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落》郁孤子

9、归宁省亲 女子婚后三

　　陆婉静静地站在一群人中间，神情孤傲，仿佛一只立于鸡群的鹤。她笑了笑，道：“既然各位已经表态，本宫也不好说什么了。”
　　此言一出，适才活络起来的气氛骤然冷凝。众人腹诽，暗自责怪贤妃大庭观众之下驳了众人的面子。舜华静静地望着她，嘴角笑意不减半分：“贤妃姐姐这是何意？”
　　陆婉笑笑：“打理后宫本就是皇后分内之事，娘娘却指望他人襄助，岂不是僭越了规矩，传出去更是落人口实。”
　　她这话一出，刚才附和的嫔妃们都噤了声，一个个面如土色。
　　舜华暗自捏了捏手指，面上兀自挂着得宜的笑容：“贤妃考虑得甚是周到。本宫适才也是客气几句，只是本宫初入后宫，在许多事情上仍需有人提点，故而向几位姐姐虚心讨教一二，想是贤妃误会了。更何况后宫大事的裁定，自有太后做主。不知贤妃意下如何？”
　　陆婉笑笑：“如此，便最好不过了。”

　　舜华换上了一身墨绿常服，袖口裙摆用金线绣了盛放的菡萏，耳垂上坠着的是猫眼石镶金耳坠子。绿水在她身后为她打理发髻，一边气呼呼地抱怨：“贤妃今日真是嚣张，可不就是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嘛！照我说，就应该给她一个下马威，好让庆禧宫知道咱们风藻宫的厉害……”
　　红杏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珠子往秋容秋雅的方向瞥了瞥。绿水会意，立即缄口不语。
　　事后，红杏戳着她的脑门训话：“你说说你，说气话也不分场合。若是当着咱们几个的面也就罢了，秋容秋雅都在呢，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我看你怎么办！”
　　绿水心中委屈：“我这不是一时气急嘛，更何况，太后是娘娘的本家，她定不会让娘娘白白受气的。”
　　红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太后固然偏颇皇后娘娘，只是下人嚼舌根子这事，主子们是万万不能容忍的。如今咱们家娘娘在贤妃那儿受了气，你便在风藻宫肆意嚼舌根；若是将来被太后训斥，你可是要非议太后娘娘？”
　　绿水被她吓得脸色煞白，哆嗦道：“这，这不大可能罢？”
　　红杏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我只是打个比方，你莫要多虑。这次的事，确是你鲁莽了。至于秋容秋雅那边，我来善后罢。”
　　绿水感激地望着她，心中仍有疑虑：“若是娘娘日后还遭人欺辱，那又该怎么办呢？”
　　红杏乜了她一眼，道：“天大的委屈也得自己兜着，若是事事求助于太后，岂不是存心让人瞧不起？更何况咱们娘娘是后宫之主，若是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又怎么能在机关密布的后宫里步步为营？”
　　绿水被她狠狠说了一通，脑筋转了转，也渐渐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很快便是第三日。按照当朝惯例，女子出嫁后的第三日是要归宁省亲的，俗称回门。
　　一大早，宗炎舜华二人便被春兰嬷嬷唤醒。一大群人簇拥着舜华，擦脸的，梳头的，描眉的，贴花钿的，涂唇脂的……一番折腾后，妆容总算是打扮好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大衫，背部缀三角形“兜子”一片，外头套了一条深青色帔子；头顶皂色绉纱燕居冠，冠上附翠博山。冠前一条花团锦簇的金龙，两边各有一只口衔珠滴的翠凤。
　　宗炎那边倒是方便许多，漱了口洗了脸，打理一下头发，换上一身盘领窄袖袍，腰上用金、玉、琥珀、透犀束带，便算好了。
　　他含笑接过银钏手里的一对金凤簪，从冠顶直直地插进去。他抚着舜华厚重地发髻，含笑道：“皇后一番装扮后，真是愈发动人心弦。”
　　舜华咬了咬下唇，道：“难不成，皇上不喜欢臣妾不梳妆的时候？”
　　宗炎轻笑道：“正所谓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皇后不施粉黛自有不施粉黛的妙处。”
　　舜华眉眼含笑，嗔道：“皇上，您又打趣臣妾了。”
　　宗炎笑而不语，帝后二人相携步入轿辇。

　　对于出阁女子而言，归宁是极其重要的一件大事。从短短三日，便可以看出夫家对女子的态度来。因此，纵有万般不如意，也决计不能示意出来，唯恐叫人耻笑了去。
　　好在宗炎待她体贴关怀、细致入微。卢氏悄悄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只见她眉眼含春，较出阁前多了几分风情与妩媚，于是暗自放下心来。
　　因是帝后亲临，众人早早地出门迎接。舜华方一下轿辇，便看见了数张几日日思夜想的熟悉面孔，不由感慨万千，只是顾于礼仪，便强忍泪水。
　　帝后二人在众人的尾随下步入姜家府邸。宗炎被姜鸿任请去前厅吃茶，舜华则被卢氏拉去后院叙话。
　　卢氏拉着她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舜华笑着抚慰她：“娘，女儿在宫中过得挺滋润的，皇上、太后以及各宫的妃嫔都不曾轻慢我，您别担心了。”
　　卢氏红着眼眶道：“知女莫若母，你过得好不好，我这个做娘的自然看得出来。只是你说不曾受轻慢，我却是不信的，光是一个贤妃就让人好受的了。华儿，”她攒着舜华的手又紧了一些，“娘这几日寝食难安，生怕你在宫里受委屈。你和娘好好说说，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舜华被卢氏的一番嘘寒问暖弄得啼笑皆非，她心里感动，却仍是宽慰道：“娘，你且放心，女儿定不会让人欺负去的。”她之所以不肯透露，一来是不希望卢氏担心，况且她一深闺妇人，即便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二来，这毕竟是宫闱恩怨，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恐怕会生起事端。
　　二人又絮絮叨叨扯了些家常，仿佛许久没见似的。舜华问起寅生的功课，又问起舜英的女红，卢氏笑着告诉她，寅生昨日在国子监遭到提问，不料他小小年纪便对答如流，叫人刮目相看，还受到了祭酒的褒奖；舜英这几日安分了不少，规规矩矩在绣楼里做女红，如今能绣完一簇芍药了，还说要等到阿姊归宁的时候献给她看。舜华用帕子掩口吃吃地笑，得知亲眷无恙，家庭和睦，她便也安下心来。
　　两人正说着话，听见外头传来清脆的人声：“可是阿姊回来了？”
　　又一人声道：“二小姐，皇后娘娘和夫人在屋里叙话呢，奴才替您通禀一声罢。”
　　舜华笑了笑，清了清喉咙道：“不必了，让二小姐进来罢。”
　　舜英进屋后，一眼便看见了一身华服的舜华。她也不讲究规矩，一把抱住舜华，将脸埋在长姐的胸前，闷声道：“阿姊，我想你了。”
　　卢氏嗔怪道：“你阿姊如今是后宫之主，身份今非昔比，你总不能像之前那样没分寸，像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你阿姊。”
　　舜英满脸不在乎：“怕什么，如今屋里就咱们娘儿仨，守那么多规矩反倒生疏了。”
　　舜华温和地笑：“我虽为一国之母，但在姜家，我永远是父母亲的女儿，阿英和寅生的长姐，”她抚了抚舜英的头发，“母亲说得没有错，在外头你的确得顾及着点，私下里却不必拘束，咱们姐妹俩以前怎么处的，今后也是一样。”
　　舜英晃着舜华的胳膊，朝卢氏眨了眨眼：“知道了，还是阿姊最好了。”
　　卢氏又好气又好笑，故作狠狠状瞪了她一眼。

　　帝后二人在姜家留用午饭。前厅男子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后院里女眷拉扯家常，莺莺燕燕。几位姨娘膝下的弟妹都是垂髫之年，最小的尚在襁褓。会说话的，已经能够亲亲热热地喊“皇后娘娘”了。虽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但毕竟不是一母所出，舜华真真切切地关心，却无法倾心爱护。
　　饭罢，众人散去。舜英还欲与长姐说会儿话，被卢氏轰了出去。
　　卢氏握着她的手，神情忧愁：“华儿，娘知道，宫里不比自家，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太后虽与我们姜家同宗同源，但终归隔了一层，”忽的，她神色紧张起来，“你父亲让我今日偷偷交代你几句话，你定要记在心里。”
　　舜华抿了抿唇：“女儿听着呢。”
　　卢氏道：“你父亲叮嘱你，在宫中切不可寄寓任何一方，无论是皇上或太后。如今局势未定，压错了筹码，不仅仅是中宫之位，就连整个姜家也要为这场争权夺利陪葬。”
　　舜华乖巧地点点头：“女儿谨记。”
　　卢氏为难地看着她：“娘知道，这些的确是难为你了，”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喉咙道，“对了，你父亲另外交代了，若想在后宫立足，银子是少不了的。你虽有月奉，但使起来总不方便。你父亲每月都会差人往风藻宫送一些金银细软，在钱财上你可要舍得。你父亲已经替你打点了几个人，这些雪英雪月自然会告知你的。”
　　舜华垂了垂眼睫：“女儿知道了。还望母亲告知父亲，女儿定不会负了姜家的。”

作者有话说

　　无，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