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落》郁孤子

4、贤妃陆婉 陆婉天生一

　　因与皇帝一桌用餐，舜华不敢太肆意，只顾着吃眼前的菜。她面前放着的是开水白菜与虾籽冬笋，那开水白菜是由老母鸡、火腿蹄子、排骨、干贝、净瘦鸡脯肉和全瘦猪肉熬制而成，入口爽滑多汁，食之柔嫩鲜香。她一时贪嘴，不由多吃了几口。一抬头，便对上了皇帝似笑非笑的眉眼。
　　宗炎冲她微微一笑，道：“华妹妹，你尝尝这醉排骨。”说着便往她碗里添了一块。舜华心里惊喜交加，但见太后笑而不语，便犹疑着轻咬了一口。
　　这时，一位青衣太监行色匆匆走过来，附在李公公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李公公是养心殿的副总管，平时照顾皇上的起居办公，位从正五品，这些在她进宫前父亲同她交代过。只见他眉头皱了皱，向殿内略施了一礼，便弯下身子，附在皇上耳语了几句。
　　宗炎放下乌木箸，略显歉意地朝太后道：“庆禧宫那头出了些事，朕去瞧瞧。”
　　太后重重地放下筷子，面色不悦道：“又是庆禧宫，三天两头就有个头疼脑热的，有这功夫来请皇帝，不如请太医好好瞧瞧。”
　　宗炎被太后咄咄逼人的气势噎住，面上浮现尴尬之色。倒是舜华劝慰道：“皇上探望自己的嫔妃，也在情理之中。太后何必为了这等小事，白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体呢？”说着朝皇上柔柔一笑，以示宽慰。
　　宗炎朝太后拱了拱手：“改日儿臣定携贤妃一同前来向母后赔罪。”说完便一撩袍子，大步跨出了殿门。
　　舜华陪着太后用了一小碗饭，自己饮了一盅鸡露。太后用绣了蝴蝶兰的帕子擦拭着嘴角，冷冷道：“贤妃抱恙在床，哀家这个做婆婆的坐视不理，岂不遭人诟病。起驾，去庆禧宫。”
　　庆禧宫。
　　贤妃陆婉天生一副好面孔，鹅蛋脸，俏鼻樱唇，肤若凝脂，眉黛春山，秋水剪瞳；只是五官略微刻薄，只有在皇上面前才稍显柔和。她心满意足地依偎在宗炎的怀里，刚咽下皇帝喂的最后一勺汤药，便听见太监通报：“太后驾到。”
　　陆婉身着藕荷色丝绸亵衣，身上搭着杜鹃红的罗衾，被角绣了粉黄的合欢。此时听闻太后驾临，她眉头一皱，身子却愈发无力，整个人似溶在皇帝的怀里。宗炎心中苦笑，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替她掖了掖被角。
　　太后在舜华的搀扶下，大步跨进殿内，见陆婉一副软弱无骨的模样，心中更是气恼：“贤妃身体抱恙，竟将后宫里的规矩都忘了？”
　　陆婉扶着宗炎的臂膀，借着他的力勉力撑住半个身子。她的唇色泛白，脱口而出的话却是气势不减半分：“臣妾身体不适，未能远迎太后大驾，还望母后原谅则个。”
　　太后冷笑：“念在你情形特殊，哀家这次就饶过你。只是以后，若再发生这样的事，只管遣人去请太医便是，皇帝政务繁忙，受不得三天两头的叨扰。”
　　一位自小在陆婉身边伺候的婢女，名唤碧儿的，连忙跪在太后面前道：“娘娘犯病之时，口中喃喃地喊着皇上，奴婢看不过眼，便自作主张去遣人请了皇上过来。”
　　太后痛斥道：“你这奴才，好大胆子。主子病了，不去传太医，跑来请皇帝做什么？还指着皇帝能够妙手回春吗？”她的胸膛因为怒极而剧烈起伏，舜华赶紧替她顺顺气。
　　宗炎急忙出来打圆场：“母后息怒。之前贤妃病危，儿臣特意嘱咐碧儿，在庆禧宫设个传话的，可及早前往养心殿报备。”
　　陆婉偎在皇帝怀里，面色愈发得意。
　　太后胸腔怒意翻腾，却苦于无法发作，于是搭在舜华小臂上的手隐隐加重了力道。
　　舜华面带合宜的微笑，道：“太监来报的时候，皇上与太后正在用膳。听闻娘娘旧疾复发，太后都没了吃饭的兴致，一个劲儿地催促着臣女一同前往庆禧宫探望。太后对贤妃娘娘，完全是出于一片关切之心啊。”
　　宗炎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陆婉似是才注意到她，望向皇帝的眸子柔光满溢：“这位妹妹是？”
　　宗炎替她拢了拢被子：“这是通政使姜大人家的女儿，名舜华。”
　　陆婉面上带了倨傲的神情：“原来是姜家妹妹。想来必定与太后娘娘沾亲带故罢？”
　　此时太后已缓过气来，便换上了得体的笑容：“想必贤妃还不知道，赐婚的懿旨前日已经下了，”她抚上舜华的手，“日后便多了一位姐妹同你作伴，你在这偌大的后宫倒也不觉得寂寞。”
　　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舜华，陆婉只觉得胸口闷痛不已。她望着皇帝，宗炎也静静地回望着她。半晌，她冷冷笑道：“太后偏爱百花齐放，我却钟情一枝独秀。只是再娇美的花儿，也终有零落成泥、碾作尘土的时候，”她略微直起身子，“太后且放心，日后我定与妹妹和衷共济，共同侍奉皇上。”她将“共同侍奉”几个字咬得极重。
　　太后只当没听见，嘱咐了几句，便携着一干人打道回府了。
　　回延寿宫的途中，舜华问起贤妃旧疾的事：“臣女瞧着，贤妃娘娘面色苍白，气虚血弱，倒像是沉疴痼疾。”
　　太后正稳稳地坐在步辇中闭目养神，闻言不由轻哼了一声：“传言当年陆夫人在省亲途中遭人暗算，那个时候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尽管胎儿最终平安生下来了，却是不足月的。陆夫人也因为那场变故耗损了气血，不到三十便英年早逝了，”她顿了顿，道，“陆婉打小体弱多病是人尽皆知的，许多皇亲贵胄、名门望族也因此对她敬而远之，毕竟谁也不想娶一个药罐子过门。当初我也是与皇帝再三商榷，才决定迎她作侧妃。”
　　舜华不解：“贤妃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甘心屈人之下。”
　　太后淡淡道：“这件事哀家也不清楚，估摸着陆大人也认为陆婉那样的身子骨，难以为皇室开枝散叶；再加上皇帝承诺过，若是陆婉五年内有孕，便立她为大妃，”她轻笑道，“许是陆婉没这个福分，跟了皇帝三年有余，肚子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舜华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兴许有一日，这些消息能够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

　　与陆婉的初次见面，也是初次交锋。下一章就慢慢步入正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