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王都 ...
-
在朦胧的意识中,顾濛听到悠远的箫声。他感到身体沉重、困乏无力,不禁在尚且混沌的意识中大骂:镇北城内,谁敢扰本将军清梦。
一念及此,骤然惊醒!
万般思绪纷沓而至,最后的记忆,是千发袖里箭的一片银光。
千发袖里箭,是百年前月朝第一机关术大师巴祖所制。箭如其名,简单粗暴,自袖中激射而出一支亮银小箭,凌空便可化作千根细如毫毛的飞针,穿筋透骨,世间能避者寥寥几人。顾濛幼时入山门拜师学武,骑射虽好,拳脚太差,他师父无奈,便送他这件护身法宝。
只可恨放得晚了,不知现下又是如何?
顾濛缓缓吃力地从床榻坐起,观察着周身明显不一样的陈设。此时他丹田空空,略一运劲便感周身经脉滞涩,但还能活着就已够出乎意料。屋内陈设布置相当简单,似乎只是间普通的酒楼客栈,窗外还有隐约的街市人声,附近不知何人在吹奏箫曲。
他推开窗,并没有刺骨的北风将人打个透心凉。其实从屋内没有火盆起,顾濛便知他已不在励阳城,甚至不在北方。他成婚之时是寒冬腊月,尚需裹着厚重的裘皮,可眼前这街市行人,都已遍着单衣春衫,对街有一别院,一娇俏少女甚至拿一把藤椅在树荫下摇扇纳凉,旁边一青衫的仆从则在吹曲添增风雅,箫声由此而来。
若在平时,顾濛定要将目光落在娇俏少女处流连忘返,可现在他无暇他顾,只对着少女头顶那颗刚结几粒花骨朵的树目瞪口呆:流火凤凰木!
此树三四月结苞,他长眠一觉冬转春便罢,此处却还是王都!
本朝新帝酷爱侍弄花草,自五年前登基后,大搞一些不知所谓的花草树木栽培种植,不仅将整个皇宫搞得花团锦簇,赏赐大臣也都附些植株种子,还必须得种,如果是地方大员,那更得种得满城都是,以示皇恩普照——譬如他城墙下屡禁不绝的小苍兰。这流火凤凰木,花红叶绿,富丽堂皇,取‘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本就为王都一带独有,新帝更是将其誉为‘花树之王’,除皇城王都之外,其它州府均不得栽种。
什么人有这样的手段,将他一个北关大将毒昏数月不说,还千里迢迢运回王都?胆大包天!皇帝赐婚的队伍,是半路就被人掉包,还是城内藏有内鬼,亦或兼而有之?这样的本事,恐怕城中已是危机重重,他竟两眼抹黑浑然不知,这大将当得颜面全无,合该以死谢罪。贼人处心积虑做下这些,却又留他性命,意欲何为?
当务之急,首先是探明励阳城安危。无论这项阴谋中是否有霸族人的手笔,他大婚当夜神秘失踪,镇北王府势必大乱,流言四起恐将生变。幸得军中多有老将,偏将军李穆更是老成持重,定可主持大局。万一有变,邻城平垦还有王准驻扎的大军,快马扬鞭不消半日便可驰援。
心下稍定,顾濛这才有心思检查自己的双手。
不知为何,他的手变得很白。
太白了,撸起袖子,臂膀也是一样颜色。顾濛急不可待地撕开衣襟,恐怕再急色的色鬼看到他的动作也要自愧弗如——他的身体同样白净,数月的昏迷让他甚至有点干瘪消瘦,原本凸出的腹肌都若有若无。
他左肩原本有一片特殊的胎记,如今不见踪影。
有毒有毒,余毒未清,头脑或还有些不清醒,这才胡思乱想。又不是最新的传奇话本,他难道还会身体死亡,灵魂穿到别人的身体里重活不成?
顾濛踱步镜前,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似他非他的脸!
他紧紧盯住镜中的每一寸皮相,双眼用力到有些发热。镜中人样貌初看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再看又大有不同。他天生古铜肤色,又被凛冽北风刻画出一分超龄的沧桑,如今却‘面白如玉,朝霞映雪’,看着像个少年郎。鼻子似高三分,两颊削瘦半寸,眼睛也不对,他原本平滑的上眼睑无端多出一道浅沟,形成重睑。更有甚者,怎么额角还有一块疤?
顾濛恼火非常,伸手便要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摸索半响却没找到接口。
砰砰,门外传来两声轻响,有人在敲门。
心道及时雨,顾濛合拢衣衫,静候来人是何方神圣。
“客官,您醒了吗?小的是来送洗漱早饭的。”
来人却是店小二。房门吱呀一声响,进来个粗布麻衣打扮的中年男人,形容普通,低眉顺目,他手脚麻利地摆上东西,便要退门而出。
“等等。”顾濛出声留他,“请问这里是何处,我是几时来的?”
店小二一笑,大约是碰见过不少醉酒忘事的客人,丝毫不以为意地回答道:“这里是城东福来客栈,您前天喝得大醉,倒在我们店门口,手边是住店的银钱。我们将您抬进来好生照料,您睡了两天两夜才醒呢。”
如此好心,没有将他丢到荒郊野外。顾濛心中冷笑,道:“附近有没有什么人?”
“这,”店小二努力回忆道:“天色晚了,路上行人不多……”
顾濛又问:“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小的并未留意。”店小二讪笑道。
原本也没指望能轻易问出线索,顾濛转而问道:“北关励阳城,近来可有什么消息?”
“并未听说那边发生什么事。”店小二思索片刻道:“几个月前听说镇北将军成婚,再就没有什么消息。”
没消息有时也是好消息,看来局势尚稳,连他失踪的事都并未走漏。顾濛暂松口气,将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交待给小二:
“劳烦把你们客栈最大的浴桶搬上来,打满热水,再来两斤皂荚!”
面具手揭不下,那便用水洗。昏睡数月,也不知多久没洗澡,顾濛想想就头皮发麻,正好一并清理。好在这间客栈浴桶够大,皂荚也多,小二不一会给他打好热水,顾濛迫不及待就往里跳。
热气蒸腾,水中映照着他乱七八糟的脸,顾濛绝不相信所谓神鬼重生之事,所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易容之术真是做得相当精妙,哪怕他再用力揉搓,也毫无破绽,仿佛他天生就是这般模样。
既然如此,直接入皇城面圣已不可能,不说城门守将会如何把他轰走或拿下,就算九死一生见到圣上,恐怕也不会信他所言。还好王都之中他另有熟人,好歹也同窗数载,这点信任总该有吧?
顾濛洗漱完一番整理,晃晃悠悠走出客栈。他十五岁拜别师门,赴王都入太学,一待就是四年,对这里也算是多有熟悉。阔别经年,记忆中的街道依稀还是老样子,人的面孔却陌生许多。他走到同样位于城东的左丞相府邸,实在想不起看守的府兵姓甚名谁,无法套近乎,便只得随口捏造个身份,礼貌谦和地说:“求见贵府二公子,司马道。”
到底是书香门第,文人世家,连守将都颇有素养,没有呵斥这个衣着普通既无车马也无侍从的青年诸如‘相符公子也是你一介草民见得’之类,而是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公子不在,请回吧。”
顾濛面上摆出一个了然的微笑:“请问公子是去了迎香榭、通赢坊,还是桃花醉?”
两个府兵对望一眼,又诧异地看向顾濛,大约是没料到自家纨绔公子还有这样清奇的朋友。
“二公子稍后便该回了,请入偏厅稍待。”
亏得司马道这小子近年来没有洗心革面,品味和据点都还是那些,这才让他没有白跑一趟。
不多时,一个穿着粉白衣衫的轻佻男人,迈着轻佻的步子,哼着轻佻的小曲,拿一支早开的桃花,只把满城的春风都带到屋子里,他嘴角噙笑,见人先不发问,略施一礼,各自入座,这才开口道:
“请问阁下是何人?找我有何事?”
看着这人作妖的姿态,顾濛一片怀念之情泛滥,无数熟悉的调侃几乎涌到嘴边。然而情势不允许他搞这些幺蛾子,故直奔主题道:“我是顾濛。”
“咳咳。”这下可把这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玉公子害惨了,茶水喷地,仪态全失。
“淡定。我简单跟你说吧。”眼见厅中也没别人,顾濛压低声音道:“三个月前,皇上赐婚于我。谁料新娘一行半路却被人调换,我可能娶了个指骨粗大指腹有茧的男新娘。随行侍女也都身怀武功,我大意中毒,昏迷不醒三个月,不知为何竟来到王城。歹人大概见我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便改换了我的脸,叫我求助无门。”
仪态这种东西一旦掉了就很难捡回来,司马道的下巴半天合不上,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哪里的话本?不能乱编当朝大臣。而且顾濛没有那么俊,他还比不上我。”
顾濛无言片刻,改换招式道:“我真的是顾濛,成元二十四年,我从北城入王都,官话说得不好,一直叫你石马刀。你基本不跟我讲话,直到有一回马场练骑射,你竟掉进马槽里,我把你拉上来。成元二十五年,你姐姐嫁入东宫,不知道你为什么哭得淅沥哗啦,醉倒在荒郊野外,我跟王准他们找了你半宿,把你从山沟拉上来。成元二十六年……”
“别说了!顾濛这杀千刀的王八蛋,”粉面郎君面容扭曲起来显得格外吓人,“这些旧事他竟敢到处对人讲。成元二十六年全王城都知道我掉在哪了,还用你讲?”
“我还知道你天始元年掉在……”
一根钉在桌上入木三分的桃枝让顾濛噤声,差点忘了这纨绔武功不济,力气惊人。
“你音容相貌确有几分相似,不过故事编得太烂,别说顾濛远在北关励阳,就算他来了,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找我。”强自恢复镇定,司马公子清清嗓子,循循善诱道:“你虽然是在骗人,立意倒很新颖。说吧,是谁派你来戏耍本公子的,如果你说实话,他给你的报酬,我翻倍。”
“唉。”顾濛长叹口气,如果不是这诡异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如果换一种情形,一个路人脸来说他是司马道,他也不会相信。然而形势所迫,他现下身无长物,连回北方大营的盘缠都没有,实在是亟需帮助。
“其实我是公孙球少爷派来的,”顾濛从善如流,报出另一个纨绔大名,“让我将你诈出府去,他们便等着看笑话。”
“我就说呢!”司马道长吁口气,“差点我都相信了!”
“……”
“他们给你多少银子,我承诺的绝不会少。并且我还会额外给你一笔钱,只要你如此这般回禀他们……”
顾濛点点头听完一条毒计,又对司马道说:“那我办完这件事便要赶紧出城,不然被公孙少爷知道了,恐怕我得不了好。”
“可以,出城的文牒我叫人帮你准备。”大局在握,玉公子的翩翩风度又回来了,他不仅答应得爽快,还不忘笼络顾濛,“看你信口雌黄的本领,也是个人才,做得好以后跟着本公子吃香喝辣。”
“定不辱命。”顾濛煞有介事地拱手,心道这人也是不能好了。
一番讨价还价,跟司马道约定先拿一半银子和文牒,等事成之后再来领另一半,顾濛怀揣着鼓胀的口袋抬脚离去。这一趟也算有所收货,显然他不会去戏耍什么公孙少爷,明日城门一开他便走,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清风拂过,茶盏已凉。
偏厅里,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司马道把玩着手里的花枝,定定看着。此刻他的面孔就好似覆盖着一层完美的面具,任谁也看不出他是悲、是喜、是怨、是怒。他倏然连道三声‘有趣’,眼里却不见半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