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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胡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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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东三里,就在我们来时路上。”
顾濛话音未落,夏湖月便离弦箭般疾奔而去,足下迅捷令人咂舌。钟冽紧随其后,顾濛远远坠在末尾,一来跟不上,二来他需要琢磨下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乘风殿有一门独门心法,名曰凝神,练之双瞳炯炯,目光如电,能看得极细极远,暗中亦能清晰视物。别说流传于江湖,就在门内,也是传男不传女的个中绝密,所以才有国师给他开光的荒谬误传。刚才情急之下,心法凑效,虽没有内力相辅,程度大打折扣,然而这是否能证明,他从里到外从身到心就是他顾濛自己没错?亦或是这邓霖天赋异禀,特别适合本门功法?想当年师父信誓旦旦夸他是修习此功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到底是奇才到处有,还是师父在骗人,顾濛一时摇摆不定。
待他到时前方早已兵戈相交,钟冽手中拉着一名少女,夏湖月正与一黑衣人缠斗。此人武功平平,动作及反应却极快,黑巾覆面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对色彩浓烈的眸子,体格壮硕。夏湖月宝剑尚未出鞘,黑衣人便抽身想走,她哪里容他肆意去留?
这是顾濛第一次看到夏湖月拔剑出鞘,剑光灿灿如月下宝石。他知她手上是把好剑,那么花哨的剑鞘都掩不住内里的森寒剑气,必是神兵利器。而再好的剑也要看用剑之人的本事,夏湖月显然是合格的,她招式即起,剑出如游龙,半点也不辱没手中兵器。
黑衣人一双肉掌,哪敢迎其锋芒,奈何走脱不得,进退两难,眨眼间便要伤于剑下,他一声暴喝,筋肉贲张,霎时瞳中色彩流转,力量速度与先前判若两人!夏湖月微吃一惊,却并不以为意,似乎眼前人的搏命之举于她而言不过蚍蜉撼树,她出招丝毫未变,仍是那一剑劈出,雷霆万钧!
这便是高手对一般人的碾压,顾濛并不需要为夏湖月操心,即便这是个霸族人也一样。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单纯祸害乡里的恶徒,待近看到这人眼中莹莹的琥珀色彩,顾濛顿生疑惑,要不是他久居北地,只怕一时还辨认不出。
霸族,世代居于北方极寒之地,与月朝以浩大的北湖相隔。他们天生繁衍不盛,人口较少,但体质强健,少生病痛,国力之盛不弱于月朝,亦是一个有古老传承的民族。历朝历代以来,两国之间纷扰不休,互曾出兵进犯,虎视眈眈。二十年前,霸族内乱,顾濛祖父顾名钦受封征北将军,趁时领兵北进,连下数城,终逼得霸族新皇俯首称臣,甘愿送质子入王都,维持两国安定至今。
霸族人除却轮廓稍显深邃,体态外貌与常人无异,只有在‘醒魂’时眼现异色,短时间内体能可有不同程度的暴增,但也仅此而已。不是所有的霸族都能够轻易‘醒魂’,纵然‘醒魂’成功,爆发后的极度虚弱也让他们在战场上讨不到便宜。据说还有极少数霸族在异色之外另会产生横瞳或竖瞳的变异,他们或许还有些不为人知的能力,但这样的人凤毛麟角,与江湖中那些不出世的绝顶高手一样,只活在传闻之中。
多年来,两国间的通商贸易让不少霸族商队得以进入月朝,但因路途所限,霸族人很少会出现在南方城市。田家村距王城不远,一个形单影只的霸族人劫掠少女,还不惜‘醒魂’,当真闻所未闻。
“别伤他!”被钟冽禁锢的少女忽然极力挣脱开去,跌跌撞撞扑向战团。
夏湖月的剑显然比她更快,却在最后偏离了方向,仅是刺伤黑衣人的右臂。
黑衣人捂着伤口,他身旁的少女比他更急切,掏出绢帕忙给他止血包扎,举止间泪盈于睫,只把夏湖月看傻。她这边还没反应过来,顾濛缓步上前,问道:
“你是霸族人吗?”
黑衣人却摇了摇头,扯下面巾道:“我叫田昱,是附近村子里的人。”
看来他还不知道顾濛一行就是从田家村里来,那少女却是知道的,不岔道:“他们就是从村里来的过路人!好端端却要管他人闲事,还伤了你。”
顾濛叹气,他原本是不想管,身边有个便宜师妹嘀嘀咕咕,带着他也热心一把,结果好心没好报。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夏湖月听闻少女言辞不禁横眉立目,“快说!否则教你看看我到底会怎样管闲事。”
少女一时冲动自知失言理亏,赔了一礼才道出前因后果。她是田员外的幺女,自幼许下一门娃娃亲,却不喜爱那病怏怏的小子。她和在田家做工的田昱两情相悦,自知家中绝不会答应,便私定终身,趁员外做寿想出一桩嫁祸鬼神的妙计。她哥哥素来痴迷戏曲,尤其喜欢一出叫做《胡九郎》的戏,兴致上来自己乔装改扮去唱旦角也是有过,屡遭父亲责骂。她特地嘱咐戏班老板在那天演这出戏,又怂恿哥哥偷偷去即兴登台,正好带上她。夜色昏暗人群杂乱,她以方便为由撇开随从偷跑,独自在空无一人的田家村等田昱来与她汇合。
世事难料,田昱当天因故稍晚,田小姐如意郎君没等到,色狼倒等到一匹,便是二两黄汤下肚,见小姐孤身一人竟敢色胆包天的无赖。田昱到时自然怒发冲冠,戾气难遏之下力大无穷,失手将人生生打死。两人急中生智,伪装成狐仙作祟,谣言最初便是由他们自己散播。田昱怕祸及母亲,第二天干脆谎称急事将老人连夜送走。顺理成章,第三天便是他自己藏匿林中,假作失踪,可第四天,他却没有如约去接把自家哥哥连哄带吓、天天逼来唱戏的田小姐。
“我怕自己是病了。”此时说话的是田昱,这个浓眉虎目的壮汉垂头丧气道:“自那天后身体一直有点怪,怕耽误小姐跟我……跟我受苦。可她每天都来,今天是最后一天,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想带她走。”
“我当然来,你也当然要带我走。”田小姐哽咽道:“你会没事的,我们一起逃,逃到北方去,谁也找不见我们。”
田昱只摇头道:“走不了了,你还是回去吧。只说是被我掳来,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
田小姐的眼泪如断线珍珠,滚落一地,田昱也是眼眶赤红。他们这里情深似海,另三个棒打鸳鸯的人可谓五味杂陈,说好的除暴安良解救弱女呢?
顾濛心中尚有疑惑未解,不得不打断这煽情戏码,作不经意道:“你的武功不错,是你父亲教的吗?”田昱眼中色彩仍未退却,千真万确有霸族血统。如果他和母亲都是出身于田家村的月朝人,那么只有可能他的父亲来自北方。
“我父亲是个货郎,很早便去世了。”田昱道:“我在逐州兵营跟教头学的,学艺不精。要不是这些天生了怪病偶尔力气挺大,更不是女侠对手。”
“你应该没有病。”顾濛推测道:“你父亲或许是个霸族人,从你的眼睛能够看出,你正在使用异族的能力。”虽然他从未听说过混血也能‘醒魂’,且维持数天之久,想来还是了解的不够多。
“霸族?”几人讶然,在南方,这还是个遥远的词。
“他的眼睛怎么了,不就颜色淡点?”月光朦胧,夏湖月便凑近去看,好奇道:“仔细看倒是两眼放光,挺好看。”
田小姐登时不乐意,也不在意什么霸族不霸族,挡在田昱身前。
远方依稀传来人声,有跳跃的火把光亮在向这里靠近,耽误这么久,应是村人快要找来。这一对苦命鸳鸯霎时紧张起来,睁大眼睛看向众人,不住哀求。
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顾濛劝道:“你们不如投案自首,如实讲述,按我朝律法,可以从轻发落的。”
田小姐立时哀哭出声,夏湖月难以置信地转头瞪向顾濛:“你真的是我师兄?”
顿了片刻,她喝道:“快跑吧!这次没人追你们,跑远点。找个地方换身行头,百年好合。”
“不能让他走。”
一个低沉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竟是自始自终未发一语的钟冽。夏湖月正要怒斥,钟冽却语出惊人:
“他快失控了,会杀死这个女人的。”
“失控?”又是一片惊疑此起彼伏,这下连顾濛都不曾听说。
“我出身北关,见过不少霸族人。”钟冽道:“他‘醒魂’太久,状态不对,恐怕会失控到发疯,很危险。”
说完略一解释‘醒魂’,众人面面相觑,突如其来的噩耗让田昱更是手足无措:“有救吗?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短暂沉默后,钟冽道:“你先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平心静气,渡过这段时期后再说吧。”
人声渐至,村人愈发接近,此刻还需当机立断。田昱拉着心上人的手依依惜别,恨不能许下三声约定。待村民赶到,便只见员外小姐被那几名江湖侠客所救,虽说梨花带雨神色萎顿,好在安然无恙。
胡仙自然是被侠女重伤而逃,奄奄一息,不足为虑。在村民的千恩万谢中,折腾半宿的众人回到村庄,备受礼遇,一人得到一间收拾干净的屋子,褥净被暖,早作歇息。
顾濛和钟冽的屋子毗邻,在两人各自回房之前,顾濛出声叫住了他。
“真的能好吗?”顾濛问。
说的是谁毋须点破,两人心知肚明。无论是何种原因,导致一个人到了发狂的状态,想平安无事都不会那么容易。
钟冽其人,相貌平平,身手不辨,寡言少语,存在感低。然而顾濛每每注意到他,只觉这人高深莫测。他的回答亦如他的人一样含混不清:
“我不清楚。霸族人很少失控,生死由命。”
说完他回身推门,顾濛追问道:“你出身北关,是哪座城?”
钟冽伸在半空中的手突然一顿,神色间闪过一丝微妙的动容,没有逃过顾濛的眼睛。
他说:“励阳。”
这莫非是他乡遇故知?顾濛眉峰一挑,洞房花烛夜他可没遇上什么好事。
翌日天刚破晓,露水沾湿草木,空气中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顾濛蹑手蹑脚走到马车边,这个时候独自上路,甩脱包袱,是最好的了。他刚要去解缰绳,一道剑气破空而来,干脆利落地替他省事。
“师兄,早啊。”笑吟吟的少女额上尤有汗珠,收剑回鞘,微喘气道:“我每日寅时练剑,风雨无阻,你还记得吗?”
顾濛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真是对这个难缠丫头感到绝望,从另一种意义上领会到什么叫红颜祸水。
钟冽从村人那里拿了些早饭干粮,仗着腿长一步跨上马车,自觉坐在赶车人的位置,免得那两个呱噪的又喋喋不休。顾濛识时务地认命上车,这次也懒得提男女有别,反正他只爱柔情似水,断不会跟这大兄弟有什么纠葛。大兄弟夏湖月那更是不介意,迎着熹微的晨光,一行三人打马上路,赶往下一个目的地:甄城。
自他们的出发地,也就是田家村十几里外,有一处隐蔽的山洞。荒山渺无人烟,却有人蜷缩其内,正是田昱。他夙夜未寐,心事重重,忽冷忽热,头痛欲裂,但身体却并不疲惫,反似有无穷精力,要爆体而出,急待发泄。
一声声如野兽的低吼或啸叫,是他难以抑制的喉间嘶吟。他又煎熬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是一个昼夜。意识模糊中,视线渐染血色,他果然感觉自己快要发狂。
“好像差不多了。”
一个冷漠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紧接着又是几句对话,声音各不相同,依稀有三四个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二十九竟躲在这里。”
“要不死才有用,我看难。”
“总要试过才知道。”
呛人的气味直扑口鼻,田昱悍然不顾,凶暴无比地袭向离他最近之人。荒山响彻着他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疯狂的杀戮欲望占据他整个脑髓——他要将这些人拔筋拆骨,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