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出鞘》晚十点

3、下山 红

　　红，满眼的红。
　　薄凉如卿，叶七华也难掩心中的震惊和慌乱。师父，怕是出事了。
　　大火烧山，断臂残骸，血流成河，叶七华从水牢赶回寒谷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顾不得其他，叶七华急急忙忙地赶往源谷长老的寝殿。
　　“师父！师父！师父你在哪！”
　　挥手扫开缠绕的火舌，寒谷殿的大梁被烧得汲汲欲坠，然而叶七华管不了许多了。从他有记忆之时就是师父在悉心照料他，牙牙学语也罢，炼气修仙也罢，都是师父，都是那个男人教导他，保护他。
　　“七…华…”
　　火焰肆虐的床榻上还浸着鲜血，那个一直谈笑风生的男人依旧笑着，只是胸口却插着一把银光流转的剑，也是这把剑隔开了熊熊火焰。
　　“师父！”飞奔过去张开结界保护那个男人，叶七华握着源谷长老的手跪在塌前，不顾一切地为他疗伤，那苍白的脸庞伴着鲜红的血倒映在叶七华愤怒的眸子里，“是谁！告诉我是谁！”
　　“七华…莫寻仇…咳咳…”一口鲜血喷在床上，源谷那本来黯淡的眼眸却突然又有了些许光亮，“你…现在实力太弱…斗不过…他们…”
　　“师父，你不必说了，弟子这就带你去疗伤！”叶七华看着这样的师父越来越慌乱，他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在寒谷峰后山…的寒潭里…有…咳咳…有…”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源谷长老的口中涌出。
　　“师父！”
　　叶七华第一次这么讨厌看见血的出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师父明明什么都没做…
　　叶七华不曾将人看入眼中，更别说纳入心底。红裳锦绣也罢，白衣胜雪也罢，映在他的眸里，不过是一堆血肉骷髅。但一旦被他放在心尖，那就是碰不得，动不得的。
　　“七华…活下…去…好好照顾…自己…”源谷长老依旧笑着，依旧看着这个小师妹托付给他的孩子。只是气息越来越微弱…
　　用尽最后的力气，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他轻轻捏了捏叶七华的脸。
　　叶七华死死地握着他的一只手，低垂着头，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
　　大火越燃越旺，寝殿即将塌落，叶七华缓缓起身，松开男人的那只手，又缓慢地抽出男人胸口上的剑。
　　剑入手的那一刻，火焰都被冻结了。

　　等到各峰察觉不对后赶到寒谷峰时，寒谷峰真的变成了一片寒天，银霜皑皑。寒谷峰上下三十三人，除七人重伤，源谷长老，叶七华失踪外，二十四人无一幸免。

　　你以前常常念叨我的父母，念叨我的娘亲。只因为我娘临死的嘱托，你照顾了我二十年，现在连命都搭进去了，想必你是极爱我娘亲的。如今把你葬在我娘的墓旁，你知道后应该会开心吧，师父。
　　四月初八夜，源谷长老离世。
　　四月初九晨，源谷长老入土。
　　生而璀璨，死而寂漫。晨夜交替，新羽初生。

　　叶七华将源谷长老入土后，就带着霜影剑赶往了后山。久命提到的后山，师父没说完的后山，到底有什么玄机？
　　后山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寒潭，而寒潭一直都是宗华山的禁地。之前都由源谷长老施加禁制，严防有人私闯。不过随着源谷长老的离世，这禁制也随之消弭。其他长老也没来得及接手这件事。
　　叶七华心思一转，寒谷峰向来收的弟子较少，莫非不仅仅是因为师父不愿意收，而是，不能收？
　　剑眉一蹙，看着清冷的寒潭，叶七华想了想，还是下去一探究竟吧。
　　不远处的一人看到了叶七华入水的情形，不由得喜笑颜开，得赶紧回禀护法去，计划实施得很顺利呢。
　　那一头，叶七华入水后就一个感觉，冷。刺骨的冷，寒潭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块，叶七华感觉他随时都要被冰封在潭水里，而且无论他怎么运气都无法抵御这股寒冷。
　　感受到了叶七华的冷意，腰间的霜影剑顿时华光大盛，硬是在叶七华的周围撑开了一个结界，把潭水中的冷气都化为了可供叶七华吸收的灵气。幸亏叶七华是冰灵根的人，换了其他人估计早就被冻僵了。
　　有了霜影剑的辅助，叶七华游得更快了，他能感受到左下方传来的丝丝暖意。
　　果不其然，越往下游，那暖意越明显，不过水压也越来越大。叶七华不得不在霜影剑的结界外又撑起了层结界，还用了闭气术，要不然肯定撑不到潭底了。
　　到了潭底，叶七华才知道寒潭为什么要列入禁地。
　　入目的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中央的石台上被寒铁铸成的铁链锁着一把剑，剑身环绕着红色的火焰，法阵也无法阻挡那火焰的炽热。除了火焰，剑身上还栩栩如生地镌刻着一条龙，只是那龙背上有翼，威武至极。
　　那龙，仿佛是活的一样…
　　那剑，仿佛有着生灵般的气息…
　　叶七华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剑，剑身生火，龙纹有翼，这不是…
　　“汝对吾身可还满意？”
　　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把叶七华从沉思中拉回，他这才发现，那剑已化作了一个黑袍男人，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那男人，剑眉似墨，英挺的鼻梁，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闪着几丝笑意，左眼下的一颗泪痣更衬得面容夺目，略有些妖冶，只是刀削一般的轮廓却透出难以忽视的英气。
　　“汝为何不答？莫非是看呆了？”薄唇一勾，这下眼里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叶七华收回黏在那个男人身上的视线，这剑魄都已经能化形了，那肯定就是…
　　“血涂前辈，晚辈误入此地，如有打扰，还请前辈见谅，晚辈这就离开。”恭恭敬敬地朝面前的男人行了个大礼，叶七华知道，这男人，他惹不起。
　　而且自从男人开口之际，叶七华就感到身体周围的水压顿时消失了，不，是连水都消失了，他知道是这男人布下的结界，这个锁链中的男人现在牢牢地掌控着他的生死。
　　“血涂…真是好久都无人唤吾之名了。”男人眯了眯眼，转而冷笑道，“误入？这地方能有人误入？”
　　“汝可知欺瞒吾有何下场？”
　　叶七华面色如常，道：“晚辈确实不知前辈在此，只当是这潭底有什么奇珍异宝，如有得罪，还望前辈恕罪。”
　　男人打量了一下叶七华，心中有了些许明了。冰灵根，霜影剑…
　　不对，等等，不可能只有这两样…
　　“汝修的是各种功法？！”
　　“晚辈修的是《尘生念》…”
　　《尘生念》？！男人大喜过望，当年那人果然没错，这样的话，马上他就能摆脱这该死的封印了！
　　只是这孩子才筑基九层，还没有结丹…那就是说…
　　“若吾能助你结丹，汝可愿意？”
　　结丹？叶七华思量，他确实停留在筑基九层已经很久了，而且一直没有结丹的迹象，但是血涂突然提出助他结丹，那他的意思可就有些明显了。
　　“吾助你结丹，汝解开吾之封印，如何？”这孩子既然能进入这里，说明外面禁制已除，谷之长老已死，这孩子怕是脱不了什么干系，“吾还可助你逃出宗华门…”
　　眼下这个情形，除了与血涂合作，看来别无选择：“只要前辈愿意带我出去，晚辈一定尽心尽力。”
　　果然如此，血涂轻笑。

　　“汝修炼的《尘生念》不是一般的功法，在结丹以前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在结丹的时候，汝就要进行选择了。”
　　选择？叶七华突然想起《尘生念》首页的那两句话：一念敛尘生，一念断尘生。
　　“汝要选择是要敛尘生，还是要断尘生…”说到这，血涂玩味地看着面前的人。敛尘生自然要担负起守护河山，维持天道的重任，虽然责任重大，但这不就是那些正义之士所向往的么。而断尘生…
　　“前辈，晚辈选择断尘生。”没有任何犹豫，叶七华脱口而出。
　　血涂讶异地问：“为何？”
　　“尘生与我何干？”叶七华冷冷地回答，红尘苍生，他叶七华从不在乎，而他在乎的，早已在黄土下安然入睡。
　　“好小子！真是好久没见过如此爽快之人了！”血涂哈哈大笑，震的身上的铁链都在颤动。这小子真是对他的胃口。
　　“汝既然选择了断长生，那就将《尘生念》逆行一遍再顺行一遍，如此往复三次。一定要撑下去。”血涂郑重地看着他，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逆行《尘生念》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你一定要撑下去，而且，要一口气将三次都运行完，不能间断。”
　　“好。”听了血涂的话，叶七华随意一坐就开始修炼，他最不缺的就是毅力和无所畏惧。

　　但是叶七华没想到会这么痛。
　　叶七华终于知道血涂为什么要反复叮嘱他要撑住了，他一逆行《尘生念》，就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块块碎裂，就像拿锤子一锤一锤敲在骨头上，逆行完一遍后，叶七华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全都碎了一遍。
　　撑过了第一遍逆行，顺行的时候骨头又给接上了，不过他也发现那些骨头都散发着淡淡的金色。
　　第二遍逆行，经脉寸寸爆裂，涌动的灵力就像是要把整个身体内脏搅得天翻地覆。
　　血涂看着叶七华痛的浑身发抖，嘴也被他自己咬的鲜血淋漓，他知道那种痛，当年他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第三遍逆行，叶七华真的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他的丹田，他的识海，突然就炸了。平日里吸收的灵气从他的丹田里狂涌而出，还有那精神上的痛苦，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啊！！！！”
　　听到叶七华突然张口大喊，血涂知道他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重塑，重塑丹田与识海。
　　“撑住，一定要撑下去！”
　　耳边隐隐传来些许模糊的声音，叶七华拼尽全力逆行完《尘生念》，又顺行一遍，然后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血涂看着骤然倒下的叶七华，扫了一眼他的丹田，发现那里赫然有一颗华光流转的金丹。这孩子还是可以的，血涂淡淡地笑着，等着叶七华的转醒。
　　叶七华昏睡了整整九天，急得血涂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给扔进潭水里冻醒。所以叶七华悠悠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浑身冒着怨念的血涂。
　　“九日！汝睡了九日！想当年吾才昏睡三日！汝竟昏睡了九日！”
　　“晚辈体质不好，昏睡这么久还请前辈见谅。”对于血涂毫无道理的指责，叶七华没有任何不高兴，反而真挚地向他道了歉。
　　血涂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血涂终于转到了正事上，“汝结丹后所修的《尘生念》其实是逆行的《尘生念》，灵力会变得更加凛冽和具有攻击性。”
　　“待会吾会恢复原形，汝上前来，在吾身上滴上眉心血，然后运行功法，将灵力导入铁链中，直到它们断裂为止。”
　　“法阵汝不必担心，吾在此封印数百年，早已找出破解之法，吾先控制它不伤到汝，待吾解除封印后，自会将它破除。”

　　叶七华看着那把萦绕着火焰的剑，缓缓地走上了石台，果然法阵没有攻击他。他走到血涂的前面，反手在眉心一划，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剑身的龙纹上，沾了血，那龙仿佛马上就要活过来了一样。
　　双手握住剑身上的铁链，叶七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运起《尘生念》，疯狂地把灵力送入铁链中。

　　不够！还不够！
　　叶七华都快要所有的灵力都给注入到铁链里了，但那铁链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极具灵性的霜影剑立刻飞到潭水中撑开结界，把冷冷的寒气转化为灵气，并传送到叶七华身上。
　　叶七华顿时感到灵力充沛起来，立刻加大输送量，势要破开这寒铁链。
　　即使这一人一剑配合默契，破开这铁链也花了叶七华不少功夫。
　　过了好几个时辰，那铁链终于寸寸断裂，剑身上的火焰忽的变得更加炽热，隐隐还有龙啸传来。同时剑身光芒大盛，一道血色光柱直通天际。转眼间这剑又化为了那个英气却妖冶的男人。
　　“哈哈哈哈，吾的封印终于解开了！”墨色青丝四散飞舞，狷狂的男人长天大笑。他低下头，对叶七华说：
　　“来，吾带你离开这。”
　　叶七华被面前的男人晃了眼，他朝他伸出了手，等着他的回应，就像小时候源谷长老经常做的那般。
　　同样血涂的心里也泛起了圈圈涟漪，因为眼前少年唇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和不知道怀念着什么却闪着光的眸子。
　　叶七华握住了血涂的手。
　　然后，他晕了过去…

　　叶七华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客栈的床上。他慵懒地翻了个身，却对上了一双满含笑意的眸子…
　　“醒了？”

　　没想到以应龙之骨铸造，红莲业火冶炼，祭以仙人之血的血涂剑，竟然是个这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