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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义妾(七) 地府之人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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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难得有生气。
那位初见时腰~肢纤纤摇摇欲坠的弱女子信姑娘三日不到就现了原形,原也是个活泼爱笑的女子,就是身体是真的弱,笑几声就能夹杂轻咳的一声,精神倒是十分地好,整日该吃吃该睡睡该出来走动的时候都步伐如风不带任何犹豫的,但真让她在哪里坐下又能听话地坐一下午都不动一下只是抚着还平坦的小腹痴痴说话,确实非常······可爱。
她来到这府里不过几天,脸上却时常是带着笑的,见人就好奇逮人就问来路经历,服侍她的侍女都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却也更生好感,觉得这位信姑娘虽然出身边关难免粗鄙不懂大家规矩,却也是个心性纯真善良又本分踏实的好女子,难得一见。
说难得一见也不是假话,将军府的侍女和下仆多是来自于老镇国将军和镇国将军的麾下,是以忠心护将军一家的世仆,并不如世家那些家仆精明见识多广。他们觉得难得一见是当真难得一见这样纯良的妾室,但他们其实也没见过多少宠妾,将军府一向没这个规矩,来往的人家家里那些谨小慎微的妾室都不怎么出来见人,也只听说过权贵人家家里有千娇百媚集宠爱于一身的低贱妾室作妖被打出来的,却也都是当成故事来听。因而他们以朴素的眼光来看,信姑娘真不像是个给人做妾的,但将军喜欢她倒是很正常。
齐夫人在花园里让心腹的侍女给自己揉额头时才突然发觉,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开始往那一头倾了。她问话时当然也是出于关心,是真担忧信姑娘这样小小年纪不懂孕事会出什么问题,虽然将军府是给了她最好的待遇生怕哪里不周到,到底放心不下。然而侍女小心翼翼地边给她揉着这几日与人交涉隐隐作痛的头边汇报这些时日信姑娘身边的事时却不像以往那样痛快利落,总有些吞吞吐吐的,让了解自己这个心腹侍女一向爽直性格的齐夫人有些奇了,心说难道是有什么事信姑娘害羞没有告诉自己,也没再问,干脆自己起身去找她了,没走几步那边也传了下讯息来,说信姑娘其实也在花园里,只不过不是在散心赏花。
她有喜三月已过,论常理胎儿是已经稳了的。只是她自己生得体弱,明明齐夫人给她把脉时查不出来什么问题,却仍然是时刻摇摇欲坠的脆弱,肤色又十分苍白,谁也放心不下她在外多待,老夫人是委婉地劝过她让她安心在屋里待着,再过几个月才能在室外多走一走的。
然而信姑娘又固执,泪眼汪汪的大眼睛波光潋滟得让人淹没在里面,把薛珠、齐夫人和老夫人都扫一遍再委委屈屈地埋下去,首先受不了的就是嘴硬心软的薛大小姐,干脆跟自己神经过度敏感的母亲吵了一架,力排众议地答应了让信姑娘能自由地多在府中走一走。虽然这之后跟着的人是越发多了,显出些前呼后拥的气概,信姑娘身体里的地府少女也已经很满意了。
照殿红翻看这位美貌少女记忆的时候就发现她性格其实颇为矛盾。虽说家中大变后终究是得了良人是个幸运的姑娘,平日也都十分活泼,内心却总有些卑怯,对镇国将军是又爱又怕,总是因为自己做了别人的妾室在边关占了将军夫人的位子而愧疚,但她每每看到将军回城向她伸出手来拥她入怀时又都会听之任之,因是把将军当成了她人生第一位的重要。她未必知道将军夫人是个什么地位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觉得对不起。
这一次入京,信姑娘还剩下的一缕残魂只在见到齐夫人和老夫人的时候有过反应,那之后就真的消失了。她这人也十分有趣,执念居然不是肚子里的孩子,而只是想见一见将军还活着的家人,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如何。这就是只为了一个人活着的爱情吗?三百年没谈过恋爱的高龄少女表示完全无法理解。
理解是无法理解,答应了给人家护好孩子的还是要做到。
照殿红喜欢去花园,因那处有灵气。将军府确实是处宝地,她夜深人静时也睁开眼睛到处查探过,不知是不是祖上积德的缘故,整个将军府都氤氲着凡人看不见的红色气运,最浓之处就是在花园中的一口深井,日夜向外流散着光晕护佑着将军府的人,像齐夫人和那位珠小姐其实都是早逝的命相,生生地给护佑躲过了不少灾祸。她没开天眼具体看,也是为了腹中这孩子着想,并不想动用这身体里还存着的活气。
地府少女附身了一具活死人,虽说能用自己的灵力养着那尚有生机的孩儿,吃下去的东西也能完完全全地传给他,到底不如用自然灵气滋补来得好,这孩子又是将军府嫡支血脉,深井若是真如她所料是天生灵物庇佑的是将军府,那这孩子从在母亲肚子里时就是受这灵气庇佑的,能更靠近些许是更好些。
怀着金贵遗腹子的信姑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花园,却也并没有欣赏处处鲜花的意思,走起来十分地快。她腰~肢纤细步履轻~盈,走在石子路上像是在跳舞,足尖轻点,身后的侍女们习过武的并不少,却也看不出她这是什么阵仗,只能跟着追过去了。
寄春君心情好的时候多,地府处处都能见到花枝。不过他这个人审美十分有问题,经常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想象出些世上没有的玩意儿来,鲜支审问人的时候他也要来添热闹,时常在亡魂的头上都开上粉色的小花来计数,照殿红见多了这些,对这些花朵早已毫无兴趣,凡间的花再多也怎么可能比得上寄春君的脑子里随意搭配的种类繁多和美貌。
她只是要来这里走一走,想试一试能不能用这口深井来救一救至今还困在这将军府棺木里的周汝极。虽则周汝极要挟整个地府来给他的兄弟寻归路可恨,既然答应了要完成这项任务,地府少女并不是个会因此消极怠工的人。何况那人眼睛实在锐利,小姑娘总觉得有点心虚。
齐夫人缓步行来的时候就见这位弱质美人正探着身子往井里看,眼神突然一厉,迅速扑了过去握住了信姑娘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她动作太快信姑娘身后的人都没来得及阻止,又看清了是当家主母迟疑了一瞬,害得明明察觉了有人近来的照殿红不得不掐了自己一把忍住了回头看她,顺着对方的手臂转了一圈,捂着自己的额头歪了一歪。
“谁让你们带信姑娘来此处的?”齐夫人沉声道,“不知道这井阴气重不能让人接近吗?还是最近你们把府里的规矩都忘光了要我来提醒一提醒?”
见到主母后满面笑容就收了起来的侍女们垂手听着她说话,都是一脸愧色。
“还不带着信姑娘先找个地方坐一坐,之后的事你们自去管家那里行罚。”齐夫人扬了扬眉毛,语速极快地把她的台词都说完,众人皆噤若寒蝉再不敢抬头,威严的将军夫人却又垂下眼睛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娇弱地衣袖遮面长长眼睫微微抖动的信姑娘,直觉疑她是有心来此处探什么秘密,却又觉得自己是多心,将军绝不至于为美色所惑到这个地步连这秘密都告诉她,两种情绪交加了片刻后才又掷了条披帛在地上,留下个背影就潇洒离去了。
照殿红从袖子的侧缝里偷偷看了她背影一眼。她不是这个对将军正室有所愧疚的信姑娘,却也从骨子里对这个高傲美人有些畏惧。这直觉让她有些困惑,总是忍不住想去探究,却又会被自己的职业道德挡回来,她不能对生者感兴趣的,地府之人接近生者太久会让生者身上染上死气。这死气说是对生者没什么太大影响,也可能会让他们生病或者改运的。虽然说起来是地府之人比起亡魂要有力量得多,实质上他们也不过就是死人,还是连前生都没有的死人,也许连亡魂都不如,还是不要轻易拖累这些生者。
她还是很有良心的人的。哦不对,她并不是人来的。
只是地府里的大家都还把自己当人,她也跟着习惯了这样的称呼自己,每次想起这一点时多少会有点尴尬和失望。当然地府对他们这些无处可去的来说已经算是个好去处,同事们也都不难相处,虽然跨越了不同的时代和世界,磨合个数百年这些隔阂也都是纸老虎而已,她不觉得这是委屈了什么。
照殿红并不后悔在地府生活这三百年,因而她才会答应来替地府做这件事,实在是她自己也觉得对地府没什么贡献却又被众人照顾着,于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