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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竹 已见东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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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漾掌事三年,从不擅离职守。青竹平日也最是安分守常,每每在外游玩,至日落时分,必定回府。如今已是晚饭时,却仍不见二人回来。
莨苑上下十数人几乎倾巢而出,只余柳叔领几个扫洒下人在府中留守。整整找了一个多时辰仍然毫无所获。邶都的布庄几乎问遍了,均未见过二人。
顾柚的惶急溢于言表,李梓却不同,毕竟是男子,虽略嫌文弱,却还是秉节持重胜于女子的,心中虽急,却仍宽慰她,“你放心,青竹又不是你,她那性子,捅不出多大的娄子。”
顾柚不理会他,“可再过不久,便要宵禁了,她们能去哪里呢?”说着不经意往李梓那边看去,忽余光里瞥见一抹黑影,正在他们身后的抄手垂花门柱旁,等她翻身疾步走去时,竟已无影无踪了。
李梓见顾柚神情不对,因追过来问道,“怎么了?”
顾柚疑惑道,“方才你可曾瞧见黑影?”
李梓左右打探一周,方摇了摇头道,“你看错了罢?哪里有什么黑影白影?”
顾柚凝神,再往门边望去,仍是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风吹草动。两旁抄手游廊亦幽深寂寥,长长不知要伸往哪处...
她忽然神色微动,怎么忘了那里?想着便一把拖着不明所以的李梓飞奔而去。
漫水巷位于邶都西南角,是邶都最古老幽深也最破旧的一条巷子,南北朝向,自漫水巷又延伸了数十条小巷,因时代久远,数量繁多,名字已无从考究,故邶都人都统称它们为漫水巷。
由于漫水巷地势偏低,偶受暴雨潮浸,又离市集较远,因此这一带原住民大多已迁走,只余部分孤寡老人,或是十分守旧或贫苦之人,在此苦熬。但也有极少数老祖宗传承下来的手艺,例如云貂古布,只得此地才有。只是因为没有招牌幌子,巷子又十分曲折迂回,大多数人都不愿找来,因此便十分荒凉了下来。
这里人烟稀少,灯火疏散,闭塞得连风也吹不进来,偶有一两双蓝眼睛黑猫在夯土墙上面,深深看了他们几眼,便长长叫了一声去了,也有门口挂了红灯笼的,微弱的一团红光,笼罩着一寸地,愈发显得周边黑得令人毛骨悚然,顾柚不禁打了个寒噤。
李梓虽不尽信青竹会来此,却还是同顾柚一心一意找了起来。二人往来穿梭不知碰了多少死巷子,见灯火通明处便敲门探问,终于在一个年逾九旬的老媪口中,听到了似是而非的讯息,“不曾见过两名...倒是未时...嗯,又或许是申时见过一位女郎,形容慌张,十分踌躇的样子。”再问却一概不知了,又不知老媪口中那位绿衣女子可是她二人中的一个,二人只好拜谢辞别。心中倒愈发难安了,李梓亦异常沉默,着紧找了起来。
又过得半个时辰,二人仍毫无所获,再往前走,便连户人家也没有了。拐个弯,只见前边横来一堵墙拦住去路,郝然又是个死巷子,二人正欲转身,忽听前方乱石堆里传来一声砂石散开滚落的声音。那乱石堆被两米多高的夯土围墙挡得严严实实,没有灯,没有窗,也没有风,连月光也照不进去,那是一个被遗弃的角落,幽暗而散发着一股破旧的腐木的味道。
顾柚小心翼翼的试探,“青竹?绿漾姐姐?”慌惚的声音四面碰了壁,来回穿梭在小巷子里,久久回荡不去,顾柚又喊了两声,并无半点动静。二人相视一看,正欲走时,忽又听那边“咻咻”两声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哭得累了久了之后,不自觉的抽泣,倏尔又静了下来。
顾柚壮着胆朝那乱石堆走去,鼻间似有若无又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和着潮热的血腥味。她忽然一时没了主意,只如着了魔般,缓缓靠近。待再走得近些,便依稀可见那乱石堆边似蜷着一个瘦小的人影儿,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身前身后随意扔放着几块碎布衣裳。见人靠近,那人蓦地发狂惊叫起来,嗓音虽已不知怎样的嘶哑干燥,却也能立时分辨出来...
是青竹的声音。
顾柚心神俱裂,面若死灰,却见李梓先一步冲了上去,紧紧抱住青竹的肩膀。青竹竭力捶打着他,只一劲用她那破败的嗓子哭喊,“不要!不要过来...不要...走开...碰我...不要...”毫无逻辑的一句话,却声声如泣血,纵再迟钝再不敢相信,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李梓早已失去理智,只是任她胡乱捶打,也不觉疼痛,他只希望自己多痛一点,青竹便能少痛一分,“青竹!是我!你看看我,是我...青竹...我来了...是谁?你说是谁...我要杀了他,杀了他!”一个极力推打,一个兀自说话,分明抱成一团,却被隔在两个世界。
在这个格外冗长的夜晚,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黑,只有眼泪还微微泛点光,一不小心眨了眼,便是一大滴,直直砸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再睁开眼时,又蓄了满眼泪光。顾柚微微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心下虚浮,脚下便也无力,只觉一步一步都像踩空了一般,偏偏落不下去,挣不脱,也逃不开。
一直以为顾府那段日子已是最煎熬难捱的,却原来这世间总有那么多让人猝不及防的悲凉,悄悄藏匿着,只等你一时疏忽,便缠上你了。
青竹惨叫的声音简直不像人声,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卑微的求饶,顾柚不忍,上前拉住李梓,“阿梓,你放开青竹。”
李梓像是完全听不到,仍抱住青竹,顾柚心下一酸,使劲拉开他,“你吓到她了...阿梓你吓到她了!”随即脱了薄纱袍便要披在青竹肩上,却被她拍打在地。她谁也不要,什么也不要,她不相信任何人了。
李梓痴痴傻傻站了起来,踉踉跄跄退了几步,忽然一个龃龉,他定睛往脚下一看,方知是一卷藏青色的云纹云貂古布,面上那层已被揉成了一团,这是他最喜欢的花色,就是因为这卷布...就是因为他…
他忽然无端憎恶起自己来,青竹因他受辱,此时,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顾柚忍着泪跪坐在地,一遍一遍问道,“青竹,我们回去罢...回去好不好?”青竹却只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手脚并用畏畏缩缩地往后挪。然后双手抱膝,却仍旧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索性也管不了了,只把脸深深扎进手臂之间,不时抽噎两声。她进一分,她便退十分,她不认识她了。
她的青竹,那个和她年岁相仿却总像个姐姐般事无巨细的照顾着她的青竹,那个自小同她爬树打鸟摸鱼捣乱的青竹,那个时而笑闹时而娴静的青竹,那个从来帮她不帮理的青竹,那个在她生病时,背着她四处寻医的青竹,不认识她了。
从前,每每在与人对峙时,青竹总是一错身便把她藏在身后,明明最胆小最怕事,却总倔强的保护着她。而现在,在青竹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不在。
顾柚无助的呢喃,“对不起...对不起青竹...我来晚了...对不起...”说着越发感到一种深刻的愧疚和恨意。
“青竹!”忽然平地一声惊呼自身后传来,却是绿漾尤带哭腔的声音,“青竹!你怎么了?!”一面喊着便欲冲上前来,所幸被秦瑄拦住了。
青竹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不停的后退,大声哭喊求饶,不过一瞬,声音戛然而止。
顾柚这才回过头,便只见公子立于身前,正弯下身抱起青竹,“青竹暂时有些精神错乱不识人,再受不得惊吓,一切事宜等回府再议。”
李梓犹惝恍迷离,听罢径自上前接过青竹,未置一语,转身便先走了。
无论如何,为了青竹的名誉,此事好歹给隐了下来,只当时在场几人清楚原委,便连柳叔也瞒着了。两个丫头随柳叔一处坐卧数年,他早已把二人当做亲闺女般对待,如今一把年纪了,连走路也颤颤巍巍的,如何经得起如此变故。
沈柯料理好青竹,便将秦瑄叫到书房去了。
秦瑄甫一站定,便只见迎面飞来一块玉佩,他伸手接过,只见玉佩晶莹圆润,通体透亮无杂色,应当是上好的昆仑玉,玉面上刻两蛇,长些的那条犬牙交错,蛇尾朝下,短些的那条居左下,蛇尾朝右,只在半身处转折,蛇首朝上。
秦暄正不解,忽把玉平举,远观片刻,只见此二蛇纵横交接,郝然是一个“逄”字无疑。
“方才漫水巷,青竹手里掉下来的。”沈柯眼神凛冽,冷若冰霜,“此乃质地最上乘的昆仑玉,非皇亲贵胄不可得。阿瑄,即日起派暗卫留意下蔚王府上逄临和城南逄玮的动向。”
青竹素未交过逄姓友人,此玉多半是那作恶之人误留下的,秦暄恨恨握紧拳头。
只不过这两人着实麻烦。逄临之父乃前武猛校尉逄术,宿卫陈昭,早年为救陈昭孤身犯险,虽保全了陈昭,却寡不敌众而死,最后其妻郁郁而终,独留幼子逄临被陈昭收做义子,美其名曰随几个公子同吃同住,却终究疏于管教,日日会酒观花、聚赌□□,已然全无乃父之风。
至于逄玮,其祖上确系皇商出身,只是代代不如,及至其父,捐了个小官,逄玮于是结识了许多官宦纨绔子弟,因越发荒废祖业,终日斗鸡走马,呼卢喝雉,无所不至。
秦瑄惊怒不定,青竹之仇,定要数倍讨来。只是若果真是此二人,此事却有些棘手了。所幸他们方才去得及时,不致让此玉佩被顾柚李梓发现,否则,以他们的性子势必要把事情闹大,届时反倒使他们不便行事了。
出去不过半日,再回来时,仿佛已见东海三为桑田。这夜,莨苑无眠。
又过几日,青竹便回复神智了,话也不多,时而说着便泪如雨下,只是仍躲着李梓,但逢他在,她便悄然滑入被子里,一声也不吭。
有时候李梓想,他宁愿她就此失了忆,他们索性重新认识,重新开始,倒好过现在让她怀揣着他们的回忆,以及那不堪的前事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一边想着,又深觉自己无用,自己心爱之人受此欺辱,他却束手无策,只能一天天在她门外小站片刻而已,她醒了,她睡了,她又醒了,他却连进去陪陪她的勇气也没有了。
“阿梓?”顾柚正端着痰盂从里间出来,“青竹方才又起夜了,正失眠,你或可进去试试,同她说说话?”
李梓听罢往房里走了几步,忽又耸拉着肩出来了,叹道,“罢了,你去陪她便好,我怕又惊扰到她。”说罢头也不回就要走,走了两步,忽回头道,“谢谢你,阿柚。”青竹如今状况,任何人都近不得身,便连往日亲厚的绿漾,青竹也不让亲近。因独剩了顾柚,衣不解带的日夜照顾着。
他难得这样说话,一时竟无所适从,说罢抬步又走。
“你这话好生见外,倒像青竹已然出嫁从你了似的。”顾柚双眼浮肿,形容憔悴,却哀而不伤,“你可别忘了青竹是我的亲人,她虽唤我一声小姐,却只因习惯难改,我早已待她胜过亲姊妹,如今种种,皆是我分内之事,无需你来道谢。那禽兽纵然不可轻饶,却万不能让青竹再因此自卑自咎了。你若爱她怜她,便也不该像如今这般丧气,否则她便越发难以释怀。”
李梓显得有些颓丧,“可她不愿见我了!”
顾柚嗤道,“那又如何?我倒记得,她每个月倒有两三天是不愿见你的。”
李梓却只是不语,单薄的身影略显凄惶,却又有一份脆弱的坚定,和重燃的斗志,只有让自己强大,才能保护身边人,过了半日,才一字一句道,“阿柚,往后我一定不再让青竹受伤了。”说完终于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连数日,逄临和逄玮竟丝毫未露出马脚。一般生了事,或也消停几日,可他二人皆只是如常吃喝玩乐,并无半分不同。因见青竹日渐消瘦沉默,秦瑄越发急进,终日游走于二人常去的几个青楼酒楼赌坊,几乎动用了邶都城一半的暗线,终于在城南寻芳阁内探听出了始末。
秦瑄双拳紧握,忍不住上前泄愤,却被一旁暗卫死命拉住了。
不想那畜生竟然是他?!
思及公子嘱咐,终不敢妄动,因强压住怒气,一径回府回禀公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