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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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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濛裹紧裘皮登上城楼,远远就望见一张精致绝伦的脸。他的目力极好,坊间盛传是月朝第一大国师凤禅开的光,远眺千里看苍蝇有几条腿没问题。实际哪有那么夸张,不成神了?天气晴好,内力充沛,还要头夜没喝醉,口诀都背对,勉强看个几十里吧。比如现在,正好能看清一湖相隔的敌国夙愿城城楼上,美人飘逸的发丝和清冷的眼神,及那幽深之中所蕴涵的无尽杀意。
集中视线在某些不可言说的部位一番打量,顾濛思忖半响,转头对袁副将吩咐道:
“对面有一绝色美人正在巡视城防,不知是男是女,让细作打探一下。”
袁副将回了他一个震惊的凝视,“将军您不是别有用心吧?”
难得起了个大早跟过来的上官祭酒也很紧张:“顾将军,功力衰退了?百里外已经雌雄难辨了吗?”
顾濛看着这两个活宝不知如何是好:“霸族男女皆可领兵打仗,身覆铠甲特征难分。此人是新面孔,证明敌人军防有变。看来你们对本将军有很多误解啊。”
“没有没有!”两人一叠声否认,袁副将棋高一着,拍马屁道:“将军夫人不日就要到了。听说是鲁州名门望族的千金呢,贤良淑德,恭贺将军大喜!”
上官祭酒不甘示弱:“恭喜将军喜得御赐良缘,佳人在侧!”
“呵呵,多谢。”
顾濛皮笑肉不笑,这些人的马屁算是拍到马腿上,他想起这门亲事就来气。两军对峙,战事胶着,是给主帅冲喜就能破除的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赐的婚能不能不接?荒唐啊!顾濛在阵阵花香中走下城楼,心中席卷的是狂风暴雪:更荒唐的是事先连画像都不送来一副,谁知道是不是美人呢。来的要是个钟无盐,便只好帮他打仗,万一战力斐然,倒也能算‘冲喜’成功。
“这城墙下的小苍兰怎么越种越多了。”顾濛连打三个喷嚏,很是看不上这些娇弱无用唯有芬芳的花草,奈何花种也是皇上赐的,还要他君子以兰咏志……兰的品种都不对。他毫无兴趣深究,更意料不到随手分发的花种竟在军中颇受欢迎。
“那是!”袁副将闻言洋洋得意:“近日苦寒,大家不免悉心照料,末将的那片开得最好。”
“战事当前,你们真有心。”顾濛看着面前瞬间化身小农的副将,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心头的邪念,幽幽对他说:“全铲了吧,移到我府上去。”
“不好吧?末将不是很舍得啊!”祸从口出的袁副将顿时哭丧着脸,意识到又说错话,忙改口道:“还有许多花是城中百姓种的,百姓们都说镇北王府后继有人,必能使大家安居乐业。”上官祭酒附和点头。
顾濛又吃了一记马屁,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没有接话。‘镇北’是他祖父的王号,父母早故,顾濛是正统的王府继承人。五年前,正在王都太学做逍遥世子的顾濛接到千里传书,其祖父突发疾病,沉屙难起。顾濛数千里风火疾驰,披星戴月,赶到之时却得知祖父神秘失踪,似是不堪忍受病痛折磨投了北湖。
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镇守北地峥嵘一生的祖父会如此选择,顾濛拒绝承袭王位,只领了镇北将军职暂代军务,数年来从未放弃寻找祖父的下落。所幸军中多有跟随祖父多年的叔伯帮衬,边关倒也平静安稳。直至年初,沉寂已久的霸族异动频繁,屡屡调兵压境,却不主动进攻宣战,只时不时派些兵士伪装的‘流匪’刺探边防,把局势陷到一个模糊的境地里。
一年过去,众人难免从最初的紧张变得懈怠。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在军中老生常谈许多遍,收效甚微,尤其是年轻兵士,以跟着他的这俩哼哈二将为最,天生没什么危机感。为了历练他们,顾濛曾专门点选五百最骄纵轻狂的少年轻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伪装成‘流寇’去扰边——结果这些人不知道误会了什么,热血上涌英勇无匹,训练有素表现上佳,哽得他也是没话说,只得紧闭城门继续坚守,再不放这些兔崽子出城。消息传到朝中,不知道皇帝又误会了什么,竟给他赐上一门婚,明言冲喜,实则暗示他早添子嗣,卫国等同保家。
这真是一场坑人的误会。
待顾濛走远,袁副将拉着上官祭酒问道:“那花还铲吗?将军是不是放过我了?”
“不知道,不过你新捣腾的花肥很臭。”上官祭酒夸张地捂住鼻子,“难怪将军今天离八尺远跟你讲话。”
一阵北风掠过,将某人一连串‘会吗有吗’的置疑询问声吹向空中。
顾濛回到府邸,恰巧收到一封回信。之所以说是回信,是因为数日前他曾提笔给六十里外、与励阳呈掎角之势的平垦城驻守将军,同时也是他的至交好友、少年同窗的王准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大意是说,弟兄一场,现在有重要的事情拜托你去完成。御赐的你嫂子将打你那路过,你想办法拦下来看看,给我个心理准备。毕竟成婚之前按习俗我看不到她的脸,等看到就已经晚了。早就让你把妹妹嫁给我,你不干,现在兄弟有大危机,还望你莫要推辞,切切。
王准将军当即复他一个字:诺。
今日又有来函,想必事已办妥,顾濛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缄,只见六个大字:天机不可泄露。
顾濛一振手把信纸劈得四分五裂,只恨自己内力尚未大成,没法劈个千丝万缕。他熟知王准的惜字如金,按照其一贯作风,多半回他一个美或丑字,特殊情况也就‘极美’或者‘太丑’,不能再多。这次居然一口气连写六个字来揶揄他,不点正题,可见其十足不怀好意,形势不妙。
隔日,官道上便驶来一队送亲的马车,旗帜热烈,色彩鲜明,顾濛想到王准那六个字就气得鼻子歪,但他也只得接下,还必须大张旗鼓,欢天喜地地接。送亲的特使不仅带来了新娘的嫁妆、皇室的贺礼,还有数十名随嫁侍女,婢子仆妇,婚后充作王府奴婢,准备不可谓不贴心周全。既然是要冲喜,讲究的字便只剩下一个:快。最近的黄道吉日,便是喜结连理之时。
数日后,镇北将军大婚,整个励阳城一派喜庆,披红挂绿,气象欢腾。镇北王府更是热闹非凡,虽然婚期仓促一切从简,胜在宾客众多,气氛热烈。老一辈的叔伯或激动长笑,或抚须而乐,青年将士们有家室的互相揶揄打趣,没成亲的抱团取暖艳羡不已。
唯有某个新郎官抖抖索索,几乎是被人押着拜的堂,按着行的礼,大改往日青年才俊的潇洒形象。
“今天真的诸事皆宜,尤适嫁娶?”
顾濛眉头紧蹙,牢牢盯住礼官的双眼,“我易经读得少,你可别骗我。”
礼官也是哭笑不得,头一回遇到新郎磨磨蹭蹭不肯进洞房的:“将军,大喜的日子,您快去吧!”
“是啊将军!快去吧!我们等着闹洞房呢!”众人哄笑。
“天下没有闹不完的宴席,”身为艳羡团的首领,袁副将以身作则兼动手赶人,“闹了一天也够了,散了散了吧!”
众人哪里依他,拥着新郎官便向洞房涌去。行至近前,只见一行侍女长身玉立把守在道路两旁,也不说话,只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素闻鲁原山高水好,人杰地灵,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不仅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几乎跟将军一般高大,连随嫁侍女都个个身量修长,难怪一众叔伯前辈暗搓搓地对鲁原女子赞不绝口,直夸好生养,王府开枝散叶指日可待。闹洞房的几个半大小子们,一见这阵仗脸都红了,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撤’,众人训练有素,一哄而散。
说好闹到天亮才走,关键时刻却如此靠不住,顾濛在心中感慨,徒生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虽说世间世人之美千姿百态,他素来是个懂得欣赏之人,可从此就要携无盐兄走向人生的另一条路,长长久久,难免忐忑。
席间觥筹交错,吃酒甚多,顾濛步履踉跄之下,硬着头皮推门而入。新娘披着红盖头端坐桌边,正静静等着他进来。桌上摆着几碟寓意吉祥的吃食,一对□□凤烛燃得正好,映着两杯合卺酒泛起淡淡微光。
此情此景,竟有两分动人的柔美。桌边人腰背挺直,略显僵硬,这亲将两个人都成得是紧张万分,顾濛莞尔一笑,也不禁泛起柔情。正要说些什么,新娘却先一步动作,起身端起合卺酒便塞到他手中。顾濛接过一愣,礼官不是说要先挑盖头?又想成亲大家都是第一次,慌乱记错步骤也是常情。
顾濛端起酒杯抵到唇边,忽觉有什么不对。
礼服宽大,新娘的手从来笼在袖中,即便执杯也不过露出一二指节。
刚才惊鸿一瞥,烛光闪动,除却顾濛恐怕谁都不能察觉,那手指的怪异。
“你……”
异变突生!
就在顾濛察觉的瞬间,两个人几乎同时出手!
侧身架开迎面劈来的厉掌,顾濛抬手便向眼前人的要害攻去。他惯用的武器是一把秋月长弓,如今自然无法背在身上,只得使一招化繁为简的擒拿手,五指如勾直取咽喉!
‘新娘子’并不接招,一脚登翻木椅仰头侧翻躲避,同时一把扯下红盖头,向顾濛抛去。
一股幽香扑面,顾濛明知要闭住口鼻,动作却有些迟缓,想来在更早以前,他的身体就有些不听使唤。
急剧的晕眩感直冲脑髓,顾濛向门边直退,这里是他的府邸,不管这些人是谁,有什么阴谋,一声令下,插翅难飞!
在他正欲唤人的当口,门外猛冲进来两个侍女,步履如飞目中精光爆射,嘴里喊得却是:
“将军您醉了,莫要再闹!快与夫人早些歇息吧!”
以一敌三,这样的角色拿他弓来必不在话下,可眼前双拳难敌四手,顾濛便是如何也想不到,他的新婚之夜竟会布满埋伏!
被击倒之时,顾濛牵动袖中机关,心道:那礼官果然骗我,以后周易八卦还是要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