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重生》四月四日

3、师兄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流如梭，一个简陋的面摊边上，一黄衣少女正埋头吃面。她正当韶华，容颜俏丽，如若不是吃相着实一般，大约会有些才子骚客驻足赞一声佳人。她对面的青衣男子倒比他斯文许多，虽是仆从打扮，一手扶桌，一手吃面，扔把这街边面摊吃出了高朋雅座的意境来。

　　原是这木头桌子四角略有不平，他单手压着劲以免面碗歪斜震颤。黄衣少女看他这样麻烦，右手便贴上腰间。她腰间挂着一把瑰丽华美的剑，一看便是女子用的，精致花纹，流苏剑穗。王都中不乏向往着侠义江湖的将门小姐，最爱配这样的剑，却装饰居多，甚少真的拿来做些什么。

　　这把剑的命运却不一样。

　　没人看清那少女是如何抽剑、俯身、挥剑，收鞘，这一套动作只在瞬息之间，就好比你刚刚吸一口气，再呼出的时候她便已经做完了。桌下有几块碎木片，证明这木桌曾经的颠簸，及现在的平稳。少女捧碗喝汤，面摊摊主压根没留意有人帮他平整了一张桌子。

　　“待会我们要去打一个人。”

　　少女吃完面，兀自对她的仆从说道：

　　“你可能打不过他，而我跟他关系匪浅，不便动手。他害我白费许多功夫，这口恶气不出不行。”只见少女眉头一拧，难掩火气:“所以我会先制住他，喝止他逃跑。他跑不跑我不知道，你就当他要跑，照着腿就一脚踹下去，知道吗？”

　　“两条腿都要踹，稳准狠，不过别踹断了，往后还得一起上路。”

　　青衣打手神情冷漠，略一点头，以示同意。

　　“他来了。”少女看向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目光一厉。

　　这边厢顾濛在街上买了些行路必备的东西，稍作打点，今日便准备出城。行至一家茶楼附近，他脚步加快，忽然闪身进去。茶楼小二以为来了客人，忙不迭招呼，顾濛却并为多言，疾步迈向二楼。

　　小二正要喊他，一男一女却紧随其后出现。少女正要上楼，青年却往内院一指——

　　“师兄，还想去哪！”

　　一声娇喝炸在顾濛耳边，他心念电转，立时便停止动作，向纵身跃至近前的来人看去。只见她鹅黄衣衫，面孔似曾相识，竟是那位曾在流火凤凰木下纳凉的少女。

　　“姑娘可是认错人？我一介过客，并非你师兄。”

　　显然没料到会听见这种回答，预先想好的套路接不上去，黄衣少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招横扫千军就向顾濛攻去，强行接话：“又想跑！”

　　顾濛无奈，他内力虽失，招式套路却还记在心中，按说一般的三脚猫不放在眼里，可眼前这位少女显然不在此列，身手之快他仅能堪堪避过，遂大喊道：“我不跑！”

　　黄衣少女怒瞪他一眼，对他这般表现相当不满意，攻势却也不得不停下，毫无诚意道：“说吧，为什么要跑？”

　　难道这姑娘是霸族人，听不懂月朝话？顾濛没好气道：“不是说了我不跑吗！”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违背师门命令，偷跑到这里来！害我一顿好找。”黄衣少女道。

　　“我不是你师兄，”顾濛摇头，“何谈什么师门。”

　　“你不是我师兄，那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我……”顾濛一时语塞，转而说道：

　　“姑娘，你凭什么认定我是你师兄。观你言谈举止，想必乃江湖中人，而我甚至没有武功。”

　　黄衣少女仿佛听到个笑话，箭步上前，一把拿住顾濛脉门，“你……”

　　下一刻，她神情变幻，满脸难以置信，骤然悲怆：“师兄，你的内力呢？你的经脉怎么了，何人伤你，谁敢欺我无名剑派门人！”

　　但凡武林中人，无人不知无名剑派，名为无名，实则大大地有名，名动天下，声满九州。顾濛虽不是武林中人，少时亦有师门，也曾有所耳闻。想不到竟是大派中人，但他仍需实话实说：“我真不是你师兄。”

　　黄衣少女将他一阵端详，又从头打量到脚，突然一伸手拔开他额角，定定说：

　　“你就是我师兄。我们同在师门七八年，你头上这伤疤还是我小时候不懂事，扔石头砸的。”

　　顾濛心头巨震：“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我师兄邓霖，化成灰我也认得。”少女眼中隐隐泛有水光：“我名夏湖月，是你五师妹，记得吗？难怪你下山后音讯全无三个多月，是不是身受重伤，脑袋被人打傻了？”

　　此刻顾濛脑中一片混乱，还真就像被人一闷棍砸坏了脑仁。他最先想：莫非我真的已经身死魂消，概因执念太重，附体重生？继而他又不能接受这个念头，世间多有奇术，装神弄鬼，蒙蔽视听，不过如此。仔细一想，这之中疑点重重：如果他仍是顾濛，是谁鬼蜮伎俩，将他改天换日，企图伪装成这个无名剑派的门人，有何用意？如果此身已是他人，这个人又为什么孤身一人流落在此，武功全废，还独独被他附身？

　　不管怎样，恐怕他都得先了解一下这个无名剑派的邓霖。

　　此处既是茶楼，两人干脆要了一间雅室，从头到尾默默围观，毫不多言的青衣男子替他们守在门外。

　　“我是你几师兄啊？”顾濛已经决定暂且认下这层身份，反正他连公孙球的狗腿子都能当，这个身份还大大的提高地位了。

　　“是师兄。”夏湖月答道。

　　“几师兄？”

　　“四四兄。”

　　“几？”

　　“第四个师兄！”

　　夏湖月一拍桌子火冒三丈，震得茶碗一阵乒乓乱响——就这如出一辙的德行，还敢说不是她四师兄！

　　“喝茶喝茶。”

　　顾濛赶紧给他这个新鲜出炉的师妹倒杯茶，看来师妹脾气不太好，严重对不上外表形象。难怪只叫他‘师兄’，不就是‘四’‘是’不分么，理解，他原来也一样。

　　“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顾濛装出沉痛地表情，“你给我说说情况？”

　　“嗯。”夏湖月点头，缓缓道：“你叫邓霖，是无名剑派四弟子。三个多月前，你受师门之命前往玄阴山交付一件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师父从未对我说起。你音讯全无，师门便派我来寻你，助你完成这件事，或是将你带回去。”

　　听到‘玄阴山’这三个字，顾濛的手倏然一紧。玄阴山地处北关，励阳城以西三百里外，崇山峻岭连绵不绝，深渊峡谷、断崖瀑布，地势之险恶导致整个玄阴山脉只有一处宗门，便是他的师门——‘乘风殿’！

　　本就扑朔迷离的事件更添一层迷雾，这个邓霖要去的地方只是偶然，还是各中另有诡秘？

　　“无名剑派跟乘风殿一南一北，并无交集，又会送什么东西过去？”他从未听师父说起和无名剑派有甚渊源。

　　“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乘风殿？”夏湖月感动道，“我不知道，但看来这件任务真的很重要。”

　　“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这件东西怕是丢了。”

　　“所以一定是有人抢走了这件东西，并重伤于你。”

　　夏湖月神色愤然，顾濛不置可否。

　　“东西丢便丢了，再重要的东西也重不过人命。你经脉受损，还是跟我回师门吧，也许师父能治好你，再让你恢复记忆，我们便去报仇。”

　　“等等，”顾濛问：“你再告诉我，我出身何处，家在哪里？”

　　“出身？”夏湖月想了想道，“你家是陵州大户，乡绅土豪家底殷实，你幼时酷爱练剑，你爹便捐了很多钱，送你来无名剑派学剑？”

　　顾濛默默记下，又追问道：“我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夏湖月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你没什么特殊之处啊，听说你爹去年娶了第十八个妾，特别老当益壮算吗？”

　　“算吧。”顾濛由衷敬佩，道：“我决定回去看看他老人家是否还安好。”

　　“你不先跟我回师门？”夏湖月瞪大眼睛，惊愕道：“你不想先恢复武功，追查是谁伤你？”

　　他当然想！他的内功心法是独一门，一旦武功恢复，便自然可知身份之谜。顾濛运气丹田，极艰难聚起一丝，好不容易送入半点，却又泥牛入海，心知这不是一日可蹴球，而他晚一天回到北关，北关就多一分危险。如今到底如何还是两说，为了恢复武功万一被扣在无名剑派，那才是麻烦。无论如何，他芯子里总是顾濛不错，他的根基都在北方，与其求人，不如求己，归北路上亦有神医和能人异士，到时另想办法，再不济他也可以择道回师门求助，总之断没有另寻他处的道理。

　　打定主意，就要摆脱这个‘师妹’。在此之前，顾濛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会出现在福来客栈对面的别院？”

　　“不是我。”夏湖月摇头，扬手一指门上的剪影，“是他。”

　　那个青衣仆从？顾濛一愣，此人并不起眼，他甚至没有留意他的样貌。

　　“别院是我表姐的宅子，我沿官道一路寻你的踪迹到王都，路过便进去歇脚。昨天他发觉有人窥视，我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

　　看人纳凉也叫登徒子？顾濛大吃一惊，何况他只看了一眼。一个仆从尚且如此警觉，无名剑派当真不可小觑。

　　“他叫钟冽，不是无名剑派的人。”许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夏湖月耸耸肩道：“他是我从一伙人牙子手上弄来的。”

　　人牙子手上莫不过些家丁奴佣、幼子弃儿，还能弄到这样的人？以及为什么是‘弄’？顾濛若有所思道：“你不会强抢民男吧？”

　　“你说呢。”夏湖月报以冷眼，且不跟顾濛继续这个话题，“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不跟，”顾濛摇头道：“我有要事出城。”

　　“要事？出城？”夏湖月凝目蹙眉正要追问，只听守在门外的钟冽叩门道：“今日时辰已近，要走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