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重生》四月四日

6、甄城

　　向北走并不一定要路过甄城，走剑南道直取鲁州亦可。顾濛特地选这条路，无外乎两个原因:买东西、听消息。甄城最出名的是它闻名遐迩的印染技术，整个月朝有名号的印染坊都在这里，各种布匹、衣料铺子也格外多。顾濛显然不是来买衣服的，他冲着甄城第二出名的东西而来——机关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若想要行走江湖，最必备的肯定不是侠义之心，而是机关暗器。光明正大的交锋固然帅到没朋友，就怕帅完没性命。此趟北归之路非数月不能至，赶路再急，也得弄点东西防身。

　　至于消息，顾濛厚颜地问夏湖月道：“咱们无名剑派，跟消息楼打过交道吗？”

　　甄城街市热闹，夏湖月左顾右盼目不暇接，哪有心思搭理他，随口应道：“有。”

　　顾濛喜道：“有附送消息吗？”

　　消息楼，顾名思义，是江湖中贩卖消息的组织，覆盖之广号称无所不知，黑白两道，乃至朝中都有所涉猎。他们只在三个地方设有分舵，南边的甄城，西边的陵州，和东边茨连河的一条船上。凡是武林中的高门大派，无论正邪，每年可以向消息楼问三个问题，不收分文，超出所限，视所问收取高额酬金。当年他在玄阴山上，师父压根懒得理会消息楼的请函，自然谈不上交道。

　　“当然。”夏湖月这才回头看他，道：“但你没有师门凭证，怎么问？”

　　这倒是，以门派名义问询必要有所依凭，至少也得是掌门令级别的信物。

　　“我有。”夏湖月微微一笑，旋即又道：“但我为什么要借给你？”

　　“好师妹。”顾濛拎出自打遇见这便宜师妹以来，最和善温柔的脸，亲切无比道：“这几日紧赶慢赶辛苦你了，去布庄给你添身新衣裳如何？”

　　师兄变傻之后很识时务啊！夏湖月欣然应允：“好，我要去最大的布庄挑选。”

　　甄城最大的衣料布庄叫做‘百花色’，门庭广阔，恢弘气派，门柱上还提着一句词：‘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城春色’。兴许是时辰还早，店铺里客人三三两两，有的在看布匹衣料，也有的在挑现货成衣。

　　不肖顾濛提醒，夏湖月也懒得费那功夫找裁缝，看好花色样式，她便直接招呼店掌柜按尺寸拿两套现成的。

　　“怎么是两套？”顾濛笑道：“怎么这套是男子的？”

　　“你看他。”夏湖月一指远远站在一边的钟冽道：“他并不是我仆从，穿着打扮却惹人误会，不如换一套。”

　　“……”差点自作多情的顾濛笑容僵在脸上，顺手看去，正看到一个瘦高男子迈步进来。

　　掌柜忙唤一声‘东家’，迎上前去。来人温文尔雅，木簪束发，蓝衣白氅，翩翩风度不似商贾，倒像名士。他恰巧对上顾濛的目光，随即牢牢定在顾濛身上，惊喜非常地将他仔细端详，欣赏之情洋溢。

　　顾濛莫名被看得头皮发麻，一拍夏湖月肩膀：“走，恐怕有人要纠缠你。”

　　“没人敢纠缠我。”夏湖月坦荡道。

　　此人也确实视她如无物，或者说周遭一切已不在他心上，只见他径直走向顾濛，诚恳道：“这位公子，能否脱下你衣物一观？”

　　顾濛惊诧，店中众人钳口挢舌，连原本跟背景融为一体的钟冽都不禁愕然看过来。

　　“不不不，怪在下嘴拙。”

　　百花色的后堂里，适才语出惊人的男子正顶着乌青的眼眶摆手道：“在下是这间铺子的东家，敝姓庄，庄瑜。方才只是想要借这位公子的衣衫观看一番颜色纹理，并无他意。”

　　伙计苦着脸给他们看茶。顾濛拱手道：“邓霖。”

　　夏湖月也报上姓名，钟冽一语不发，只充作随侍模样。

　　“邓公子的衣衫布料，应是我家染坊一位年高德勋的老师傅所作。”庄瑜开口解释道：“这批布料可谓集他毕生心血，成色之佳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说完一叹，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可惜老师傅不久前遭人所害，鬼斧神工已成绝响。如今这样的布料我自己手中也没有，本以为此生是再难见到，想不到今日竟有缘得见，一时激动，还请见谅。”

　　夏湖月忍不住悄悄对钟冽道：“这衣裳好看？这不就是白布？”

　　钟冽道：“各花入各眼。”

　　顾濛起身褪下外衣，自己先拿在手里详察。月白长袍，广袖银边，出彩处在于银色暗纹不是绣上去的，而是染料铺陈。顾濛好歹也是王府出身，穿过的锦衣华服太多，怎会留意这样式普通的衣衫到底用的是什么匠心独运的料子。这身衣物他醒来时就穿在身上，要么是邓霖的，要么是‘新娘’那波人所换，也许这个人反倒能告诉他答案。

　　顾濛将手中衣物递出，道：“你可以拿去研究，也许再有师傅能仿制也不一定。”

　　庄瑜双眼一亮，正待伸手接过，顾濛却又微一缩手道：“不过你得告诉我，这批布料都售往何处？”

　　“邓公子为何有此问？”庄瑜不解道。

　　“实不相瞒。”顾濛一本正经地胡诌：“这衣衫是一红颜知己赠我，而我却不知她现在身在何方。”

　　“原是如此。”庄瑜为难道：“阁下有所不知，这批货有两家买主。在甄城，这种贵重布匹的买卖分明买和暗送，明买的去处可以说，而这批货的买主却都是暗送的。换了哪家铺子也不能说出主顾，否则会坏了规矩。”

　　看来线索有两个。顾濛循循善诱道：“你说售出此布料便此生难见，可见要么是贩卖到极远之地，要么是地位高到寻常难以得见。能否告知我是前者还是后者？”

　　庄瑜紧咬牙关，挣扎一番道：“二者兼而有之。”

　　说了等于白说，又不能严刑逼供，顾濛好脾气地起身走人。庄瑜拉住他好说歹劝，不仅夏湖月和钟冽的衣衫白送，还另给他量身置办一套，只求留下这件衣物稍观，顾濛改日仍可取走。

　　三人终是改换一身新装出到大街，夏湖月问道：“那衣服怎么回事？难道是害你之人留下的？”

　　“我不知道。”顾濛回答：“所以才要问。”

　　“那为什么不逼问那个庄瑜？”

　　“怎么逼问，他只是个普通人。”顾濛道：“问得越紧迫，他越不敢说。不如先放着，也许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几人向路人打听了位置，来到西街。整个西街都是各种机关铺子，货架上摆的都是稀奇古怪的机巧玩意，令人大开眼界。顾濛三个兴致勃勃地沿街逛了一遍，见识了许多捕鼠器、机关鸟、木牛流马等安全无害的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到街面最后一间铺子，顾濛不死心地低声询问掌柜道：“真的没有一点杀伤性暗器？”

　　“没有。”掌柜义正言辞道：“官府早就严令禁止，我们店可是正经生意人，不做违禁的买卖。”

　　说完警惕地打量他们，甄城江湖人不少，生面孔还不会讲暗语的却不多。

　　顾濛大约知道这是没有门路，奈何他出师门后直入王城，确实没有行走过江湖。江湖儿女夏湖月又对机关暗器一概不知。钟冽是个摆设，只要你不问他，他决不会主动开口跟你说话。

　　正一筹莫展，路边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农家少年坐在地上，满脸稚气，憨厚淳朴，裤腿还有未干的泥巴。他身前一个竹编的筐子，脏兮兮的不少土，一颗硕大的人参躺在其中，引人驻足围观。

　　“这么大又这么像人，会不会是何首乌？”

　　“不，我看就是人参，根须粗长。”

　　“管它是什么，总比大白萝卜值钱。”

　　有人劝他：“小后生，你这该拿到药材铺子去卖。”

　　少年回了他一句什么，乡音浓重，叽里咕噜谁也没听懂。

　　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郎也在围观，见状回头喊道：“温少爷，快来看哪！”

　　“瞎嚷嚷什么，忒没规矩。”应话人是个满身书卷气的锦衣公子，正巧与顾濛他们擦肩而过。

　　“这是什么。。好东西？”待那温少爷看到地上的宝贝，顿时顾不上咋乎的书童：“看根须应是人参，叶片又不太像，这般大小还状似人形，我怎么没见过这样的新品种？”

　　四周也是探讨声一片。

　　“小少年，你这是黑崖山上挖的吗？”温少爷问。

　　甄城附近唯有北面的黑崖山巍峨起伏，会产一些珍稀药材。农家小子先点头后摇头，神色紧张起来，一把拉起筐子想走。

　　书童告知这人不太懂官话，温少爷忙比手势道：“我不抢你东西，三十两纹银跟你买行吗？”

　　围观众人哗然，感慨来者有钱，更羡慕穷小子突发横财。有人猜测这东西或是个宝贝，价值连城，还有人也想去上山挖宝，碰碰运气。又有旁人劝他：黑崖山最近不太平，邪魔外道多，去不得。

　　议论纷纷中，那农家少年松开护住竹筐的手，转而伸向对面，意思再明显不过：成交，一手拿钱一手交货。

　　温少爷亦是爽快，袖中随手抽出银票，小书童接过竹筐，钱货两讫。热闹看完，人群四散，农家少年收了钱便快步离去，书童犹自背着竹筐一步三摇地得瑟，向自家少爷邀功。

　　“若做出的玉露效果好，再打赏你。”温少爷笑道。

　　主仆两个一前一后走到一条小巷，巷中正没人。书童背后的竹筐突然间底部破裂开来，那状似人形的宝贝一落地，竟迈开双腿就跑！

　　小书童背上一轻，起先还没发现，走两步忽觉不对，回头一看，差点吓个仰倒，颤声直喊道：“少少少少少爷！”

　　“又怎么了。”温少爷回头，正看到人参精跑过转角，惊骇道：“我娘，这还了得！”

　　青天白日，妖邪怎能不按常理，擅自出没？他拔腿便追，三十两银子也不是浪打来的，少不得听个响。书童伈伈睍睍跟在他身后，两人出得窄巷，大街上熙熙攘攘，哪还有人参精踪影？

　　到底书童眼尖，一指街对面道：“少爷看，那边巷子里有人好像提着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