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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义妾(六) 先前京中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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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汝极的眼睫毛很长,俯下~身来看人的时候有种温柔的错觉。
他生得原本就不是个五大三粗武将的模样,若不是手中还拄着散发寒光的剑,脸上身上都还有血色尘土看起来威势甚重气度凌然,光看脸其实像是个清秀温和的邻家书生,微微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儿动人,照殿红差点被他那一瞬间的笑颜惑了心神,默默念了一遍金刚经开头才静下心来,眼睁睁看着他完全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整个人挺拔地立在她身前。
因他之外所有都是雾一般的黑色,这个发光一般从这黑色中优雅地突围出来的男人就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背后有神灵,吓得地府属性的工作人员一哆嗦,强行抑制住了自己向后退一步的冲动。
这是地府记载中也没有说过的意外。
原本与亡魂的对话也不是通过附身之人来进行,都是照殿红临时分出自己的灵识用法术造一个自己的空间出来往里传话,这地方是介于两界之间,隔绝的是生者,唯有亡魂和地府之人才能听见。她是仔细回想后施下的法术,拼命想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法术的漏洞,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怎么就能突然挤到这个地方里面来——她是只允许了这人的声音可以进来,压根还没学会可以让亡魂本体也进来的本事啊。
这不是她的品级能做到的。照殿红在地府刚刚待了三百年,不过是个能给上官他们打打下手的文书工作人员,练习这些法术的时间都不多,唯有这一件她是被寄春君亲自赐的法术卷学会的,还算得擅长,从来也没人提过会发生这种意外。从那条金红色的亡魂线可以听到她的心声开始,这个周汝极根本全身上下都不对劲啊?
法术没有问题那就是亡魂的问题了。照殿红真是信了他必是哪位神君的后代有神君真血,虽说上界那些混蛋和地府总有些不合,但法术上倒没什么矛盾都是一个系统的,上界有些地位的神君碾压她这个三百年的新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你自离开便是,我虽无法离开这位将军身体,方才试了一试,倒似可以分出些神来跟着你。”清秀温和的周汝极周将军不容置疑地开了口,仍旧低下头来看她,照殿红仰起脸来回视他只能看到他光滑的下巴。
这鬼地方都是给的原型,周汝极怎么入地府的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她在地府待了三百年是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也是肤色苍白毫无血色矮得只到他胸口的小姑娘而不是那位美貌绝伦的信姑娘,照殿红深觉丢脸,终于还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脸来对他说话。
“将军还是不要离开这里为好。”小姑娘非常诚恳地看着他,“将军到底还是亡魂,又非地府之人,若是脱离这具身体太久,怕是会在这里魂飞魄散。虽说之后还是会有残魂回地府修复,毕竟不是正道。”
周汝极居高临下地看她,脸色非常平静,忽然从眼角露出了些笑意,“好,我应你,三日后你来寻我再说。”他知道因并非地府之人办事他即使附身了这具身体也无法~像照殿红一样如活人一般行走,只能困在这里动弹不得,试着往外挣扎时似乎也只有片刻能离开,是打定了主意深夜再试一次。他虽然不懂地府的规矩,但也知道深夜阴气才重,适合他这种异世亡魂。
照殿红总觉得他言行有哪里不对,看起来真是一如既往地十分好说话,偏偏又看不出来违和之处到底在哪儿,也不敢在心里多想,干脆切断了与他的联络迅速回到了信姑娘的身体里。她出来的也够久,那位信姑娘没了她附身就是一具活死人,真叫人察觉出来不对劲可就麻烦了。
于是刚刚还似乎哭得昏倒在棺木前有片刻没有动弹、惊得黑衣人、齐夫人和薛珠都纷纷上了前查看的信姑娘就这么嘤咛一声又是悠悠醒转了。被困在棺木中的周汝极轻哼了一声,十分看不起她这虚浮的演技,难得那些人居然也没看出来她是只会嘤咛来装文弱女子其它什么都不会,实在是让他不得不叹气又庆幸,又忍不住想笑,干脆阖了眼睛。偏偏合了眼还是能看到棺木外的景象,尤其是那弱质纤纤的将军妾室身体里同样肤色苍白却并不美貌绝伦的地府少女眼睛像是黑夜中的烛火十分显眼,让他颇觉苦恼。
照殿红再没去管那位倒霉的被关在棺木里的杀人狂魔将军了,她从那腹中孩子那里借了些生命力来临时糊弄了下,被捏在齐夫人掌心的手腕也出现了微微的跳动,让方才以为自己把了已死之人的脉的齐夫人舒了口气。果然方才只是因为这个信姑娘身体太弱产生的错觉吧,她也是听说过有这种天生体虚脉象极不明显的女子的,只是真见到还是第一次,不由得更担忧她这怀上身孕后该如何才能保住母体与大人,她这体质太寒凉,实在让人担心。
生了一张高傲面孔的齐夫人此时容色也十分凝重,指挥着她那位学过武的小姑子把虚软无力的信姑娘拦腰抱了起来叫她先往后面厢房去安置下来,自己是转头就去了大堂,恭敬地跪在了老夫人身前。
“人是没有错的。”齐夫人说,“那边已经分别问过了好几个边关跟着将军的,拿着画像问的,都认出了是他们见过的这位姑娘,也确实是一直跟着将军,背景并不复杂,认识将军之前几乎没见过人,是个认生忠厚的。”
“那腹中胎儿······”老夫人摩挲着手中拐杖,轻轻问道。
“也确实是三个月。推算过去彼时将军还未出征,都对得上。是将军的孩子。”齐夫人面色柔和地回答她,看不出半点怒气,倒像是十分欢喜的模样,忽而又皱了眉,补了一句,“信姑娘身子弱,怕是要好好补养补养,不然生产时必然艰难。”
“那些都是之后再谈。”老夫人眉心微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孩子你也觉得必须留了?”
“当然要留。”齐夫人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染上几分冰冷来,“他来得正好,正好是可以应付那一位。谁知道那一位到底是想干什么,将军也已经死了,嫡支都完了,他想要送个孩子过来是白日做梦。”
先前京中都是说将军府要过继子嗣传承血脉,因镇国将军家实在是左右无亲,连带齐夫人和老夫人都是孤家寡人的不祥人,想找个流着一点俞家血的后人都找不到。为国捐躯的忠臣家沦落到如此地步,那位稳坐皇宫的当今圣上当然不能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他倒是想得十分美,微服私访将军府时十分爽快地要过继个皇子来给镇国将军当嗣子。也不想想那位至今也只有两个儿子,大小两个都是贵妃所生的宝贝疙瘩,他居然想跳过贵妃和宗室直接把幼子送来当嗣子,真是怕将军府死得太慢。
说到底当今跟镇国将军府并没有血缘联系,子嗣又单薄,偏偏要来插这一脚给将军府这毫无必要的尊荣,齐夫人恨毒了他,若非是当今,早就拼死去一杯酒了结他性命。她出嫁才三四年,婆母又宽容,她到现在还是出嫁前那个生人勿近的脾气,守着父兄牌位可以坐整整七日七夜逼死族中远亲长老的狠毒人,最恨那些个叽叽歪歪又脑回路不正常的权贵。
“你莫要提陛下大名。”老夫人抬了抬眼皮道,“现下还只是用他,哪一日真让人听到我们家叫他是叫他大名那就是罪过了。这位脾气是古怪,不知什么时候惹了他就坏了,虽说我们家对他有恩,但哪里又值当这时候就把这恩情用上。”
“是,我知道了。”齐夫人低了低头,却仍不甘心,“当年明明是老将军救了他一命才让他有登基的机会,他如今这样恩将仇报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他未必是想恩将仇报。”老夫人视线落在了她身上,缓缓道,“毕竟这位阴阳怪气是出了名的,若有机会你去宫里问一问贵妃,话里带几句问一问,这是不是贵妃的意思。”
齐夫人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人都道齐夫人家中早已无人,除了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是举目无亲。当年她是顶着名门遗孤的名义嫁进来,知道她还有个妹妹的人世上不超过五个人。而她自己也并不愿意回想起她还有这么一个同父同母本该极为亲近的妹妹了。那已经是飞上了枝头的凤鸟,只差一步就能与帝王一起君临天下了,那怎么会需要一个不祥人的姐姐。
她不想去见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