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出鞘》晚十点

4、青阳 现在

　　现在的叶七华和血涂的状态就是共卧一张床，而且是脸对脸，嘴对嘴，呼出的热气都能喷在彼此的脸上。
　　“血涂前辈…”
　　血涂心中有些讶异，面前这个略显青涩的少年在看到自己后一点反应都没有，非但没有慌乱地逃下床，还冷静地要和自己对话…
　　“在外不可唤吾名讳，也莫喊我前辈，吾需要隐藏身份。”
　　莫非自己真的老了，威慑力有所下降？
　　“那晚辈该称前辈什么呢？”
　　叶七华继续冷静地进行这段对话，丝毫没有感受到血涂的纠结。
　　反倒是血涂不自在地坐起了身子，“唤吾涂卿吧，不用喊前辈。”
　　以前那人也是这么唤自己的，涂卿，涂卿，九幽不惊…
　　“涂卿？涂卿？”叶七华叫了血涂两声，血涂却毫无反应，于是七华就支起身子拉了拉血涂的衣角，“涂卿？”
　　“七华，何事？”反应过来的血涂随手摸了摸叶七华的头顶，就像…源谷长老以前做的那样…
　　叶七华心里莫名有些触动，自嘲一笑，真是什么事都能回忆起师父来。
　　“涂卿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名字的？还有，你带我出去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听他人叫了你的名字。不过那天啊…”血涂嗤笑了一声，“一群蝼蚁，随手杀了几个，你不会介意吧。”
　　“哦，没事。”叶七华淡淡地回了一句，“那我再休息会了，身子还有些累。”
　　说罢，叶七华重新躺进被窝转身睡觉了。留下血涂一个人脸色阴晴不定。
　　这小子…
　　血涂咬咬牙，起身修炼去了。虽说那日毁了囚禁他的阵法，但也把他的修为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原来的化神一层变成了灵寂七层，连元婴都不到。
　　不过那日，确实有些诡异…

　　话说那天叶七华昏了过去，血涂便把他抱在怀里，同时将灵力打入法阵的八个方向，想毁掉这法阵。
　　法阵的大部分确实毁了，但还有一小部分附在了他身上压制了他的修为。那时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心想着带着叶七华逃出去。
　　岂料一出寒潭血涂就瞧见一群人往这赶过来，估计是被解封时的光柱引来的，为首的那几人他能感应到，修为绝对不低于元婴三层。
　　还是赶紧走吧，估计又是一番恶斗。
　　“叶七华你个孽障！你还想往哪里逃！”源华一马当先，祭出太阿剑就向血涂刺去。
　　血涂冷冷一笑，就算他的修为被压制，但是区区元婴四层还带着一把破铜烂铁就想赢了他？也太看不起血涂之名了吧！
　　源华心中一惊，太阿还没有到这人的身前就开始嗡鸣，力度大的他都要握不住了！
　　不得已地停下脚步，源华喝道：“你就是那封印千年的魔剑血涂？是叶七华那孽障给你解封的吧！”
　　魔剑？孽障？血涂邪魅一笑，很好，真是好多年都没有人这么无礼地对他了。
　　“哼，区区凡人之躯也想和吾斗？笑话！”血涂随手一扬，源华手中的太阿忽然脱离了他的控制，转头就向他自己身上刺去。
　　“师兄！”赶来的源虚，源泓等人眼睁睁地看着太阿脱离控制，狠狠地刺伤了源华。
　　那太阿也真是护主，再怎么控制也不愿意往前多刺一分，血涂轻蔑地看着前方气势汹汹地一干人等，开口道：“看来尔等今日是想与吾一战了？汝有此心，吾自当奉陪到底。”
　　见识到血涂随意便能控制武器之后，众弟子拿剑也不是，丢剑也不是，只得畏畏缩缩地躲在源虚源泓身后不敢上前。
　　源虚打量了一下夔夔瑟缩的众人，沉声道：“血涂前辈言重了，我们只要您怀中之人，他杀我弟子二十五人，重伤七人，这笔账我们一定要讨回来。”
　　血涂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叶七华，这哪里像杀过人的，身上都没点血腥气，要是杀了那么多人，他早就能感应出来了：“证据呢？他杀了这么多人，证据在何处？”
　　源虚眸子一紧，血涂这是要护着他了？“我们自然是有人证的，有幸存的弟子亲眼看见叶七华他毫无人性地屠戮同门师兄弟。”
　　“哼，谁敢保证那人就不会说谎，汝等可真是腐朽。”血涂不屑，叶七华有这样的同门也是苦了他了。
　　“那血涂前辈下定决心要同我们作对了？”源虚的面上冷若寒霜，看来少不了了一场恶战了。
　　“吾与这孩子有约定，叶七华，吾是必定要带走的！”血涂冷声说道，同时他的周身一点一点冒起那危险妖冶的红莲业火，如若有人上前，那业火定要灼烧他的灵魂，腐蚀他的神智。
　　“长老！长老！不好了！”
　　突然一个小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凑到源虚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源虚眉头一蹙，接着转身向血涂行了一礼，“既然前辈与他有所承诺，那源虚也不插手了，前辈自行请便吧。”
　　说罢，不等血涂有所反应，便带着众人急急地走了。
　　血涂挑了挑眉，看着慌慌张张远去的源虚，便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果不其然，在他下山的时候，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妖兽的气息。
　　有人在这时候放妖兽偷袭他们，是巧合？还是说…刻意而为？
　　再次打量了一下怀中的叶七华，血涂心道，这小子，有点意思。
　　血涂在山下的城里随处找了家客栈要了间房，把叶七华安顿好了以后就开始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发现先前他昏睡的九日已经把身体调整好了，这次昏过去不过是因为灵力透支了而已。
　　检查完之后，也有些疲惫的血涂就那么在叶七华的身边躺了下去，顺道还感慨了一句：掌柜推荐的双人房确实不错，床够大。

　　青阳城曾是郁郁苍苍的城，每家每户庭院中、屋前屋后都会栽上几棵常青树。大片大片寓意着永生的树和城陪伴着仙、魔、妖、鬼、人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日夜。
　　然而此时的青阳城却是枯萧一片，昔日的常青不再青，城中的人们个个黑气缠身，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城中游荡。也曾有不少修士不知城中情况，误入城中想离开，然而一旦踏出城门一步，第二天尸体就会被风干后挂到城门口万年松的枯枝上。如今已不知挂了几百具尸体，远远看去，只觉得森森寒意。
　　今天不知为何，树下坐了两个恬然休憩的人，浑然不觉树上有多骇人。这胆大的二人，正是三天前从宗华门逃出的叶七华与血涂。
　　那日在客栈休息完，血涂懒洋洋地坐在窗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端着酒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后汝将往何处？”
　　叶七华闻言怔忡了一会，去哪呢？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事发突然，他将会在寒谷峰上待上一辈子吧，陪伴着师父，就这么度过自己无情无感的一生。如今，师父走了，他告诉七华要活下去，可是要去哪活着呢？
　　“我不知道。”
　　窗外的阳光渐渐刺眼起来，血涂的眼睛稍稍眯了眯，眼前的少年低垂着首，看不清神色如何：“既然如此，汝同我一起可好？在汝找到想去的地方前，路上也可作伴。”
　　一起吗？一起啊，那就一起吧。
　　“好。”
　　他应着。
　　血涂勾唇一笑：“那就先去青阳城吧，吾感受到有意思的东西了。”是能让人身体发热的好东西呢，他想。

　　经过三日的赶路，二人终于赶到了青阳城外。对于青阳城如今诡异的模样，一个云淡风轻丝毫不当回事，而另一个则是跃跃欲试兴奋难耐。
　　眼瞅着日暮将至，旁边高大的男子却丝毫没有要进城的迹象，叶七华撇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森的大门，问道：“涂卿，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城？再晚些行动会有些不方便吧。”
　　血涂轻笑了一声：“小七这是在关心吾？”
　　斜睨了血涂一眼，叶七华不咸不淡地道：“黄昏之后，我们头顶上的这一片干尸恐怕就要‘复活’了吧，涂卿是觉得以我们现在这个实力能安全逃脱吗？”
　　伸手捏了捏叶七华的脸，血涂神秘一笑：“吾自有道理，汝且看着就是。”
　　叶七华揉了揉被血涂捏痛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七华的性命就托付给涂卿了。”血涂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不过一会，太阳便开始沉向地平线下，本应是温暖的黄昏日光却如同信号一般，引得枯枝上百具尸体无风自动。听到头上尸体开始颤动，血涂一把拉起还在打坐的少年，快速向城门跑去，“小七，快走，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可怜的叶七华，被血涂硬生生地拉到城中主干道旁的小巷内，还没出口询问就被男人强横地堵住了嘴巴。
　　巷子很窄，叶七华被血涂牢牢地按在怀里，他的腰身被有力的胳膊紧紧揽住，嘴巴也被那人反手捂住。他能感受到呼出的热气在血涂的手心里凝结成水汽，湿湿热热。
　　‘很久以前吾曾到此一游，无意中发现这城中聚气敛福的阵局，稍微一改动便能集煞于身，照如今这情形，看来是有人想借这城来做什么龌龊之事了。而这条巷子是当年吾改了阵法后被隐藏起来的破局线。待会汝乖乖留在这，吾出去打探一番再来找你。’血涂传音入密，又向叶七华细细交代了一番才离开巷子。
　　果然如同叶七华先前所说，那些尸体在黄昏以后便‘复活’了，在城里四处游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又或是人。相比之下，原来在外晃荡的城中人此刻就像收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僵硬地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比想象中的轻啊，血涂兴味盎然地环顾了一番，看来确实有人掺和进来了，而且还不止一天两天了。回去把那孩子带出来一起玩玩吧，看看能不能碰上那个人。
　　血涂又在四周看了看，转身走回了那条小巷。

　　在血涂走后，叶七华倚在墙上仰头微微呼了口气，男人的味道太过于霸道，即使走了仿佛还置身在他怀里。叶七华摇了摇头，不想了，还是打坐修炼吧。
　　血涂回来的时候，入眼的就是这幅景。巷子外是可怖的人间地狱，巷子里却有一人能安然入定。那孩子眉眼舒展，一直在等着他的归来。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千年前他还未被封印时，也曾与一人一起四处闯荡，但那人始终会与他同进退，不曾站在他身后像这般平静地等着他。
　　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血涂大步走过去，笑着将叶七华一把拉起，揽在怀里，说道：“走，吾带你去找个好玩的人。”
　　血涂说话的热气全都喷在叶七华的耳旁，惹得叶七华忍不住偏过头去：“一切全凭涂卿做主。”
　　于是血涂便怀里揣着一个叶七华从巷子里掠起，朝城中心奔去。
　　身为上古魔剑，血涂能很好地隐匿气息，不消半刻便到了城中心。青阳城的城主府不显华丽，甚至于平凡无奇。此时的城主府周围都被撒上了一圈不知名的药粉，府里不时传来几声嘶吼，只有后院偏房透出几丝光亮。
　　二人轻身落在房门前，血涂上前叩了叩门，朗声道：“世人皆避此城如豺狼蛇蝎，不知阁下为何偏偏喜欢待在这府中后院？”说完后退一步，与叶七华并肩站在房前等着回应。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男子清秀隽雅，略显瘦削，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笑了一笑，朝二人拱手道：“药师周仪，二位修士不远千里而来，恕在下有失远迎。”
　　血涂挑了挑左眉，看着对面才金丹二层的男人，唇角漫上一丝邪佞：“不扯那些没用的废话，吾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汝在此施撒药粉，压制城中人体内的煞气，意欲何为？”
　　周仪敛了笑意，正色道：“此事说来话长，二位进来坐下再谈吧。”
　　二人便随周仪进屋落了座，周仪为他们倒了茶，问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血涂没说话，叶七华也只报了个姓。
　　周仪知趣地没再多问，反而叹了口气，眉间染上悲戚之色，沉重地开口：“我是医谷里的一名药师，与师弟出谷历练，五日前我和他来到这满目疮痍的城中，了解情况后，我想留下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而师弟却想离开。此地如此诡异，我也没有阻拦他，然而，第二天他就…之后他夜夜变作行尸在城中游荡，我实在不忍就将他困在这城主府的地牢里，想找出驱散煞气的法子。至于城中的其他人，我在白天喂了他们一些可以暂时压制煞气的药剂。”
　　说完，他紧紧地攥住手中的茶杯，目光哀伤，似乎对烫手的茶水浑然不觉。
　　见此状，血涂没有再开口，叶七华也只是缓缓喝着茶水，一言不发。一时间，满屋寂静，只有三人的呼吸声交融、拉长。
　　过了一会，周仪突然站起身，仿佛下了什么重要决定，他向血涂和叶七华深深作了一揖，目光清亮，恳切道：“我虽是医谷弟子，却也精通咒法一类。我初见叶兄就看出他身负无情咒，这无情咒虽说难解，但并不是全无方法。我机缘巧合下获了个方子，正好能解这无情咒。”
　　叶七华骤然一愣，解开无情咒？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在无情咒的影响下，他对周围的人和事越来越淡薄。但是，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刚要回绝，血涂就开口了：“汝有什么条件？”他扭头看过去，男人脸上的正经神色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
　　血涂感受到他的视线，偷偷地在桌下拍了拍叶七华的手，似乎是告诉他，没关系，我自有分寸。
　　“前辈请放心，我的要求对你来说绝对不值一提。相信前辈既然能毫发无伤地找到我，肯定也能轻松离开。”周仪顿了顿，“不知前辈能否驱散城中的煞气，毁掉这阴毒的集煞阵，令这青阳城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