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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的太阳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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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个月后,我的身体逐渐康复了,终于可以出院了。但这时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去管什么罗密·欧卡德伯里了。文华的病情极速恶化了。肝硬化晚期的症状在他身上一应俱全地出现了。食道静脉曲张、脾大和腹水,食道静脉曲张;食欲减退,恶心、甚至呕吐,饭菜稍微油腻点就会引起腹泻;腹水明显,他现在走路已经很不方便了;经常疲倦乏力,有时要在床上呆上一整天。他终于进入了无可救药的终末期。
其实,在张医生把文华的姓名报在所有肝病医院之后,我就知道这个□□等待的办法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好。因为在各个肝病医院都有报名,所以必须接受所有肝病医院的检查。文华每天就像赶场一样,在这个医院匆匆检查半个小时,然后换上衣服打的去另一个医院检查住院。如此折腾了一个星期,文华的爸妈和我们两个都吃不消了。
那天晚上,我给文华修剪指甲,因为缺乏营养,他的指甲都干枯长纹路了,看上去凹凸不平的。他突然问我:“值得吗?”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值不值得。但我觉得中国有一句古话说的非常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中国的夫妻不止有爱情在里面,更重要的是彼此之间有道义。虽说我们不是夫妻,但说好的同甘共苦风雨同舟,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轻言放弃。“你还活着,就值得。”
“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聊起如果自己的生命即将走进尽头,应该怎么办。我们都说,既然生命已经所剩无几啦,那么就要快乐地有尊严地活下去。没有必要为了延长区区几天的生命,去接受那些非常痛苦、冰冷的医院的手段。止疼药可以吃,化疗什么的还是算了。保守治疗可以,太刺激的就算了。”
“那时我们都太天真。事情真正落到我头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并非那么洒脱。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有那么一线希望,我也不想放弃。你说我看不透也好,苦苦挣扎也罢。总之我希望你为了我为了父母可以坚持下去。”
“算了吧,青。我自己真的受不住了。明知这种希望不过百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点希望,赔上太多。”
“是每个医院都跑太辛苦了吗?我去问张医生,他门路很广,也许可以让我们在一个医院检查,就可以在所有肝病医院的等待名单上排号。”
“这样对其他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又有谁对我们公平呢?自从知道自己是熊猫血,你每年都要固定捐一次400cc的血。更别提临时有人需要你也会积极献血。可看看,现在呢?只有我肯给你捐肝。”我忍不住争辩起来。
“献血和捐肝是两回事。我想如果我需要血的话,其他人也会帮我的。至于给我捐肝的那个人是世界上最爱我、也是我最爱的人。想一想,突然觉得自己夫复何求。”
“可我还有所求啊。我希望咱们可以白头到老。将来领养一个宝宝,宝宝再生宝宝。等我们老了,也可以享受儿孙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了。”
“明明之前还说自己讨厌小孩子。”
“ 谁让你喜欢呢?”是啊,谁让我遇见文华了呢。碰到了他,我之前所谓的原则,全都抛弃了。之前我总想逆着人流走,不做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最起码有些人可以记得我,历史上能够留下一些印记就更好了。现在我却只想被历史的洪流淹没做一个最平凡最普通却也最幸福的人。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人往往开心的少难过的多。普通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听起来乏味无聊,也没有什么人愿意去记载。可他们恰恰是最幸福的。因为一生平顺,虽无半点有趣谈资可说,却有满腔幸福可言。
我俩的谈话,最终还是以双方谁都没能说服谁而结束了。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去找了张医生。文华真的是太辛苦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虽然操作上难度重重,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同情,张医生还是帮我办到了——文华的姓名出现在了所有肝病医院的等待名单上,他不用每天去每个医院接受检查啦,只要把检查结果送到每个医院就可以了。突然感觉轻松了好多。好像又有希望了。
文华的肝硬化转至中末期后,我和他的父母都有些神经质了。我们每天都给肝病医院打电话询问有没有等到合适的□□。失望的次数多了也渐渐麻木了。文华却在悄悄筹划另一件事——器官捐献。
文华悄悄联系了红十字会。或者,也不能说是他主动联系的。在这些重症监护病房,每天都有劝捐员来回游说。虽然他们是志愿者,出于好的目的想为他人带来生的希望。但他们的行为,却也总在重症患者家属的心口插上了一把尖刀,总在提醒这些家属他不行了……他也许很快就不行了……所以劝捐员的工作总是非常不顺利。
不过显然劝捐员在这个医院,并非是一无所获的。文华悄悄领取了器官捐赠志愿书。我理解他的做法,唯物主义者,人死如灯灭,自己虽死,但能照顾他人也不错。我之前也是动过这个念头的。可不知为什么,这种事情自己做觉得理所当然,希望所有人都理解。但亲人家属做的时候总觉得心如刀割。
填写器官捐赠志愿书的那天,文华还是跟我说了。其实我并不觉得他是不想瞒着我,只不过没有办法——《器官捐献志愿书》填写完整后由志愿者本人或委托他人交到当地红十字会,当志愿者将要辞世时,由委托人提前通知红十字会做好准备。他需要我去当这个委托人。听完他的想法,我突然觉得他对我太残忍了。可我还是答应了,最重要的不就是尊重他的意愿吗?否则,他的父母去做这个委托人,不更残忍吗?
填写志愿书的那个下午,红十字会的人也在场。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当我看见文华在所有要捐献的品类上面都画勾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泛了泪:“你真的要把所有的器官都捐献了吗?连遗体都要捐献吗?那你让我将来用什么来凭吊你呢?你让你的父母怎么怀念你呢?至少多少留下一点骨灰给我们吧。”文华和红十字会人员都显得十分尴尬。大概是我的做派太难看,最后遗体这一项文华没有捐献。虽说尊重将死者的意愿最重要,但又忍不住想让他多为我考虑一下,多考虑一下我的心情,把我放在第一位。这就是所谓爱人的矛盾之处吧。
陪他填写完志愿书,突然觉得很累很累。这张遗体志愿书的签订,就好像我们已经默认了他是一个将死之人,默认了已经没有希望了。徒劳的努力,也不要再做了。好像自己做出了一个决定,做出了把他送入鬼门关的这个决定。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有一种负疚感在里面,说不清,道不明,撕扯着,挣扎着。
虽留住了遗体,其实说到底,那点骨灰又能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无论再做什么,也只不过是生者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罢了。可人恰恰是需要这一点自我安慰的。没有这一点安慰,人生那么长,以后得路都没有他陪我一起走了,没有这点自我安慰,我有什么力量继续走下去呢。
12月的某一天,其实我是故意去忘了这一天是几月几日的。如果真的知道那具体是哪一天的话,大概每年的那一天都会觉得心痛难当吧。或者我潜意识里觉着,文华无论在那天死的都不重要,他死了以后每一天都一样了。
那天文华的精神好了一些,甚至还吃了半个馒头。中午的时候我想让他休息,他却坐起身来搂着我要给我一个吻。当时的我觉得有些小意外,自从他生病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这么亲密了。一吻还未结束,他突然剧烈地咳起来,鲜血喷在雪白的被子上。急救铃医生护士手术室,红十字会签字太平间,火葬场哭泣葬礼,还有什么呢?我好像故意遗忘了这些似的。很少去回忆,回忆起来也都全是凌乱的画面。这段记忆好像被压缩过了。你知道它是什么,但是打不开,也不想给它解压缩。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医生和护士告诉我,对不起,他们尽力了。他们让我去看文华最后一眼。我没有去看。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没有这个勇气去看。没有去看,就总能催眠自己,他好像还活着。等看到他的尸体一点幻想的空间都不给自己留存,那就彻彻底底绝望了。人总要给自己留点念想。而且我也觉得他最后一定很难看——满身的伤口,脸上被挖走了两只眼睛,我怎么忍心去看他那么残破的样子呢?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初见面时背着阳光好像从太阳里走出来的,俊朗的青年。
我的阿波罗太阳神死去了。我的太阳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