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落》郁孤子

3、颜如舜华 有女同车，

　　舜华食指一颤，一颗软溜的绣球干贝便从箸尖滑了下去。她急忙整理好仪容，伫在一旁恭迎圣驾。
　　宗炎大步走了进来，笑声爽朗：“朕在延寿宫门便嗅见这扑鼻的饭菜香气，母后此番可是为了慰藉儿臣疲于公务？”
　　舜华上前施了一礼：“臣女拜见皇上。”
　　宗炎似乎吃了一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这位妹妹，我曾见过的。”
　　太后嗔笑道：“你又胡说。”
　　宗炎敛了笑容，信誓旦旦道：“儿臣自诩过目不忘，凡是儿臣接触过的事物，无一忘却，”他似是思索了很久，倏而一击掌，“记起来了，丙申上巳，翠鸾湖。”
　　一道道浮光掠影飞快地自眼前划过，五年前那个人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与面前这个人的五官一点一点重合在一起。
　　五年前的上巳节，她随母亲卢氏携幺妹及幼弟去翠鸾湖踏青。翠鸾湖一带风景独好，湖的东面皆是嵯峨的黛色山峦，但见其中树木蓊郁，莺啼鸟鸣；湖畔栽种了茂密的撒金碧桃，红枝压着白枝，白枝压着粉枝，煞是好看；岸边的白芷与汀上的兰草郁郁青青，相得益彰，一派生气勃勃。
　　舜英与寅生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两个人自下了车便相互追逐打闹。舜华搀了母亲的手，笑着对不远处的弟妹叮嘱道：“你们打闹归打闹，可要小心点好。这儿人多眼杂的，保不准就走丢了，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舜英和寅生二位只把长姐的话当耳旁风，一溜烟儿便跑远了。舜华自己走不开身，情急之下，便让绿水和母亲身边的丫鬟小葭去找。
　　车夫在半里外的洼地给马喂水，她和母亲在树下纳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话。远处传来哄哄的吵闹声，卢氏喟叹道：“准是那些个纨绔子弟，聚众取乐罢了。”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锦衣子弟，脚步有些踉跄；走近了，才看清他面上泛着饮酒后才有的潮红。
　　舜华心里微微发怵，扯了扯卢氏的袖子示意其离开。谁料那子弟竟猛地扑过来，扯住舜华的袖子不肯放手，嘴里嘟嘟嚷嚷净说些胡话。舜华当下又惊又怕，也顾不得生气，与卢氏一起，同那子弟拉锯起来。
　　这时，只听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住手。”瞧着一个浅葱色从泊在湖畔的游船上下来，向他们这边疾步走来。舜华感到手中的力道一轻，便也顾不得场合，羞愧难当地伏在母亲怀中嘤嘤啜泣起来。
　　上巳节的踏青终以闹剧收场。舜英和寅生寻回来后，被卢氏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后来听父亲提起，那日轻薄她的子弟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那太常寺少卿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自从五品降到了正六品。而那位少卿家的公子自然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被他父亲用毛竹狠狠鞭笞了一顿。
　　至于那日施以援手的公子，似乎不曾存在，父亲对此也是只字未提。时间久了，那道浅葱色的影子也就慢慢淡了。
　　思及此，舜华连忙盈盈下拜：“舜华多谢皇上的救命之恩。”
　　宗炎手里把玩着宫绦，含笑道：“救命之恩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且起来吧，”他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玩味道，“你叫舜华？是哪两个字？”
　　太后替她解释道：“舜是三皇五帝中的那个舜，华是物华天宝的华。”
　　舜华羞赧补充道：“臣女母亲独爱木槿，故为臣女取名舜华。”
　　宗炎转而对太后笑道：“儿臣最近新学了一首诗，里面有这么几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他用粼粼的目光望了一眼舜华，“儿臣以为，这几句诗，拿来形容姜家妹妹，是再合适不过了。”
　　舜华一瞬间羞红了脸颊。太后嗔怪道：“女儿家皮子薄，经不住你这般放肆。”一边招呼大家落座，又命吉庆嬷嬷去小厨房添几个菜。
　　宗炎拿起一双乌木箸，箸尖在佳肴上空盘旋了一圈，定格在绣球干贝上。太后见状，笑意盈盈道：“哀家记得，皇上小时候最爱吃流求进贡的扇贝，通通送去御膳房做成蒜蓉蒸贝。哀家和先皇总受不了这生冷腥鲜之物，到最后全让你给吃了。”
　　皇帝亦笑道：“母后还记得这事。儿臣只记得最后全身发了疹子，竟是食用了太多的发物，于是后来谨遵医嘱忌了口。”说着夹起了一片牛柳，兀自咀嚼起来。
　　舜华之前惦记着那颗自箸尖滑落的干贝，见状不由松了一口气。
　　新添的菜肴一一端上了桌，分别是：佛跳墙，酿茄子，海棠糕，醉排骨，开水白菜，驴打滚，凤穿金衣，白扒通天翅，走油豆豉扣肉和清炖马蹄鳖。
　　太后面上挂着盈盈的笑意：“都是些家常菜，大家随意些罢。”

作者有话说

　　原来在五年前，两人便有一面之缘~下一章会出现一个重要人物，我个人认为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