到重要信息，瞬间瞪大了眼睛，“还有分到吴王府的？”
　　白逢洛一脸不知所以的表情：“对啊，还有分到齐王府的，蜀王府的……听说吴王府的彩微姐姐已经被纳了妾了。”
　　……这么迅速？
　　小时候怎么没看出李恪这家伙有色狼潜质？
　　本来听到李恪的消息应该高兴的，但是一想到似乎有个神秘人物在蓄意接近皇室子弟，我又忍不住有些担忧。如此看来，李泰倒是聪明的，人收了，但是转手送给了王叔荆王，你还不能不赞他一句仁孝。皇室的水果然够深。
　　眼下看来李恪自己都是一脑门官司，我还是老老实实准备跑路去投奔辩机好了——不对，辩机这会儿认识高阳了没有？！
　　我无语望天，差点忘了这个时代我认识的人里几乎没有不杯具的……
　　苍天，道岳还活着么，我去投奔他行不行？(T＿T)
　　尽管内心已溃如决堤，我依然婉言谢绝了白逢洛好意提出的让我去她身边做侍女的邀请（这就是传说中的丫鬟命？），执着地守着后院这一亩三分地，一来先攒些路费，二来跑路也方便些。
　　没过几日，府里上下突然忙碌起来。作为一处合格的小道消息中转站，浣衣房很快传出了不下八个版本的猜测。
　　版本一：荆王殿下此来洛阳，并不只带了侍妾，据说王妃不日也将抵洛，荆王妃喜欢排场，故府中的仆婢们才忙得脚不沾地。
　　版本二：此次乃是皇家旅行团同至洛阳度假，所以这段时间常有贵客来访。下面人为主人颜面竭尽全力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实属理所应当。
　　版本三：鉴于此宅乃陛下新赐，入住前按理要办一场宴会，添些阳气儿，所以府中才忙作一团。
　　……
　　就我个人而言，第三个版本的说法显得要靠谱些。而事实也确如我所料，两天后，浣衣坊中我们几个长得不算太歪瓜裂枣的都被抽调到前院帮忙，我惊讶地发现，西南角那座阁楼不知何时已被粉刷一新，有几处栏杆被拆掉，在外面重搭了处楼梯出来。
　　“这是作何？”走在前面的蒲儿低声问道。
　　“不知。”我同样低声回她，“许是要在此宴客吧？”
　　旁边一位管事闻言抬头看我一眼。我立刻噤声。
　　“这阁楼是贵人们的休憩之所，尔等便负责此处的清扫整理。”那管事手执名册，分派好任务。
　　“管事大人，我们可要侍候贵人么？”蒲儿在后面探出脑袋朗声问道，小鹿一般的眸子里跳跃着狡黠的光芒。浣衣坊的女孩儿们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管事冷哼一声：“服侍的人选另有安排，你们做好手头上的事就行了。”
　　“敢情咱们就是从后院转到前院来干粗活罢了！”管事走后，蒲儿噘着嘴悄悄抱怨，“她们凭甚如此好命？”
　　我垂着头专心擦着楼梯扶手，暗自叹息，这丫头，想飞上枝头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啊！就这幅五行缺心眼儿的样子，谁那么不开眼能瞧上你？
　　“……慕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作出一副刚回神的样子，她果然一脸无趣地别过头去。
　　明日就要走了。
　　这段时间颇受白逢洛照顾，我借着送洗净的衣裳去了她那里一趟，本想与她聊会儿天，权作告别。谁料不巧荆王正在她房里，小丫头福机立在外头站岗，我瞅了瞅西边那轮将落未落的太阳，不由滴汗，立刻识趣地走开了。
　　夜间我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在我的计划里，既然宴会上另有伺候的人，那么宴会开始后，我们这些留在后面负责卫生清理的就会有少许休息时间。利用这段时间取出行李，趁乱自后花园中防守较为薄弱之处逃出，这一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万一出逃失败，我也有别的法子应付，只是一顿罚怕是免不了的。
　　出逃机会只有一次，而变故随时可能发生。
　　我翻个身，望着被月光投在窗纸上的石榴树的影子，深深吐息，没关系，说不准，就成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