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牛》香九菱

24、第24章 春天是彩色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现在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物欲横流，纸醉金迷里难得心素如简，他们一生亦只能爱一个人。
　　车子在晚上六点到达住处，舒寰车速不快，路程很短，与他去时截然相反。副驾驶上坐着衣宁，道路两旁枯燥的防撞栏也变得可爱起来。
　　衣宁心情平静，昨夜的忧伤已随昨夜一同消失，她嬉笑着，以幸福的姿态跟爸爸妈妈告别，父母只是照例叮嘱几句，并未痛哭流涕，他们都是善于隐藏情绪的人。途经服务区，衣宁让舒寰停了车，去了洗手间。冰凉的水冲刷着手指，衣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奇怪，她居然自然而然的对舒寰说出，“我要去洗手间”这句话，而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两年前有一次跟着同乡的车一起回京，因为是搭便车，路上不能不说话，也不能话太多，即使困到不行也要强撑着回应他们的话题。
　　衣宁因为上车前喝了水，刚开了几十公里就想去厕所，司机早就表达了要全速赶路的态度，再看车内其他人丝毫没有欲望，她也不好意思对不熟悉的人说“我要上厕所”这种话，只是紧紧的盯着高速上的指示牌，她从没有那么认真专注的研究过高速指示牌，当看到“前方XX公里有服务区”的提示时，心脏激动的跳到嗓子眼，身体发麻，迫不及待要去畅快，几次想说出“去一下服务区吧”，终究_还是_没有。
　　等到车子离服务区远去，她还眷恋的看着“厕所”两个大字，羡慕可以进进出出的人。车子绵延高速几百里，终于有人忍不住，车子拐进了服务区，她也只是平静的、不迫切的走进洗手间，绝对不是尿急的人。即使已经解决完，她也会在厕所多待几秒钟，也许是补偿前几站的想进不能进吧。她讷讷的想，肾脏真是强大，膀胱里的尿液不知道被肾小管重吸收了几次了，现在只剩下可做田间优质肥料的尿素了。
　　都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衣宁或许不会悲催的被尿憋死，却会自己憋死自己。
　　她很奇怪，可以随波逐流的在聊天软件或者书信里逗逼，他们说她很幽默。殊不知她根本不能面对面的跟人好好聊天，尴尬，拘谨，全然没有聊天软件里的洒脱。
　　她很孤僻，从不参加集体活动，就像《失恋三十三天》里的黄小仙，下班后恨不得当做不认识同事。微信有陌生人的交友提示从来不看，从不主动交朋友，生活枯寂又无聊。
　　衣宁曾认为，自己这种性格毫无出路，简直是自闭！偶尔翻阅书籍，发现自己是精神上的芬兰人，内向的芬兰人聊天时盯着自己的鞋子，外向的芬兰人盯着别人的鞋子，她呢，内外兼修，不是明目张胆的盯鞋子就是躲躲闪闪的盯鞋子。
　　舒寰是个例外，他是陌生人，却一次次打破她的禁忌，加好友、面对面聊天...衣宁不再盯鞋子，因为面对他时总会不自觉的被他的眼睛吸引住。他是久违的情人，他们心心相惜，即使不说话也非常美好。
　　“怪人”衣宁撩了一把水洒到镜子上。
　　舒寰带着墨镜，双手插兜，倚车而立，翩翩公子看到衣宁，顺手拿下眼镜，问道，“走吗？”
　　天呐！返程高峰里，服务区车来车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拉风！行云流水又极其自然，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衣宁捋了捋不顺的呼吸，说出的话很出乎意料，“吃泡面吗？”
　　舒寰侧目看向她，“不太健康”，斟酌着语气，“车上有面包。”
　　衣宁不说话，就是看着他。
　　他隐忍的吸了吸气，觉得有必要跟衣宁科普一下方便面的危害，比如高盐高油，还有众多添加剂，却在对上衣宁萌萌的眼睛时功亏一篑，她在对他卖萌！或者说不是，本来就很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时，肯本没有抵抗力。
　　舒寰妥协，“好吧”，又补充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衣宁笑起来，高兴的扯了扯舒寰的衣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说道，“旅途路上怎么能少了方便面呢？出行和方便面更配哦。”
　　两份桶装方便面，加了调料，混入热水，闷上桶盖，温热的端在手上。雕刻的面庞，伟岸的身材，定制的得体衣装，穿梭在人群中，手里端着两桶泡面，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衣宁托着下巴欣赏了会儿，直到舒寰走到跟前，一动不动，她抬头，“怎么？”
　　“花痴”舒寰咬牙切齿，赤！裸！裸！的评价！语气里有着忽略不掉的宠溺和享受。
　　衣宁那个囧啊，当场被抓，脸红如血，直到舒寰说，“帮我一下。”
　　“啊...哦”衣宁赶紧接过面桶放到桌上。
　　方便面的香气从缝隙里溜出来，经这么一会儿，舒寰还真的饿了，吃掉一口面，嗯，味道还不错。

　　衣宁从舒寰手中接过行李箱，说道，“我自己上去就好了。”舒寰面色疲惫，她想让他早点休息。
　　“我送你上去”舒寰坚持。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华灯初上，夜色朦胧中他的脸色不甚分明，衣宁又是一瞬恍惚。
　　“好”舒寰回答道，“明天见”
　　明天，每一个明天，都是新的一天。
　　“明天见。”
　　明天有你。
　　衣宁拿钥匙开门，发现没锁，心中纳闷，咦，lina回来了？她推开门，室内黑暗，鼻息间淡淡的一股香气，打开了玄关的灯，再一回头，惊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lina！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高竖起一个发簪，眉目描画的精致，身上穿着一件旗袍，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都是民国贵族范儿。姿态闲适，与入室盗窃者并不相像，在...等人?身后还站着两个体型彪悍的外国人。
　　她是谁？怎么进来的？
　　衣宁看到lina的行李箱还在地板上，顿时心中了然，肯定是lina撇下客人去买东西了，她礼貌的问，“你好，请问...？”
　　话没说完被打断，“衣宁小姐是吧？”林虹淡淡开了口，眼风扫了过去，果然和资料上面一样，相貌一般，衣着平平，毫无突出之处。
　　衣宁心中咯噔一下，刚才那个眼神太过凌厉，她觉得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是我，您是？”
　　林虹并不打算回答，双腿交换一个姿势，“等你好久了。”
　　语气轻蔑的如高高在上的女王。
　　“能让我等这么久的人，你是第二个。”林虹说道。
　　她的态度已经让衣宁反感，非请即入已让人不悦，更何况还咄咄逼人，“您是谁？找我有什么事？lina呢？您怎么进来的？”
　　林虹嘴角勾了勾，饶有兴致的回答，“我是谁你不必知道，我来这儿就为了一件事，让你离开舒寰。”她笑了一下，“至于我怎么进来的呢，当然是从门口进来的。”
　　她对这次的突击行动胸有成竹，竟还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想想lina那丫头见到她惊恐的表情，林虹就想笑。那丫头话多嗓门大，为了不扰民，不得已用胶带粘上嘴巴，在把她放到别的地方去，接下来，她就可以好好的跟衣宁谈谈了。
　　如果自己儿子之前还是摇摆不定的，短时间内能回到美国，现在却有了定居中国的心思，既然这样，那就由她出手，拔掉这颗杂草。
　　衣宁明白了，眼前的人，年龄身份似乎都符合舒寰母亲的形象，眉眼一样的迷人深邃，可是根本没有一个母亲应有的温婉，而他就不同了，包容温暖的一塌糊涂，想到舒寰，心中暖意突升，“我和舒寰两情相悦，希望可以收到您的祝福，伯母。”
　　林虹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起来，“两情相悦？”突然收了面容，凌厉问道，“你有什么资格和他两情相悦？相貌？家世？如果我没记住的话，你家中父母日日争吵，经济一般。”
　　衣宁变了脸色，她竟然被调查，更何况涉及她的父母，她维持着礼貌，“与您无关。”
　　“你呢？北漂，下一步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林虹说道，“我理解你，找个大树当靠山，以后过上体面的生活。但是不能是我儿子，他跟你不一样，他家世人才样样都好，他是要回美国继承公司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扰他的生活。”
　　衣宁突然很心疼舒寰。母亲应该是温柔的，笑眯眯的，她会做可口的饭菜，好吃的饼干；受委屈时有安慰，伤心时有拥抱，即使受了天大的挫折，回到母亲身边，她也会抱着你说，“没事儿，妈妈在。”
　　一个能让人不惧怕的安全港湾，而不是面前的女人，一个傀儡操纵的偏执狂。
　　“我想他个人未必这么想。”衣宁回答。
　　林虹果然脸色一变，没想到衣宁还是灵牙利嘴，她接过保镖手里的一张纸，慢悠悠的说道，“你真的觉得你配得上他吗？看看这个，如果舒寰知道，他会怎么样呢？”
　　衣宁白了脸色，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赫然的“xx医院”几个大字像是噩梦，她虚脱下去。
　　林虹很满意，她站起来，“一个给别的男人堕过胎的女人，还想勾搭我的儿子，痴心妄想！”
　　据研究，人体的大脑中都有一股起着调节作用的神秘力量，自动把那些对心灵有害而危险的东西予以排除，即便衣宁习惯性失眠，但是每次回忆起那段经历，脑子就糊涂起来。可是，如果有人非得让她想起来呢？一张白纸把衣宁选择遗忘的事情通通勾了上来，如潮水般汹涌卷来，浪头霹雳吧啦的打在脸上，疼...疼，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种事情怎么会被林虹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