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矢之的》言秣其马

2、某年某月，浮光掠影

　　视线。炽热的，几乎实体化的视线。
　　有人在看他，从头顶的发旋到校服领子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从被汗湿的手到细瘦的脚踝，某个人用目光贪婪地、带着崇敬地舔/吻过他的一寸寸皮肤，最后停留在线条柔软的脸颊上，像是在临摹一幅名画，线条、色彩、明暗，一点点细细推敲过去，隔着无形的玻璃站台和无数观摩者用指尖摩挲着带着体温的画布。
　　孟思源不自在地动了动，换了个坐姿，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没用的，他知道。但是自欺欺人也是一种幸福。
　　“这题都写完了没？写好了咱们来找个人讲讲。”讲台上的人甫一出声，孟思源便感到肩上一松，原本凝固的血液逐渐解冻，僵硬的肌肉放松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麻木的手指，太好了，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孟思源心中如此雀跃着。
　　“哎呦，都不说话了？唉，那边的小吴啊，刚刚还跟我吹单词背了嘛，来来来，写好了没？写好了上来讲啊。”坐在讲台后的男人指尖点着讲桌，脸上带笑，自如地和台下的学生玩笑调侃。
　　“讲就讲咯，我就报个答案啊。”被点到名的也不推脱，大大咧咧地站起来噼里啪啦报了一堆ABCD，完了还不忘问一句：“对几个啊谢老师？”
　　“对几个啊？来，让方班长给你讲讲，班长，报答案。”谢辰翰挥手让人坐下，随后又叫起了班长。
　　坐在孟思源前座的男生起身，颇为自信地报出一串字母。孟思源专心致志地听着，偶尔在一两个问题旁边做一个标注，又来了！他早就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又蜻蜓点水地从他脸上扫过。专心，专心！孟思源握紧红笔，无论如何，至少在这里，至少是现在，绝对不想受到干扰。
　　“好！坐吧！”谢辰翰满意地颔首，示意班长坐下，“班长的答案基本都是对的，除了B篇的一题，这里的几篇比较有难度，我们一篇一篇讲....”
　　“吱呀——”教室的后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被送进了室内，随风而来的是一名女生，长发，高挑，淡妆，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斜背着的双肩包被主人以尽量轻的力道放在课桌上，尽管如此，还是在安静的教室里掀起了小小的骚动。几个八卦党的嘴唇几乎无声的张张合合，像是某种缺氧的鱼类。
　　坐在孟思源前面的班长方凌云也回过头去了，不过不是为了什么八卦话题，而是跟这位迟到的话题人物的确交情匪浅。
　　“咳咳——好了好了，安静！都别回头了，答案印在蒋语楠脸上吗？”谢辰翰清了清嗓子，试图将学生们的注意力拉回课堂上，于是几位回头的只得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去，还有的颇为不甘地跟同桌嘟囔着什么，这些讲台上的谢老师似乎都不甚在意，开始扬声讲他的卷子去了，同样毫不在意的还有姗姗来迟的蒋语楠，椅子一拉，书包一放，便从抽屉里拖出一本《追忆似水年华》旁若无人地读起来。
　　“下面一题，你看看，你们怎么这题都能错，这个abandon，单词表第一个，这个都记不得，你说你们高考怎么办！都是高二了，一只脚都踏进棺材板咯！”
　　略带地方口音的男中音从讲台传到最后一排，讲得口干舌燥的谢辰翰灌了一大口茶，抬眼扫视了一遍教室，心血来潮地跟这个常年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的女学生搭讪：“唉，蒋语楠啊，你说是隔壁大王abandon你呢，还是你abandon他呢？”
　　“我去，老谢哪根筋搭错了，招惹她干嘛啊？”话音未落，孟思源的同桌就动起了嘴皮子，很是有一番宏论要发表的架势，奈何孟思源闷葫芦一个，她也只得悻悻地自言自语一句。
　　“隔壁大王？”蒋语楠不快地皱眉，比起被人提到过去的班主任，这种不快更多的像是因为被人打扰了阅读兴致。她从书中抬起头来，翻了个白眼，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让全班同学都听到了她的不满：“你是不是也想像他一样？”
　　“天，你也不管管，老谢蛮好的啊，给她这么怼怪可怜的。”同桌手上疯狂地用笔盖戳着斜前方的班长方凌云，真到说话的时候却又压低的声音，像是怕蒋语楠长了顺风耳，听了几句议论便让她受皮肉之苦。
　　“我要是能管住她现在也不在我们班啊。”方凌云无奈。“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两人口中的“大王”是隔壁三班的班主任兼历史老师，以管理班级手段强硬著称，同时教课也不错，是典型的学生考前一天骂三遍，考后恨不能请客请三轮的老师。蒋语楠原本就是三班的，也算是目无尊长的典范，跟这“大王”也可以算是教科书式的叛逆学生和严厉老师经典模型。
　　平日里这样的学生老师也懒得费太多心思，但王老师也算是愿意尽心尽力的了，半年来明说暗示，企图把那只迷途羔羊拉回课桌前，无奈蒋语楠也是倔脾气，竟是半分长进也没有，反倒是坐在周边的几个学生有向她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也开始逃逃课，落落作业，王老师又急又气，一个月硬是给熬出了一撮白头发。
　　某天，撞上几个“老大难”又是挂科又是不交作业，还有两个迟到的火上浇油，一节历史课也就变成了批/斗大会，可巧，这边台上王老师正在怒发冲冠批判着呢，那边蒋语楠就从后门进来了，一声招呼也不打，径直走到位子上坐下。王老师原本也算是好性子，只是这次正在气头上，桌子一拍，声音都有些抖：“谁让你坐下的？迟到了不知道拿着书在后面站着吗？”
　　蒋语楠抬头白了他一眼，双手插在裤袋里缓缓起身，一时间吸引了全班的目光，众人屏气凝神，等着看她该怎么呛回去，谁知蒋语楠一转身，闲庭信步般地踱到了教室最后，跟两个迟到的学生站成了一排，惊得原本贴着黑板站的女生教科书笔记本掉了一地。
　　“满意了？”站定之后她斜倚着黑板，冷声说。
　　王老师一时哑然，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把PPT一开：“上课！”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儿到这里就算揭过去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有消息灵通者打探到王老师到校长办公室涕泗横流地陈情，表示这个学校蒋在他就不在。说是因为当天下午蒋语楠回家把罚站事情跟父亲说了，当然没提迟到的那茬，其父当是女儿受了欺负，当晚直接叫了一车人在老师门口守了一夜外加一个早上，直到中午才耀武扬威地回去。
　　王老师干这行也十来年了，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楼下人一走就要去校长室递辞呈，这样的老师学校不愿放手，学生这边也不能得罪，最后为了息事宁人，便把蒋语楠调到一班。
　　这蒋语楠虽然我行我素，但却是个博闻强识的，正好一班的班主任是个爱才的语文老师，平素两人也能聊上两句，再加上这班的班长方凌云是她的旧识，虽然依旧是目中无人的态度，但到底也收敛了不少，有好事者私下猜测，蒋方两人是情侣，蒋语楠这一波就是想转个班也未可知。

　　“女魔王啊女魔王。”一天的课程结束，教室里乱作一团，抄作业的，做值日的，收书包的，一个个忙着手头事情的同时还不忘动动嘴皮子，给这锅煮沸的粥再添把火，同桌的感叹就在这时传入周遭几位的耳膜，“所以到最后还是老谢认怂，然后把气撒到了今天作业的数量上…可怜了，明明是个好老师，我看他前两天在办公室肚子疼得掉眼泪，该上课还是坚持来，啧啧啧。”
　　“可不是，好像谢老师这段时间身体都不是很好，是不是得了胃病什么的？”方凌云颇为担忧地插话，“不过他上课倒是挺精神的，看不出来是生了什么病。”
　　“不过说句政治不正确的话，能把老师逼成这样，除了蒋语楠也没谁了。”同桌感慨道，“这或许就是所谓大佬吧。”
　　平常鲜少参与同学间友好交流的孟同学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停下收拾书包的手，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如果他是蒋语楠...孟思源叹了口气，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毕竟他现在不是，他还是要承受那粘人的视线，还是要去到那个视线的主人的办公室接受所谓的“补习”，那个女生轻而易举推翻的，他却连面对都不愿。
　　“怎么了？思源，你脸色不好啊。”方凌云回头看到孟思源的表情吓了一跳，“要不跟老师说一声，今天就暂时不补习了？看你这两天都很累的样子啊。”
　　“不用了，我还是过去吧，多谢。”孟思源勉强地笑了一下。
　　“说起来，六班的宣传委员才向我问起过你，你记得不？就是那个喜欢背着相机到处跑的。”方凌云说，“她说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好，还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是说那个校报的记者？”孟思源脑中浮现出那个背着单反的马尾女孩的样子，“她问这些干嘛？”
　　“她是想给你做个优等生专栏吧，不过更重要的可能是...”同桌神秘一笑，“你不知道吗？你桌子上出现的那些巧克力啊什么的都是她早上送来的。”
　　“是她？”孟思源沉默了，要知道他收到的不只是巧克力，这个人每份小礼物都会附带一封热情洋溢的情书，不，与其说是热情洋溢，不如说是情感变态。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他对任何热烈的情感都持有怀疑态度，所以那些吃的喝的全都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孟思源看着记事本上“英语”两个字叹了口气，他是有某种招惹变态的体质吗？
　　“怎么样？想不想跟她试试看？”同桌打趣道。
　　“敬谢不敏。”孟思源拉上书包拉链，简短地答道。

　　“咔嚓”不远处传来快门声，有谁忠实地记录下了某些暗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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