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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入王府 无论如何, ...

  •   是日,蔚王五十大寿,于此同时陆党余孽已尽数剿灭,陈昭犒赏三军,大赦天下。

      王府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这里果如阮言所说,尊卑长幼有序,男女亦有别,若是已嫁妇人,便随在夫君身侧,未出阁的女子则在后面些。只除了出身草莽的将军们言辞豪爽,不拘小节,因此整个大殿都充斥着他们粗声粗气的笑声。

      陈昭架子端得足,许久也不曾露面,倒把几位公子和夫人忙住了,皆十分尽心的应酬寒暄着。但有持名帖送寿礼来的,还要收进账房,在礼单上上档子。诸事繁杂,却也有条不紊。

      陈琋今日穿着十分庄重的赤罗衣,青边为饰,白袜黑靴,贵气十足。他收起了眼底的漫不经心,愈显几分沉稳。之所以能在人群之中一眼就找到他,完全是因为他身后常伴的那名肤白貌美的妇人,她衣着华丽,凌云髻上金步摇玎珰作响,一袭亮紫色留仙裙,十分晃眼。

      顾柚告了座,便垂头静坐,不时来了人,又抬头来看几眼。又小坐稍许,陈昭才姗姗而来。

      那年陈昭凯旋回城,她只在人群里遥遥看过他一眼,且他坐在撵上,只看得到一个大概轮廓。如今再看,越觉他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嗜杀多疑。青灰色的长发拢在头顶,以长冠束之,赤绶四彩,细目长髯,也神明英发,走路时长袖携风,笑声爽朗,他的眼角额头因为常年征战而爬了几条深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总含了沉淀十多年戎马倥偬的锋芒。

      顾柚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正看着,忽觉斜刺里一道目光正朝她射来。

      她偏过头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容正在陈昭身后队列里看着她,见她望过去,又不经意的偏过头去了,她穿着一袭淡绿色钿钗礼衣,款款而行,微微垂着头,挽着朝云近香髻,妆容精致,素雅且端庄。

      她又更美了。

      只是以前是楚楚可人的美,现在却美得盛气凌人。她身边站着她现在的夫君,大公子陈亘,略高她半个头,细长眼,长眉斜飞,倒有几分相配。

      陈昭的入席,使得满朝文武沸腾起来。顾柔的出现,也让内眷命妇们有了话头。虽然在本朝改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但是,却也不大被人瞧得起。

      这就是她的选择?宁受千夫指,也要得到这样虚无的殊荣和权力。顾柚就这样呆呆想着,酒菜舞姬已齐齐上来了。

      忽阮言凑了过来,惊疑道,“以前总觉得那里不对,我今日才发觉原来你与那顾夫人竟有几分相似!倒像亲姊妹般。”

      顾柚并不打算隐瞒她,低声道,“她原是我长姐。”

      阮言又凑近了些,十分好奇,“还有这等轶事,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顾柚仰头喝了一盅,才缓缓道,“只因为从前是,现在不是了。”顿了顿,又道,“或许从不是。”

      这样奇怪的关系,阮言也绕不清,只狐疑的看了顾柚几眼,问道,“你今天是来找她的罢?”

      顾柚摇头,只是不语。

      缓歌缦舞之后,又有文官武将吟诗作赋,比武射弈,众人兴致极好,陈昭也不吝于封赏。

      二公子陈魏一展身手,三箭齐发皆中红心,获蔚王嘉许,赏赐蔚王西渡战时所用战袍一件。

      陈琋登台作赋深得蔚王所爱,赐鎏金紫毫一对,言语之间已有意立为世子。不可否认,他随笔之作,已是人所不及。至此,他的文采风流,顾柚都领略到了。

      陈亘文采亦不俗,且善骑射,因也得了些赏赐。其他年龄尚小,或为庶出,皆赐金帛钱粮,不在话下。

      此时堂上众人已是微醺,忽然一个华服男子离坐,端着酒盏至殿中致贺,“义父气势如长虹贯日,神勇如天将下凡,临儿文拙武劣,不敢在此丢人现眼,但只斗胆恳请义父撰改国号,登金銮殿,自立为王!”

      一石激起千层浪,即有半数人上前奋勇献媚。陈昭自然百般推脱,眼神里却透露出他对那无上尊位的想往,他不是不想自立为王,他只是不想给曲通山张留一个北伐和笼络人心的借口罢了。

      略熟悉的声音,略熟悉的面容,顾柚一眨不眨的盯着领头之人。小眼睛,鹰钩鼻,方正脸,只是隐隐透露出被酒色掏空的萎靡,见他又要入座,顾柚连忙扯了扯阮言的衣服问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阮言歪着头看了两眼,皱眉想了想,嗤之以鼻,“逄临?问他做什么?此人名声极臭,常听哥哥说他最善仗势欺人,不过凭借他先父曾以死救过王爷一命,便肆意妄为。好在虽贵为蔚王义子,却并无实权,十足小人罢了。”

      正说着,只见顾柚手中的酒盏一滑,里边的酒水,一半撒在裙摆上,一半撒在地上,仍旧兀自出神,阮言轻轻晃了晃她,“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顾柚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只是不语。

      待酒过三巡,逄临终于领了两名贴身护卫起身出门去了。顾柚见机行事,也借故跟了出去。

      却见他如厕出来后,却不回殿,摇摇晃晃由人扶着往西边小路去了,顾柚便也悄然跟了上去。不知走了多久,忽至一内院门口,便有一妇人垂首上前来替他宽衣整理发髻,不知何故,许是那逄临性本暴虐,又嗜酒贪杯,酒意上头,忽然一巴掌便招呼在妇人脸上。

      顾柚正觉那妇人身影熟悉,她的脸便给逄临打得向她这边一偏,顾柚一惊,闪身往廊柱后躲去。

      紫苑?竟然是她,她嫁给了逄临?那身姿面容,才几年光景,她竟苍老了十多岁何止!

      顾柚本就是来刺探虚实,不想打草惊蛇,只怕紫苑认出她来,正慌乱之间,只听一个慵懒的声音轻轻道,“满园子寻你不见,原来在这儿捣乱?”语毕只觉整个人被人往后拖去。

      陈琋顺着她的目光往逄临住处看了看,“鬼鬼祟祟的又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见她只是冷哼不答,便又皱眉问道,“说说看,怎么几日不见,又与那逄临结了缘?”

      顾柚甩开他纠缠不清的手,“谁跟他结缘,结了怨还差不多。”说罢转身出了廊子。

      “哦?结了什么怨?”陈琋快步跟了来。

      顾柚却不答反问,“你怎么跟来了?”

      陈琋笑道,“我见你偷偷摸出来,料定又没好事,便跟出来了。”顿了顿又道,“我请你来,你不来,原以为还是是言儿面子大,不想你另有所图?”

      顾柚冷哼一声,“我是另有所图,未见得你抛下满堂宾客来寻我便不是图谋不轨。”

      陈琋看了眼顾柚,笑道,“聪明!”说着不容拒绝拉着她的手就拐了个弯儿,“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二人沿廊子左拐右绕,又经过许多殿堂庙宇,终于到了华清池。

      华清池依山而建,清溪泻雪,汉白玉为栏,环抱着池沿,至水面较宽处又设一石桥,桥上有亭,亭中有美人兮,顾盼生辉,二人拾级而上。

      顾柔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略显丰腴的背影显得端庄又高贵,宛若一座石雕,是最惯常等待的一种姿态。她们身上流着一脉相承的血,却从出生就注定了天差地别。

      奇怪的是,陈琋面对这样一位绝世美人,却表现得异常冷静自持,这可不太像他的一贯作风。

      顾柔优雅转身,隐隐竟有母仪天下之风采,她仔细端详了顾柚几眼,嘴角微掀,“难怪子琋认错,阿柚果然越发与我相似了。”

      陈琋面色自若,微微欠身,低垂着头正眼也不敢看顾柔一眼,自出了亭子,一旁候着了。

      等陈琋走了,顾柔仍只细细打量着顾柚,顾柚被她看得有些局促,“这些年姐姐过得可还好?”

      “万千宠爱,锦衣玉食,再好不过。”她淡淡瞥了眼顾柚略显浮肿的眼睛,似笑非笑,“你似乎不大好。”

      顾柚不知她话里何意,只不言语。

      “去过定州顾府了?”

      顾柚摇头,“不曾。”

      顾柔斜斜倚在柱子上,手里的团扇也轻轻摇晃,“不去也罢,我也不曾去过。不过哥哥年前来过数回,我替他举了个孝廉,方才清静些。你看,有权势果然不同,从前是我求他,现在他来求我。”

      顾柚不去定州是因没有必要,当年不忍心只是因为不想见死不救,也报了他们生她养她之恩,此后他们的盛衰荣辱再也与她没有干系。他们之间,谁也没有欠谁的,她也从未期盼过他们来求她。

      正想着,只听她又说道,“你难道不想这样,嫁给陈琋,有朝一日,他们自会来求你,他们会因为当年的选择愧怍,会因为他们对你的遗弃后悔。”

      顾柚淡淡道,“我不想,我现在很好。”

      顾柔见她回答如此坚定,倒也不急,忽问道,“沈公子待你如何?”

      顾柚奇道,“你认识公子?”顾柔却只作未听见,顾柚知她素来不与自己亲厚,大约不愿多说,只回道,“公子待我很好。”

      “原该如此,你既承了她的名,合该承他的情。”顾柔知道她不明所以,又说道,“你大约不知道,他收容你,待你好,只是因为你的名字和他已逝的心爱女子一样罢了。”

      她的声音无坚不摧,直入骨髓,顾柚只觉魂魄被人从高处抛下,直直摔在地上。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再一眨眼,仿佛又回到她与公子初见那日的情景,正是云淡风也轻,他且惊且疑的喊她,“阿柚?”恰似千千万万遍的呼唤,如此熟稔,却因夹杂了一分不确定,凭空变得患得患失。

      顾柔见她久久不语,轻笑道,“你不信?若不信,你自去问问他便知道了。”顿了顿又道,“还是你不敢?”

      顾柚终于无法忽视她的刻薄和冷嘲热讽,冷冷道,“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你知道沈柯是什么人?你又知道他在做什么事?你知道他在宁国有多大的产业?他什么也不会告诉你。多卑微,你只是他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替身罢了。” 顾柔缓缓抬起眼,把顾柚的心慌意乱尽收眼底,“你说你现在很好,不见得罢?你只是无知,所以才无所谓。阿柚,没有什么是真正靠得住的,除了权力。”

      顾柚皱眉看着她,忽然有些了然,她大约是太绝望了,所以才非要抓住这根权利的稻草。可是,为什么要把她也卷入?仅仅为了巩固她的权利?

      顾柚正想着,只见顾柔往远处的陈琋那里瞥了一眼,“嫁入王府,不用再寄人篱下,要什么有什么,不好么?”

      果如其想,先挫其锐,寒其心,再利诱,不过她未免也把人看得太轻了,顾柚冷笑,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我进王府帮你。你口口声声,只说权力才可靠,可你既没有运筹帷幄之中,更没有驰骋沙场之上,你的权力从何而来?还不是倚靠征服男子得来的,倘若哪日他不可靠了,你又该当如何?”说着又转开眼,看着桥下绿波荡漾,缓缓道,“况且,我现在好与不好,不是旁人说了算的。公子他有自己的打算,又何必事事与我说?我只知道他救过我,又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从前缺失的,现在全都有了,纵他对我隐瞒多些,我也是绝不会去恨他的。你想要结党,怕是找错了人罢。”

      “全都有了?”顾柔冷了脸,几年不见,不承想当年的傻丫头已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岁月带走了她所有的美好,却给顾柚留了最美的本性。好像全世界都在慢慢拥有,只有她不断在失去。得不到的永远得不到,得到的总归也是失去,又何必在意?只有钱势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因道,“你现在如是说,待往后大难临头各自飞时,便知道你现在所拥有的,也不过如此。”

      “不,正因好景不长,才更应珍惜当下。”顾柚心烦意乱,见她早已面目全非,不想过多纠缠,且辞道,“夫人若无要紧事,恕民女先行告辞了,夫人还请自便。”

      顾柔见她如此傲骨,丝毫不为所动,言行举止之间也是十分从容无畏,竟有几分妒意,“早晚有一天,你会为你今日自以为是的恩情后悔的。”

      顾柚正出了亭子,忽停了脚,头也不回,“无论如何,我不想变成如今的你。”

      顾柔冷笑,“你没有选择。”从知道他们在邶都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初入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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