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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不管发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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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她直接搬进了外婆生前的屋子。苏小鱼来接她时,她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苏小鱼接过她手里的包时,瞥见她手腕上的疤痕,心中一阵难受。此刻她的眼里心里都是这些伤口,她放下包,抓起苏奕斐的手,轻轻地抚摸:“伤口这么深,这疤痕恐怕是去不掉了。”
“没什么,用衣袖遮遮就好了。”苏奕斐抽回手,宽大的衣袖随之滑落,却还是有几道疤痕露在外面。
“我要去看看那人。”苏奕斐平静地说道。
“你疯了!”苏小鱼睁大了眼睛。
“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虽然很不情愿,苏小鱼还是陪苏奕斐去了警局。
那人断了一条腿,苏奕斐问他:“从二楼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是为了逃跑。”
“是了,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感受到死亡的恐惧。”苏奕斐觉得自己问的问题有点好笑。
她又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她,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说:“当时只是找了个最大的门进去,当时发现只有一个小孩在家的时候,觉得真是天助我也,连老天都是站在我这边的……”他的语言轻佻,让苏奕斐极度不舒服。
她打断他,轻飘飘地说:“你错了,老天永远不会站在你的那边,你这种轻易践踏生命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提老天爷。你甚至……没有资格活着。”她想那是她第一次露出嘲讽和厌恶的表情。
一夜之间,她不再是那个乖乖女,不再是那个见到谁,都极力去讨好的小孩。她变得如此强硬,甚至有点可怕。那人血红的眼睛瞪着她,她却毫不闪躲,就那么不容质疑地回瞪着他。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如此仇恨一个人活着,如此痛恨着活在深渊中的人还企图把活在阳光下的人拉下深渊。
最大的门?那扇门曾经可是她最喜欢的。苏小鱼也曾经感叹过:“瞅瞅这雕花刻龙的大门,再瞅瞅这文艺的落地窗、贵气的琉璃瓦、惬意的阳台、洋气的天窗,还有这流苏布艺沙发。啧啧啧……就是两个字:大、阔!还别说老苏弄的这些家具,这些个装饰还挺招人喜欢。一看这做工就知道贵!奢侈!但是姑娘我喜欢。”如今这最大的门竟变得有点荒唐。
自从那件事后,苏奕斐再也没回过那个家,反正爸妈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到底有没有回家。就连苏小鱼的家,她都没有再去过。
她不知道‘睹物思人’这个词用在这恰不恰当,她也曾尝试着克服心里的障碍,但是她一看见这雕花大门就害怕,她想还是眼不见为好。她可以装作比超人还更无所无惧,内心的脆弱却让自己溃不成军。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上学放学,事情慢慢归于平静,人们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但是她却总是做噩梦,梦见刀抵在她的脖子上,梦见她躲在床底下,一双泥泞的黑色布鞋慢慢靠近。
每次她倚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看楼下嬉戏打闹的一群学生时,她都会想:“原来这才是十二岁的样子。”风吹过来,她由衷地笑了起来。
十三岁的时候,灵魂犹如山间的泉水,清澈透明。十一月,秋末冬初,期中考试刚刚结束,天气便开始变得恶劣。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北风便毫无预兆地袭卷了整个校园。
但是学生们并不怎么在意天气的变化,天冷了便在校服里多加一件毛线衣,天热了便换上短袖校服。鞋子永远是一双帆布鞋,似乎也春不冷夏不热。
他们骑自行车,搭公交车,带着朦胧睡眼,穿过大街小巷,相互问好,走进校园。考试过后,他们总是习惯性地问:“诶,你考得怎么样”
此时的苏小鱼显得非常消沉:“奕斐,听说下午放榜,我觉得我这次又不及格。这次真出大事了。”很显然,老爸有钱也不能让她免于成绩不及格的苦恼。
苏奕斐睨了她一眼,继续做题:“只是一个期中考试,不至于吧。”
苏小鱼大喊道:“至于,至于,当然至于了。”
苏奕斐停下笔,摸着下巴问道:“告诉我,大伯又威胁你什么了?来,这二十个英语单词是今天的任务。以后每天坚持,再熟记我的语法笔记,我保证,下次考试你绝对是一个英语高手。”苏奕斐知道大家都为什么如此重视试卷上的一个数字,因为这意味着谁能得到老师的宠爱。举个例子来说,有一次,她做着作业,余光瞥见前座同学肖子嵘拿着水果刀在同桌沈悯茜面前挥来挥去,握着笔的手差点把笔给掐断,她咬着牙警告他马上把刀收起来,没想到肖子嵘非是不听,变本加厉地在她面前比划了两下。苏奕斐一挥手就把刀给拍地上了,也不管流着血的手,站起来就把对方的桌子给掀了,书本散了一地。接着更是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桌子也掀了。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平时文文静静的女孩,感叹人真是不可貌相。任谁看到这场景,都会觉得缩在一旁的肖子嵘同学是受害者,而不是气势汹汹的苏奕斐。班主任走进教室不由分说就打了肖子嵘一巴掌,把苏奕斐都给拍愣了,是她大冲动了,莫名其妙发了一通火,受惩罚的却是那个成绩拖班级后腿的肖子嵘。学生时代就是这样,说话权都在老师手里。此刻她能稳坐如泰山,悠闲自在,前提是像以往一样,她仍然稳居榜首。学生时代真的没有特别的追求,除了成绩,苏奕斐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活得开心一点。
后来就因为那一巴掌,苏奕斐一度觉得对不起肖子嵘。很谦卑地给他道歉,很狗腿给他买他最爱吃的的狐狸面包。苏奕斐在班上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学习不懂,找她;有人被欺负,找她;可肖子嵘一直不打算原谅她的样子。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又不能坐以待毙,只好先下手为强,带着沈悯茜在放学的路上把他堵在小巷子里。
她们气势汹汹,凶神恶煞,肖子嵘连连后退,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们……想干什么?”
气氛就在那一刻瞬间转变了,苏奕斐恶狠狠的眼神马上换成了讨好的眼神,笑眯眯的样子就像骗小红帽的大灰狼:“没什么,就是希望你原谅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谁叫你拿着刀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肖子嵘突然胆子大了起来,他气鼓鼓地说道:“那……那只是水果刀而已!”
苏奕斐冷了脸,水果刀?是啊,一把水果刀就让她情绪失控到如此地步。这一年多,她无数次试图稳稳地拿起刀,可是一次也没有成功,每次她一看到刀,就想起脖子上冷冷的触觉。她吃不了西餐,切不了水果,甚至做不了饭。
肖子嵘看她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像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样子:“好了,我原谅你了。”
苏奕斐立即眉开眼笑:“真的吗?真的吗?”
“但是,不准再把我的虹猫书包丢在地上!”
“我发誓,下次我绝不再乱丢你书包!”
“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我是说,我绝对不敢再冒犯你的宝贝书包!真的原谅我了?不准反悔哦,悯茜是见证人,从现在开始,我和肖子嵘宣布正式和解!”说着,她还敬了个礼。
“对,对。”沈悯茜重重地点头。自从那天起,苏奕斐在沈悯茜心里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苏奕斐无数次地跟她说:“悯茜,那天我不是为了你才掀了肖子嵘桌子的。我只是……只是一时失手。”
“不,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就认定,你是第一个保护我的人。”沈悯茜非常固执。
“我爸说了,这次考试要是再不及格,就扣掉我三个月零花钱。”苏小鱼愤愤的声音把苏奕斐拉回现实。
“这次为什么要扣掉三个月零花钱?往常不是扣一个月的吗?”苏奕斐不解道。
苏小鱼压低声音道:“你忘了上次我英语考了五十九分?”
“哦?”苏奕斐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我跟我爸说下次我要是考及格了,给我三倍零花钱。我爸答应了,但是硬要我也拿出赌注啊。我以为这一分很容易,一冲动就把三个月零花钱给压上了。没想到这次的题这么难,我全不会。我觉得我完了。”苏小鱼脸皱成一团,仰头望天花板。
“开学交的餐费还不够你吃喝?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存着呀,钱当然是多多益善了,我都想好毕业后我要去哪里,成都、色达、丽江、西安、大理!奕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到时候你的私房钱就派上用场了。”
“奕斐,快别写这破试卷了。我问你哦,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苏奕斐一顿:“想去的地方?”
苏小鱼点头:“对啊,比如说英国、加拿大?”
苏奕斐想了一会,两手一摊:“没有。”
苏小鱼急了:“怎么会没有?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难道你就甘心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这里不好吗?为什么要离开?”苏奕斐说。
“总有一天你不这么想。”
苏奕斐笑了笑,催促苏小鱼快背单词。
还没到下午,期中考试的红榜已经张贴出来了。不得不说,学校领导还挺照顾学生们焦躁不安的内心。
“咦?奕斐,这次七年级的榜首竟然不是你!”苏小鱼大惊小怪地喊着。
苏奕斐自然看到了,在这个校园黑马有千百匹,冷不丁就冒出来杀你个措手不及。
“嗯。”她淡淡的应道。
“徐常安?”知分心自足,委顺身常安的‘常安’?
苏小鱼又去看六年级的成绩榜:“六十!Yes!”
“奕斐,晚上我们可以去吃烤鱼了。”苏小鱼这只霜打的茄子终于活了过来。
“好啊,不过我刚刚看到你的数学好像不及格……”
“哎呀,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又不像你,门门都在行。我学习要是有你一半好,我爸也不至于天天在家叹气了。不过还好,这次我和我爸赌的只是英语。”
“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后你学习可用点心,上课不能再睡觉了……”
“知道了,你好啰嗦啊。”
“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喂!我可是你姐!你给我回来!苏小鱼!”
苏小鱼做着鬼脸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