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牛》香九菱

19、第19章 谁把月牙儿

　　舒寰你喜欢我吗？
　　——喜欢
　　——喜欢
　　——喜欢...
　　轰隆隆的列车，连过道都拥挤的车厢，衣宁把位子让给一个抱孩子的大姐，就去车厢连接处站着了。耳朵里塞着耳机，也没听清什么音乐，脑子里总是回荡磁性悦耳的声音——喜欢，喜欢，喜欢。
　　春运的紧张程度，没挤过火车的人是不能感同身受的。百度来的图片仅能够作为参考，当你真的身临其境，才能贴切的感受到中国是世界上的人口大国。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火车站包裹，哪哪都是人，蹲着吃方便面的，躺地上睡觉的，临近发车的人，前脚跟着后脚的通过检票口，即使火车站有规定，离发车12个小时才能进入候车室，候车室里早已人满为患。不时有扛着行李的人进进出出，嘴里嚷着衣宁听不懂的方言，她找了个墙根靠着，这才有空拉开羽绒服，脖子里竟出了汗。衣宁用三个抢票软件，刷了十五天才抢到一张硬座，她在讶叹抢票难之余不禁欣慰，原来自己家所在的城市也这么热门。
　　脚下的火车左右晃着，她嘴角漾着笑，心里甜蜜蜜的。哪个女人不渴望被爱呢，特别是自己有好感的男子说的情话。这种精神上的满足像是毒瘾贩子尝到了卡洛因，连细胞都是饱满的。
　　小窗外的树在裸露的田地上极速奔跑着，连衣服都丢了；结了薄冰的湖泊，会不会有小鱼？塑料薄膜里蔬菜定还是新亮亮，绿油油的吧。春天大地会一下子染上绿色，秋天又会大片金黄，田野是多么的可爱啊。
　　衣宁手掌贴在玻璃上，一片沁凉，她觉得那句喜欢像是一针强心剂，把她的心都激活了。她对所有事物都有了兴趣。若不是在车上，她一定要跳起来才尽兴。

　　刚出了火车站，微信便收到舒寰的消息，“到站了吗？”他问。
　　如影随形般，掌握着她所有动态，可她并不反感。
　　“嗯，到啦”衣宁回复。
　　隔了好远看到出站口的爸妈还有表哥，她绽开笑容，用力的挥了挥手。
　　“精神状态不错，记住不要刺激她，你俩可要好好相处啊”衣宁表哥王亮提示。
　　王亮大衣宁两岁，是衣宁姑姑家的孩子。因为学校都设在镇上，王亮从小就住在姥姥家，和衣宁一个年级，俩人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感情很好。再后来衣宁去了a市上大学，王亮自知自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索性到县城打工，端过盘子洗过车，后来找了个女朋友，就跟着做起了面粉加工，现在做的也是小有规模。这不，知道衣宁要回来了，他给厂里放了假，开车就过来了。
　　衣宁妈妈赶紧擦了擦眼泪，“知道了”，两个月前，衣宁表哥来家看望，聊到衣宁，说是觉得衣宁的精神不太好。问他为什么，他说出了在网络上看到的衣宁晒出的一系列状态，全是自杀，死亡，还有一张高楼窗户边站立，配的文字是跳下去会怎样？衣宁妈妈害怕极了，她女儿一直是乖巧听话的，怎么会有这般极端的想法。衣宁表哥说这是抑郁症，自己走不出来，渴望别人关爱又不说，害怕麻烦别人，总想一了百了。
　　衣宁妈妈一脸担忧，看到女儿微笑的刹那，又忍不住掉眼泪。衣宁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好久没见到爸妈，衣宁高兴的喊，“爸妈，你们怎么都来了？”这种阵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
　　衣宁妈妈接过行李顺手递给衣宁爸爸，笑着说，“我闺女回来，可不得列队迎接啊”
　　“嘿嘿嘿”衣宁傻笑。
　　王亮在一旁油嘴滑舌，“许久未见，表妹是越来越漂亮了哈”。
　　衣宁心情活跃，也不矜持，“那当然”。瞅了瞅王亮身后，问道，“我嫂子呢？你没带人家在身边啊？”
　　“嘿”王亮抬着下巴，满脸的不认同，“她哪敢来啊，我妹妹这么漂亮，这不自取其辱嘛”。
　　呵呵呵，衣宁连呵三声，怎么这次回来大家的文化水平和语言能力都有大幅增长啊，连王亮都会用成语了。
　　“小心我嫂子休了你啊”衣宁恐吓。
　　王亮挠头笑，“嘿嘿，我刚才说着玩的，我媳妇，那必须漂亮啊”。
　　衣宁爸爸打断两人的嬉闹，说道，“天冷，回去吧”。

　　腊月二十九，衣宁跟着爸爸妈妈回了爷爷奶奶家。贴春联，包饺子，请祖宗，村子里的年味还是那般浓。
　　大年初一的早上，院子里罩上了一层雪，映得庭院发亮。
　　真的下了雪，衣宁心下不由欢喜。稀疏的鞭炮声听起来还有些远，细弱的烛光在供台上跳跃，她缩了缩脖子，僵着身子往厕所走。厕所在庭院的另一头，若不是昨晚看春晚吃多了瓜子口渴，她也不用一大早的急着解决了。
　　冰冷新鲜的雪花踩在脚底，有些松软，有些清脆，吱吱呀呀的声音蔓延一路。在尤显庄重的气氛里，更觉响亮。她小心的回头看，还好没人注意她，小时候每年的大年初一，天光未亮之前，奶奶总不让去厕所，也不让大声说话，每次她问为什么，奶奶也只是说小孩子不要多问。实在忍不住了，就解决在尿壶里，天亮了再清理。小孩子敬畏长辈的话，害怕因为自己不遵守引起灾难，或让家庭陷入不好的境地，也就乖乖遵守了。
　　过去那么多年，她长大了，发现也没发生过不好的事情。只是长辈们本着对神灵的敬畏，不敢高声语，又有着对新年的期盼和殷切寄予，才不许污秽的东西沾染。
　　从厕所出来，她看着满院里一排歪扭七八的脚印，顿觉开心，足下生威，来了个凌波微步，眼看到门口石阶，双脚用力一跳，“嘿”，一声吆喝，完美落地。
　　妈妈端着饺子出来，听着她大喝一声，刚要提醒，又看到满地的脚印，横她一眼。
　　“快去吃饭”。
　　她吐了吐舌头，“哦”。
　　白胖胖的饺子吐着热气，氤氲了整个房间。
　　衣宁洗过了脸才坐下来吃饭，妈妈供奉完，搓着手回来，“真冷啊”。
　　爸爸放完了鞭炮回来，头上有几片雪花，脚底踩几朵碎红，笑着说道，“瑞雪兆丰年”。
　　“嗯嗯，是呢”。
　　相敬如宾，其乐融融。
　　新的一年，新的氛围。

　　鞭炮声逐渐响亮密集起来，周围的人家陆陆续续打开了灯，雪花在灯光里簌簌起舞，谈笑声混杂着脚步进了堂屋，所有人都是新衣新裤，颜开喜笑。
　　“给您拜年了”，这个时候没有人介意声音的大小，年轻男性响亮的声音从院子里就喊了起来。整个人间都是热闹的。
　　“快到炉子边坐下，外面冷。来，吃点瓜子”长辈们招呼着，看着小辈们穿的少，忍不住关心，“冷不冷啊？”
　　“不冷，刚吃完热乎饺子”，抓一把瓜子嗑几粒，“这个瓜子真香哎”。
　　再从果盘里拈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化了。
　　“您身体挺好啊？”
　　“好好好，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哈哈哈，那就好。”
　　一屋子的欢天喜地，一村庄的老少同堂，大家互相把祝福寒暄，敬老人健康长寿，祝孩子快乐成长。

　　像衣宁这种未出阁的姑娘，就在东屋。她和妈妈刚收拾完碗筷，婶婶们就来到了。
　　照例的，给长辈们拜完年，聊几句家长里短，招呼衣宁妈妈，“嫂子，走呗？”
　　拜年要凑堆儿才热闹，衣宁妈妈家里也收拾完了，撂下一句，“我走了，自己玩吧”。
　　“妈...我也想去”可怜巴巴的。
　　自己在家着实无聊，春晚也看过了，小时候的玩伴们又多已结婚，还不能上炕睡觉...跟着去看看清晨的街景也是好的。
　　出门拜年的都是已婚妇女，也就是说是这个家里的人才在本村拜年，衣宁这种早晚要出嫁的单身姑娘还不能去。
　　衣宁妈妈闻言一顿，“你得在家接待拜年的人。你都这么大了，是吧？”
　　“我...”衣宁噎了一下，昨晚有同学邀请她去市里看烟花，她妈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你才多大啊，就想深夜出门啊”。
　　说自己大的是她妈，说自己小的也是她妈....
　　“好了好了，我走了，回来给你带块儿糖”。
　　衣宁，“...”乖乖的走到炕边坐下，机智如她妈，她还是投降的好。
　　衣宁妈妈走出门外，这也是衣宁表哥交代的，表现的正常一点，平常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她猫着腰扒着窗户看了会儿，看衣宁百无聊赖的坐了一会儿，然后摆弄手机，还一会儿歪着头笑，一会儿捂着嘴笑。她摇了摇头，越发怀疑衣宁表哥说话的真实性了。
　　明明挺开心的大姑娘嘛。

　　堂屋里来来回回，一波又一波给爷爷奶奶拜年的人，中间有大娘婶子进来东屋，看只有衣宁一人，招呼一句就走了。
　　半大不小的姑娘也不好到大街上溜达，衣宁靠着炕边，头枕着胳膊，热气烘着，昏昏欲睡。
　　“叮咚”一声，微信有消息。
　　“过年好！”简单又真切的招呼。
　　早上五点，舒寰的微信。
　　她笑了起来，这个时候还有他陪自己真是太美好了。
　　“过年好，你怎么醒这么早？”
　　“你不是说过要早起拜年的吗？”
　　心中怎能不欢喜？一句无关的话他还记得。
　　那晚她说了那么多...却也听到了最美妙的表白。
　　“今天有什么活动？”舒寰打着字，“我想见你”，删删减减，又抹掉。
　　古语有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朱生豪曾对宋清如说“看不到你我就想哭”，他虽然没有哭，却坐立不安。
　　他后悔放她走了。
　　想快一点追上她，连火车都觉得慢，自己开车过来，不熟悉路线，买了两个移动电源，一路手机导航，一千里加急赶路。好不容易在大年三十晚上赶到衣宁所在的县城，又怕打扰她与家人的团聚，不得不按耐住性子。绕小城一圈，才找到一家营业的小旅馆，窄小的房间里隔音不好，从楼下传来春节晚会的声音和老板娘的欢乐笑声，他走下楼去。
　　小城里很静。
　　极少有门店开门，连超市也早早打烊。他连泡面都买不到。还好小城里有肯德基，还是24小时营业的。
　　填饱了肚子，再沿原路返回，走走停停。小城和中国众多县城一样，时尚与传统结合，现代与古老杂糅，比如很多地方还是暗的，但是到了广场附近，灯光就乍亮了起来。
　　不同于北京的是，这里的招牌都很大，招摇的挂在楼顶，明晃晃的映亮楼下的路，就像海上的灯塔，隔好远就能看到。
　　主干道上还有暖亮的灯光站成两排，几乎没有车辆通过。
　　他站在‘灯塔’下，眼睛巡视着看过一排排房子，一扇扇窗户，四下探测着，哪间才是衣宁的家。
　　除夕夜，空旷的广场，一个人影都没有，还真是凄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