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重生》四月四日

4、戏班

　　三人雇了一辆马车火急火燎出得王城，行至路上，众人各有疑惑。

　　夏湖月率先问：“做什么慌着出城？”

　　顾濛问：“为什么要跟着我？”

　　钟冽问：“这路到底对不对？”

　　众人又互相解答。

　　顾濛说：“路我熟，再走几里地就有人烟，错不了。”

　　钟冽说：“你们说要出城，我便告诉你们今日时辰不早，再不走便赶不及而已。”

　　夏湖月说：“我不是跟着你，是保护你，你现在废人一个，还不跟我回师门，我怕你客死异乡。”

　　顾濛怒道：“谁说我废！”

　　夏湖月扬手就是一马鞭：“你不废你干嘛要我赶车！”

　　多亏他们走得不是官道坦途，而是顾濛另选的近路小道，不然就会有人看见，一辆舒适宽敞的马车上，两个手脚完好的年轻男子相对而坐，一位妙龄少女却正用纤纤素手挥鞭赶车。

　　“男女授受不亲，”顾濛辩解道：“我不好单独跟你坐一辆马车，是为你声誉着想。”

　　“凭什么你就得坐马车？”夏湖月翻白眼道：“难道不能你来赶车，我和钟冽坐吗！”

　　“你说得有理，问题在于车是我雇的。”顾濛面露惋惜，“而且若不是你们非要跟着，我会直接买马。”

　　“啰嗦什么！”夏湖月不愉道：“我是盘缠所剩不多，可路上打劫几个山匪不就有钱了吗！到时一人一匹马，看谁跑得快。”

　　无言以对的顾濛深吸口气，下意识看向对面青衣人，却发现他充耳不闻，正兀自小憩。

　　“这个人一有空闲就会睡觉，不用理他。”夏湖月头也不回便知，轻声说：“你是不是还记得师门任务，要去玄阴山？”

　　“不是。”顾濛无奈道：“我就想回家看看。”

　　“尽管编。”夏湖月完全不相信他这句大实话，“反正别想偷跑。”

　　日近西斜时，他们终是赶到一处村落，免于露宿荒野。行至村口，见一户人家正炊烟袅袅，几人肚中叽里咕噜，当下前往敲门借宿。

　　应门的是一对小夫妻，带着孩子，饭食正熟。时乡人淳朴，给过路人留宿一晚并不是什么大事，小夫妻却多有推脱，不肯收他们的食宿钱。

　　“不是不愿意留你们。”

　　小夫妻为难地对视一眼，只听丈夫说道：“我们村，一到夜里就都要去……听戏。”

　　“啊？”顾濛险些以为听错话，一想也许他们因此不便单独留外人，便道：

　　“正巧，我们师兄妹也都爱听戏，我们一道去听，戏唱得好，也给赏钱。”

　　“不要钱的。”丈夫摆手道，“员外老爷请来的戏班子，不要钱。”

　　妻子面带愁容地点头，接口道：“就要人。如果你们一定要住在村里，晚上便得跟我们去一趟。”

　　这话音里透着古怪，但天色已晚，别无去处，再怪他们也不过留宿一晚，便随口答应。

　　是夜，村里一阵锣鼓乱响，众人应是早已准备好，闻声便携家带口地出得门外，朝同一个方向走去。顾濛他们跟在人群中一道，却见左右村民均一派死气沉沉，断没有听曲看戏的活跃热闹，连小孩都噤若寒蝉，紧紧攥住大人的手，不敢出声。

　　怕是任谁都瞧不出这是举村去看戏，去上坟还差不多。如此不愿又为何要去，莫非这戏班子实为一伙山匪恶霸，就爱逼人看戏取乐；又或者员外老爷爱好特殊，请人唱的是不堪入耳的靡靡之音？

　　村落不大，搭台唱戏的地方就在村尾一处空地，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顾濛他们随村人聚到一起，这就待戏班开演。不多时，鼓乐响起，几个涂脂傅粉的戏子便登台唱将起来。声调抖得一波三折，勉强入耳；台步迈得战战兢兢，胜在熟练。彻底打消顾濛先前的两个猜想。

　　戏子唱得是一出情戏，某大家闺秀与穷书生相爱，却遭家人反对，要把她嫁给男狐狸精变的富家公子。戏到这里都还不错，中规中矩，一猜便知接下来肯定是高人前来收走妖孽，小姐与书生喜结良缘。果然，一个头戴高冠，手持浮尘的道士粉墨登场，与男狐狸精大战三百回合，灰头土脸拜下阵来，掩面退走。又有诸多和尚道士前来围攻，男狐狸精浑不放在眼里，如有神助，大获全胜。小姐见其悍勇无匹，大为惊叹，芳心暗许，最终心甘情愿随之离去。

　　“好！”

　　此戏很得夏湖月赏识，不禁喝彩叫好，示意钟冽打赏。顾濛大跌眼镜，啧啧称奇，戏到末尾，不仅台上戏子越唱越高昂投入，台下众人也是如释重负，气氛远未有来时凝重。

　　“这样好的戏难怪每天都看，”夏湖月兴高采烈地向小夫妻搭话，“明天还演吗？”

　　“不了，送走大仙，今天是最后一出。”丈夫答。

　　“什么大仙？”夏湖月疑惑道：“又为何要送走？”

　　夫妻俩本不愿多说，架不住夏湖月追问，这才娓娓道来。

　　此处名为田家村，村中早年有一家大户，发迹建了庄子，是为田员外。员外老爷越鸟南栖，时常造福乡里，前阵子六十大寿，不仅自己的庄园热热闹闹，还专门请了戏班子来村中唱戏搭台，娱乐乡里。戏班一请就是半个月，每日曲目皆不同，村人很是欢腾一阵，唱到第九天，出事了。

　　当夜唱得是《胡九郎》，正是他们今晚听到的这一段。只是前半截一样，后半段却大相径庭。原剧确实如常人所猜想，道士前来收妖捉怪，男狐狸精伏法身死，小姐与书生喜结连理。众人正听得乐滋滋，远远传来一声野兽的啸叫，还以为是演男狐的戏子口技。待戏演完，一群人浩浩荡荡返家，却见村中躺着一个死人——惊骇恐惧尚凝于面，身体被撕扯得稀烂。

　　死的是村中一个叫二狗的无赖，人如其名，神憎鬼厌，在村中人缘不佳，不去看戏也没人搭理他。也不知他一人在村中做些什么，竟落得这般下场。有老猎户说这是野兽撕咬的，大胆的村人看着也像，可村里家畜安好，附近也从未听说有食人猛兽，二狗死得着实蹊跷。

　　发生这样的事，第二天戏班子也不便再唱，正准备拆台走人，事情却还没完——村中有个独居的老妇人失踪了。说是独居，其实她有个儿子名唤田昱，少时被征兵在外，了无音讯，这两年才回乡奉养母亲。田昱而立之年尚未娶亲，正在田员外府上做长工攒老婆本。这天他因故回家探望，却见狼藉满地，屋中一地狐狸毛，独不见母亲身影。

　　这下田家村揭开了锅，老人们都说这是戏唱得不好，惹恼了山中大仙，这才前来作怪。戏班子自然别想走，解铃还需系铃人，得让他们向大仙赔罪。这戏班本就收了员外银钱还没演完，惹出事来虽觉无辜，毕竟他们唱了这么多年戏也没见哪个妖魔鬼怪来听——但众怒难惹，不得不修改唱段，将胡仙大大颂扬。田昱丢了母亲，不愿去听那讨好的戏码，执意留在屋中等母亲回来，不肯前往。

　　待众人做戏归来，田昱便也不见，徒留一地狐毛。事情到这步已没法收场，员外老爷也被惊动，请官府派人来查。查无所获，人心惶惶，连戏班都觉出后怕。村长推测是田昱对大仙不敬，当晚召集全村，聚在一起鼓乐喧天，倒确实风消雨停。如此这般三天，平安无事。

　　今晚再演最后一场，看大仙可愿息事宁人。听完这荒诞始末，夏湖月一语未发，待村人开始散去，这才冷笑一声道：

　　“这世间哪来神鬼，何有志怪！不过装神弄鬼祸害人罢了。”

　　顾濛深以为然，却不便多言，毕竟他们明日便走，多说也是无益。夏湖月见他不答话，便转头对钟冽说道：“你说失踪的人会去哪？如果有人杀了人，又为什么要掳走无甚关联的人？”

　　火把的光亮闪烁不定，映得钟冽平淡无奇的面孔一阵明暗变幻。顾濛正以为他也不会答话的时候，却听他开口说道：

　　“谁说他们没有关联。狐仙现身三晚，却只在第一晚杀人。如果后面失踪的两人就是凶手，那便很容易说通。”

　　夏湖月一愣：“可他们是一对母子。”

　　“所以更有可能一齐畏罪潜逃。”钟冽答。

　　顾濛接道：“但只是可能。信息太少，无法查证，别有关联也难说。”

　　“仅是推测。”钟冽点头，“若狐仙从此销声匿迹，那么这样的可能性较大。”

　　仿佛专门是为驳斥他的论断，戏台背后猝然传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

　　“妹妹！我妹妹不见了！”

　　人群尚未走远，听闻呼喝一时混乱起来，有人往回围拢，有人仓惶想逃，恐惧道：“胡仙又来了！”

　　“大家别慌！”一村长模样的老头高声稳住众人：“咱们先过去看看！”

　　顾濛三个早已先到，正见刚才在台上聘聘婷婷的大家闺秀，一把攥住一个瘦弱男子的衣领，粗声大吼道：“叫你看好我妹妹，她现在人呢！”

　　吼完挥拳便打，几个戏子阻拦不住，戏班领头也是面如土色，赔罪道：“小少爷息怒！眼下还是赶紧去找小姐吧！回来您再打死他消气！”

　　“对对，快去找！”急红眼的假闺秀真少爷一眼看到村长，扑过去拉住哀求道：“族叔，我是文浅！小妹锦娘跟我一块来的，万不可让她被狐仙掳去，快让大家伙帮忙找人啊！”

　　老头被他拉得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十分吃惊道：“怎么是小少爷，你怎么跑这来了！”

　　围观村民喧哗一片，谁曾想员外老爷家的小少爷竟然会扮个戏子来唱曲，行为怪诞简直匪夷所思。如今胡仙再次作祟，跟来的员外小姐不知所踪，恐有横祸。

　　顾濛立时登台远眺，却忘记他早已今非昔比——纵是明月高悬月朗星稀，他也只能如常人般看到一片憧憧树影。顾濛暗自恼怒，死马权当活马医，又是运心法又是背口诀，一阵奋力地临时抱佛脚后，视野竟真的渐渐开阔清晰起来。

　　夏湖月不解他为何如此作为，难道这黑灯瞎火的，还能靠一双肉眼搜寻踪迹不成？但见他全神贯注已极，不自觉便也屏息等待。再看钟冽，亦是面向台上人，目中疑惑比她更甚。

　　村外多是荒郊野林，戏台的火把已被拆分得人手一个，村长正组织着青壮男子准备漫山遍野连夜找人，谁也没空去管戏台上一个莫名其妙如老僧入定的外乡人。

　　倒是有个闲人想问，但见那两名男子高大冷峻，女子又腰悬长剑似是江湖侠客，顿生怯意。这时台上男子忽道一声：“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