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落》郁孤子

12、德妃文莹 德妃前来拜

　　舜华拈起一块酸角糕，贝齿轻轻啮咬下一块。她自小爱吃酸酸甜甜的蜜饯，对口感津润的酸角糕更是情有独钟。
　　翠鸢红杏在一旁看着，不免又要劝：“娘娘切莫贪口，免得腹中泛酸。”
　　她小口吃完一块酸角糕，又拿起一粒海棠脯：“昨日贤妃一折腾，我腹中又是一阵翻腾，勉强陪皇上用了晚膳，多食了几块肴肉，这不又积食了。”
　　银钏端来一碗毛峰。上好的毛峰，汲取了高山的雾水，经开水冲泡后，茶汤碧绿，叶片竖直，根根分明。这毛峰本是徽州府的贡品，被皇上赏赐给群臣，每人分了一斤去。姜鸿任嗜茶，托人给舜华捎了半斤，自己留了半斤。那捎茶的是敬事房的一位太监，自称姓褚，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的模样，面相白净斯文。这位褚公公告诉舜华，从前他亲弟在宫外犯事，为姜大人所救，从此他便替姜家做事。
　　舜华暗忖：父亲倒是聪明，知道太监无后，却是极看重传宗接代的事，救了他亲弟一命，无疑是替褚公公存了一丝希望，更是为自己留了一手把柄。纵使褚公公将来有二心，有他亲弟在手，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是姜鸿任安排的人，那自然是不能怠慢了。她点点头，含笑道：“如此，便麻烦褚公公了。日后在这后宫，还要仰仗褚公公暗中扶持。”说着，便朝红杏使了个眼色。
　　红杏摸出一锭灿灿的金子，塞到褚公公手里：“褚公公，这是我们家娘娘的见面礼，区区小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褚公公忙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他解释道，“若是被有心人察觉，恐会横生枝节。”
　　舜华喟叹：“是本宫思虑不周。”遂不再勉强，只命红杏恭送出门。
　　褚公公一只脚迈出门槛，便听见皇后喊住了他：“褚公公留步。”
　　褚公公脚步一滞，连忙转过身来作揖道：“娘娘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舜华微微垂睫：“褚公公在这后宫已有很多年了罢？”
　　褚公公点头道：“是。”
　　舜华想了想，斟酌道：“不知褚公公可认识一位叫‘焕儿’的？”
　　褚公公面色一变，神色凛然道：“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舜华笑道：“没什么，只是前几日偶然听宫里的几位老人提及，便有些好奇，”她打量着褚公公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可是涉及宫闱秘辛？”
　　褚公公踌躇不决，犹豫良久才道：“确是。知晓此事的人大多身故，因此绝不会是宫里的下人暗中嚼舌根。皇后娘娘能够得知，想必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舜华脸色不善：“是吗？”
　　褚公公正了正脸色，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有所不知，这‘焕儿’乃是袆王的名讳，这袆王，正是太后的亲子。”
　　舜华脸色白了白，缓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褚公公笑了笑：“老奴说过，知道这桩秘辛的大多身故了，存活下来的，自然是位高权重者。”
　　舜华垂了垂眼睑，不再作声。

　　红杏去而复返不久，便听见太监来报：“寿康宫的德妃娘娘来了。”
　　舜华已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于是正了正衣冠，脸上挂上合宜的笑容：“快请进来。”
　　德妃今日穿了一件碧蓝的半袖襦裙，胸前绣了一只鸢尾花。她似乎偏爱素净的颜色，头饰也不繁杂，只插了几只通透的玉簪子。
　　德妃的模样在后宫众佳丽中并不惊艳，只是清秀罢了。她平日里不喜招摇，衣饰皆是朴素整洁，与贤妃的作风大相径庭。这样一位朴实低调的女子，若不是袁太傅为其作后盾，恐怕也难以与陆婉平起平坐。
　　她身后跟了两个宫婢，长相也是清清秀秀的，清秀到有些普通。两人均是身着青色褙子，身上并无多余修饰。与那嚣张跋扈的玉嫚玉姝相比，这两个丫头看上去倒是较为舒心的。
　　两个宫婢齐齐给皇后请安，德妃笑着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出阁前便伺候我的，本到了适婚年纪，却自愿随我入宫。”她将手轻轻地搭在一位的肩上，“这两位是对姐妹花，这位是姐姐，名叫云卷；另一位妹妹，名唤云舒。”
　　舜华笑道：“两位姐妹都是标致人儿。”
　　云卷云舒羞赧一笑，遂上前跪谢。
　　舜华见她们手里均提着一架酸枝雕花食盒，好奇道：“这是……”
　　德妃柔柔一笑：“这是臣妾家乡的特产，发糕。臣妾琢磨着，既然前来拜访，总不好空着手。小小点心，还望皇后不要嫌弃的好。”
　　舜华含笑道：“姐姐有心了，”她拉起德妃的手，“不知姐姐的闺名怎么称呼？”
　　德妃柔柔地笑：“皇后唤我文莹便是，”她解释道，“家父乃一代文臣，自是希望子孙能够文宗学府，只因臣妾是女儿家，便希冀着为人处世能清莹秀澈。”
　　舜华笑道：“我竟不知姐姐的名字竟有这样大的学问，便唤你莹姐姐罢，”说着便执着文莹的手往里走，“在这风藻宫，姐姐也不必‘皇后’‘皇后’的喊，听着怪别扭的。我闺名舜华，你喊我‘华妹妹’便是。”
　　文莹心中几番辗转，终是别别扭扭地喊了一声：“华妹妹。”
　　舜华拉着她在一张紫檀木雕花圈椅上坐下，轻轻一抬手，便有宫婢呈上上好的碧螺春。那茶水清澈碧绿，茶香清冽。文莹心知是好茶，便慢慢地啜着。
　　红杏翠鸢几个陆陆续续端上来蜜金桔、糖桂花、糖荸荠、梨脯、杏仁膏、荔枝膏、绿豆糕、豌豆黄、山药糕、小蚫螺酥、糖蜜酥皮烧饼。云卷云舒又将酸枝食盒盖打开，顿时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只见那发糕色泽洁白如玉，孔细如针。
　　文莹耐心介绍道：“发糕乃江南一带的小吃，用糯米蒸煮而成，其间会加入适量的糯米酒，”她将食盒往前推了推，“皇……华妹妹不妨尝尝。”
　　那雪白的糕面上用青红丝稍加点缀，因此更显细腻。细嗅之下，更有淡淡的酒糟香气。舜华挑了一块，轻轻啮咬了一口，顿觉甜而不腻，糯而不沾，不觉多食了几口。
　　见舜华吃得高兴，文莹面上的神情也不觉松弛了些，不再如当初一般拘束。
　　两人慢慢地放开话匣子来。舜华道：“本宫听姐姐说话带一点江南的韵味，姐姐祖籍可是南方？”
　　文莹笑道：“这都被华妹妹听出来了。确实，臣妾祖籍临安，祖祖辈辈皆是钱塘人氏。只因家父中举，后来官至太傅，臣妾一家才逐渐定居京城。臣妾小时候常常被送往外祖家，因而也沾染了一些当地的口音。”
　　舜华笑道：“是说呢，本宫初见姐姐，便嗅出了一丝江南女子的温婉气韵。”
　　文莹笑笑：“妹妹过奖了。我不过是与寻常女子一般，终日弹琴绣花打发时间罢了。”
　　舜华不觉又凑近了些：“姐姐平日里可喜欢读书？”
　　文莹老实地点点头：“臣妾是读过一些的。”
　　舜华道：“不知姐姐都爱读哪些书？”
　　文莹想了想道：“除了女子必读物，偶尔也会看一些古籍经典，如《论语》《孟子》《庄子》等。”
　　舜华笑笑：“姐姐也是一代才女了，想来袁太傅也是教子有方。”
　　文莹笑道：“臣妾可不敢自夸，只是家父确是经纶满腹，高风亮节。”
　　舜华拈起一块豌豆黄，塞进口中慢慢地嚼着：“本宫听说，袁太傅曾任前穆恭太子太保，如今又任太傅，想必是深得皇室器重。”
　　文莹身形僵了僵，笑道：“家父一向以匡扶天下为己任，既是为君王传道受业，自然是不敢怠慢。”
　　见她脸色似有不豫，舜华连忙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姐姐莫要慌张，今日只是咱们姐妹拉扯家常，”她笑了笑，又道，“想必姐姐与皇上从小便相识了罢？”
　　文莹点点头：“是，因家父经常出入宫中的缘故，臣妾偶尔也会跟随父亲入宫，但，到底男女有别，与诸皇子也只是行礼寒暄罢了。”
　　舜华心知她此话不假，却还是问：“姐姐与皇上青梅竹马，想必感情甚笃罢？”
　　文莹笑笑：“我是在皇上登基后入宫为妃的，青梅竹马着实为难了些，只是有些少年时的情谊罢了。”
　　舜华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不似说谎，便暗暗放下心来。两人又扯了一番闲话，文莹又吃了几碗茶，便起身告辞。
　　舜华拉着她的手挽留了一番，被文莹以叨扰为由推辞了。舜华无奈，便亲自送她出门，二人相携向宫外走去。
　　舜华道：“本宫有一个主意，不知如何，还望姐姐能替我参考参考。”
　　文莹道：“妹妹请讲。”
　　舜华道：“过几日便是乞巧节，本宫想趁这个日子，将各宫姐妹聚在一块，彼此熟络熟络，届时宫里也可以热闹一番。姐姐以为如何？”
　　文莹笑道：“那自然是好的。”
　　舜华含笑道：“那便定下来了。本宫头次操持这样的庆典，到时候还要指望姐姐襄助一二呢。”
　　文莹笑道：“妹妹客气了，协助皇后是臣妾的福分，自然却之不恭了。”
　　舜华掩嘴一笑，执着文莹的手，一直将她送出宫门。

　　掌灯时分。
　　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佳肴。舜华今日梳了灵蛇髻，一身家常的深紫齐胸襦裙，早早地在殿前侯着。只是等了一会儿，仍不见皇上的身影，让她焦灼不已。
　　远远地望见一个瘦小的人影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走近了才发现是皇帝身边的小贵子公公。那小贵子像舜华施了一个礼，恭敬道：“启禀皇后娘娘，皇上说，今日不来风藻宫了，还请娘娘先行用膳罢。”
　　舜华蹙了眉头，问道：“皇上可是忙于政事？”
　　小贵子垂着头小心翼翼道：“皇上，今日去了贤妃娘娘那儿，大约会留宿在庆禧宫。”
　　袍袖下的手握了握，舜华露出一个得宜的笑容：“如此，有劳公公了。”

作者有话说

在后宫里，每个人都有秘密。
文莹不是坏人，但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