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牛》香九菱

23、第23章 春天是彩色

　　舒寰的春节假期就这样在衣宁的家乡度过了。
　　大年初五，阳光微弱，气温微冷，下午两点的光像是刻意冲淡的牛奶，舒寰在房间里整理行李，准备明天一早开车回北京。本来计划今天回去的，但是衣宁的妈妈说，“三六九，出门走”，非让初六启程才行。他是无可无不可的，公司初七上班，他想让衣宁有一天的休整时间，待他转头询问衣宁，她满眼都是依依不舍，既是如此，有何不可？
　　期间他给美国的家人打电话拜了年，也接到了来自三亚海边lina的电话，最关键的，衣宁终于放下心防，愿意和他相处，这个春节，一切都很圆满。
　　初五晚上吃过晚饭，衣宁妈妈端来了水果和瓜子，一家人围坐茶几喝茶，电视上还在重播春节晚会，冯巩老师带着满脸笑容，朝台下招手，“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啦”，年年都是同样的梗，依然亲切的惹得台下爆笑。衣宁妈妈嗑着瓜子，突然问道，“小舒，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呢？这么几天了，我们都没有好好了解过你，真的说不过去。”
　　语气礼貌，实则刁钻。她在埋怨舒寰的不主动，没有介绍他的情况。
　　舒寰怎可能听不出来，他点头，语气诚恳，“抱歉，是我疏忽了。”他把衣宁的手紧紧握住，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说道，“我呢，四肢健全，身体良好，无不良嗜好，无家族病史，会吹曲儿，会作画，只要宁宁高兴。”
　　这般介绍自己的，还真是...奇特，衣宁噗嗤笑了，衣宁爸爸点头，“这样，很好”，衣宁妈妈嗔怪的看了舒寰一眼，嘀咕了声，“这孩子”。
　　气氛稍稍缓和，衣宁心脏顺着血液往下溜，就听妈妈又问，“还有吗？”，一刹那，心脏又跳到了嗓子眼。
　　舒寰暗暗吸了口气，“家中还有爷爷、妈妈，我是家中独子，家中在美国有一家上市公司。平常跟姑妈家往来密切，有一个表妹，宁宁也认识。”
　　衣宁赶紧点头，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这般严肃，舒寰说话她都仔细听着，唯恐妈妈为难了他去。
　　“独子啊？”衣宁妈妈语气意味深长，“那你来中国有什么打算？是打算长住呢还是过一段时间就回去？”
　　“妈～”衣宁不满，抗议道。这种话题不免敏感。她和舒寰的关系如水结薄冰，如孱弱火苗，一切才刚刚开始，即便她心中有过相同疑惑，也不曾问出口。
　　“你别插嘴”衣宁妈妈毫不留情呵斥一声，“你一声不吭的把人领回来也就罢了，还不许我们打听打听了？”
　　衣宁静默。房间里也静了下来，电视上的笑声还在继续，此刻听起来犹为刺耳。
　　“你明天就要走了...”说话间衣宁妈妈不禁落泪，这么多年她还是不习惯离别，即便女儿已经读完了四年大学且工作了三年，“你喜欢他，可他家中情况你了解吗？他是独子，是要继承公司的，如果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回美国你怎么办？”
　　这几日女儿的变化，她当妈的怎可能看不出来。若说衣宁前两天还是模棱两可的，这两天就是死心塌地的，她总是默默凝视，又在对上舒寰眼睛时，欣悦欢笑。这种情景不由的让她害怕，她怕女儿陷得太深，又重蹈上一段恋爱的覆辙，到最后受伤的还是她。即使不愿相信，她也不想自己女儿再和抑郁症沾边。
　　衣宁满腔愧疚，心中不忍，她还怕妈妈为难舒寰，原来...都是在为她考虑。再开口已经有些哽咽，“妈，我...”
　　本来轻松祥和的餐后茶点变成了肝肠寸断的诉离殇。
　　衣宁妈妈不住哭着，这个女儿从来就没让她省过心，让她飞翔，偏把自己折磨的遍体鳞伤，最疼的是当妈的一颗心。
　　多年的隐忍仿佛一刹那开了洪，衣宁的整个体腔都是酸涩涩的，她只记住父母的争吵，却忽略了他们对自己的爱。这么多年，他们给足了她要的空间，容忍她的任性，她高兴时，背后是他们的辛苦付出，她难过时，他们比自己更难受。
　　眼泪死死的困在眼眶里，这个时候怎么能哭？衣宁压下所有心绪，笑着劝慰，“爸妈，看你们。我不是好好的吗？我长大了，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变的越来越好，以后女儿还要照顾你们呢。”她看了看舒寰，接着说道，“我和舒寰对这段感情都很认真，他很好，你们得相信我的眼光啊，而且即使以后有变故，也只会增加我们的感情。爸妈，你们放心。”
　　“叔叔阿姨放心，我会对衣宁好的。我回国就是想在国内生活，如果宁宁有别的打算，我也会尊重她。但是请相信，我会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
　　衣宁爸爸神情黯淡，衣宁妈妈的担心也是他的担心，他点点头，“要记住，既然认定了，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时钟滴滴答答敲过十一点，衣宁妈妈泪痕湿湿，一时难控情绪，衣宁爸爸挥挥手，说道，“你们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不能哭，不能哭，现在还不能哭，衣宁站起来，望了望妈妈，说道，“爸，你劝劝妈妈，我没事的，真的。”可是刚迈出门口，一滴，两滴的眼泪就受不住重力的吸引落下来，融化了脚下的一片白雪。
　　她快速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低着头说道，“今晚就不送你了，你敢走夜路的吧。我先睡了，晚安。”
　　说完，不等舒寰反应，关上了门。
　　舒寰的房间要穿过院子才能过去，平常都是衣宁陪他一起过去，今天还是让他自己过去吧。
　　舒寰在衣宁门口静静地站了会儿，转身离开。
　　一直到父母房间的灯光暗下去，衣宁才敢哭出来，她紧紧的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难过、愧疚一股脑的释放在黑夜里。黑夜给了她黑色的眼睛，她不想寻找光明，只想沦陷！
　　即便因为失败的初恋早已习惯了黑夜，今夜却是不同的味道，酸涩，愧疚。她佯装看不到父母的白发，佯装瞧不到他们弓起的后背，忽略他们脸上的皱纹和叹息，可是，明明，都存在啊！这几年她都做了什么？错把亲情辜负！
　　舒寰回房间关了电热毯就折了回来，前两天衣宁妈妈怕他冷，特地新买了一床电热毯铺上，今夜应该不会用上了。他一直站在门口，听着衣宁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敲入他耳中。
　　他想起圣诞节和母亲林虹的谈话，“玩够了就回来，公司需要你。”
　　他皱眉，“我不是在玩。”
　　林虹丝毫不为所动，仿佛儿子的反抗是意料之中，她端起酒杯品了一口红酒，“公司需要你。”
　　舒寰反感，他很不喜欢母亲这种蔑视的样子，母子之间的谈话比投资洽谈还要正式，从小到大，他从未感受到母爱，如果强令要求也是母爱的话，“那是您的。”
　　林虹手指攥紧了酒杯，他的儿子越来越出息了，专拿她忌讳的话刺激她，也会说公司是她的这种话了？她为了一家人过上好的生活付出了多少心血，她的丈夫、儿子，一个个的都不感恩戴德，终于没有丈夫的挤兑了，儿子又跟她对着干，林虹气极反笑，“对啊，都是我的。”她看着奢华流转的别墅，欣慰之情油然而生，“你也是我儿子，所以必须要听我的。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对于林虹来说，儿子十五岁那年的昏倒虽然让她紧张，可她更偏向于是儿子的“蓄意”。
　　“我认为，我已经清楚的表达过，我对继承您的公司没有兴趣。”
　　舒寰的爷爷白手起家，后来在美国一步步做大，将公司传承到舒寰父亲手上，舒寰父亲生性敦厚，只想把公司踏踏实实做实，林虹却看不惯丈夫的停滞不前，她气愤指责，两人的争吵不断，后来舒寰的父亲因心肌梗塞去世，舒寰爷爷年龄已大，公司自然而然的落入林虹手上，林虹是事业心很重的女强人，短短一年就将公司上市，可也让她断绝了所有的亲情，剩下的都是利益，她是冷厉的女魔头，是权力的嗜好者，其他的都不值得一提。
　　若不是舒寰的姑妈有意怂恿股东册改董事，林虹也不会让舒寰进入公司。公司是她的，只有她，有决策权。
　　舒寰脸色微变，林虹得意，慢慢靠到椅背上，说道，“你应该知道，反抗我的后果是什么？”
　　禁足，断绝他所有的人际关系，她把舒寰当毛绒玩具一样。
　　舒寰已不想再聊，他站起来，“我有自己的工作，您另找他人吧。”
　　“舒寰！你敢！”林虹凄厉的喊，刚从捷克拍下来的水晶杯重重的摔裂在餐桌上，红酒淌满了衣服，玻璃扎进手掌，她像没知觉一样，任鲜红的血流淌。
　　张婶急忙低过去白毛巾，被林虹一把扔到地上，“走开！”

　　居然没有勇气敲门，舒寰苦笑。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软弱。
　　这些年父亲的去世，母亲的强势，爷爷的无奈，他麻木的活着，他的生活总会被自己的母亲搞的乌烟瘴气，索性也就不再交朋友，周沐和lina是万千鞭打下屹立不倒的，也是他三十年来唯一的解慰。他的冷血一度让87岁的爷爷忧心，直到遇到衣宁，心脏撞动，她的一颦一笑都能令他侧目，他第一次有了欲望，也正是欲望的驱使，他想和她在一起。
　　夜静谧，冷寂，他怔怔的站着。他不惧怕改变，就怕对衣宁造成伤害。他的女孩一直在哭泣。
　　轻叹一声，推门进去，黑暗里，衣宁脸上的泪珠闪闪发亮，她似乎睡着了。他轻轻擦干了眼泪，盖好被子，握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对不起。再给我点时间。”
　　黑夜里，闪亮亮的大眼睛又睁开来，衣宁望着舒寰，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看着他，“舒寰。”
　　“嗯。”他答。
　　“我怕。”怕他爱她不如她多，怕他离开，怕他此时的开口。
　　她真的害怕。
　　她渴望爱，也缺乏为爱赴汤蹈火的勇气。如若深情不够对等，她真的...会死。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舒寰吻着她的手，“放心，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