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珠兰 红颜,知己 ...
-
顾柚发髻散乱,浑身淌水,形迹可疑,不多时便被青楼里的大茶壶给发现了,大肆追打起来。
那些高大伟岸且训练有素的大茶壶,皆是老鸨一手培养的,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顾柚越是惧怕越不敢怠慢,奈何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无法摆脱他们。
身上原本湿透的素色薄衫和着汗水细细密密贴在身上,远看琳珑有致,凑近了一闻,一股子汗臭味儿。顾柚暗想着落在陈琋手里,总比落在大茶壶手里强,一时追悔莫及。可回头路是走不得的,一回头便是羊入虎口,只能往前跑,在烈日里牟足了劲狂奔。
顺着曲廊一口气下了十数个台阶,出了廊子,又沿着迂回曲折的碎石子路九转八弯,总算略略甩远了几人,顾柚已累得两眼发黑,因不见人追上,便放慢了脚步。
曲径通幽处,入目处仿佛是一所别院,精巧别致,素净淡雅。青楼竟有如此纤尘不染的一席之地,僻静,小巧,脱俗。阵阵熟悉的兰香扑鼻而来,原是路边上看似不起眼的珠兰被花匠摆弄成了错落有致的形状,无风花自香。
那些珠兰有意无意的簇拥着一幢精致的楼阙,一楼通身落地直窗连着禁闭的赤黄色梨花木门,二层阁楼窗开一半,用叉竿半支,碧瓦朱墙,连檐头垂挂的瓦当也是精雕细琢的珠兰花样。
顾柚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一飞身猫着腰自二楼半窗钻了进去。
甫一站定,来不及打量四周,只叉着腰大口喘气,忽余光里瞥见一双男女,对面而坐,顾柚私闯民宅毕竟心虚,一口气险些岔过去,却不敢转过脸去。
不过喘两口气的功夫,那抹素白色颀长的熟悉的身影便立在她身侧,如此熟悉精妙的身法,顾柚心下大为惶惑,转过脸一看,简直要把一双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二人异口同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未承想陈琋一语成谶,公子他,果然也是逛青楼的。顾柚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只把脖子一扭,狠狠偏过头去不看他,沈柯顺势挑起她耳边的一束湿发,手指捻了捻,又看了眼她湿透的薄衫,眉头微蹙,“怎么弄成这样?”语含责备,说完微微竟有些赧然的别开眼,“珠兰,你先带她去里间更衣。”
那女子应了一声,如黄莺出谷,声音却不似中原人,清丽中自含一股浑然妖冶。最重要的是,她叫珠兰。
珠兰,又名金栗兰,清香似兰,用以熏茶叶,茶香而不腻,清淡回味,莨苑人人皆知,公子喝茶,只喝珠兰熏制的。
顾柚几乎毫不迟疑,把眼望了过去。只见她站在沈柯身侧,一袭木兰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深眼高鼻,隐约有点异域血统,却丝毫不过分风情,是一种矜持的野性。她眼泛斜波,也细细打量着自己。
只消她轻轻伸手,顾柚便情不自禁的跟了上去,珠兰笑了笑道,“想必这便是你常提起的顾柚顾姑娘吧?”
见沈柯点头,她才摇摇走了来,领顾柚转入里间,又取了衣裙给她,眼神莫名复杂,“有事唤我便是,我就在外间。”不过分亲昵,也没有刻意疏远。
珠兰转身出了帘子,便见沈柯仍立于不远处的窗前,从她这个角度,只看得到半张侧脸,微凉的风悄悄从半窗口钻进来,顽皮的绕着他的墨发轻轻起舞,他却如画般静穆,珠兰不由得看痴了去。
过了片刻,见顾柚这边不必她招呼,便一径往沈柯那边走去,“她很特别。”
“嗯,特别佻皮。”沈柯淡淡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珠兰莞尔一笑,试探他,“听闻陈琋有意于阿柚,他如今得蒙盛宠,又是人中龙凤,你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了陈琋?若得他相助,岂非事半功倍?”
“西渡一战陈昭已元气大伤,况张留势力已渐成,如今满朝官员现在的眼中钉皆是张留,固有陈琋进谏亦是杯水车薪。”
自从十多年前南赫连首领万俟琎入塞归附宁朝,虽解除了北赫连屡犯边境之危机,却因南赫连部族成分复杂而时有叛乱,难以驾驭,常年内讧使得宁国和南赫连边境政局动荡人心不安。三年前万俟琎见宁朝内部局势大变,不甘受控于陈昭,复又反了宁朝,现已盘踞漠南一带,招兵买马,自成一系。虽兵力不及张留十一,却胜在兵强马壮,陈昭定不想此时耗费兵力于漠南一带,反任张留壮大势力。要想现在收复南赫连,恐非易事。
珠兰听出他言语中的避重就轻,只好作罢,因又说道,“万俟琎尚可容后再议,只是日前有暗线在曲通山见过赫连玄凤,公子怎么看?”
沈柯不经意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方回道,“此事交给我,你不必管。”
“可是...”
正说着,只见顾柚小跑过来了,衣衫不知怎样的搭在瘦弱的肩上,却兀自显得轻灵飘逸,一壁跑来,一壁愁苦着脸道,“糟糕!言姐姐还在外头呢!可别叫他们抓住了!”说着拉住沈柯的衣袖便要走。
沈柯反手止住她,“阿瑄送她回去了。”顾柚听罢,长长“哦”了一声。因见这对璧人皆淡定自若的看着自己,顿觉冒失,讪讪松开了手,只在一旁静立。
她严阵以待,目似剑光,时刻准备着棒打鸳鸯。这忽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小心眼,既令她诧异,又命令她警惕着。可是,大约是碍于自己,亦或是公子与珠兰本就止于此,二人虽相谈甚广,却无关风月,更多则是谈及南赫连如今形势。
自梦红楼后门出来时,已近黄昏,顾柚不时地踢飞脚下的碎石,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沉甸甸的被余晖镀了金,转悠转悠,忽又被垂下的眼睑遮去了一半光华。
梦红楼前门络绎不绝,后门却人迹罕至。这条弯曲且漫长的小巷,右面是二人高的厚实的夯土墙,左面也是夯土墙,只是高低错落,偶尔开一两扇窗。巷子尾正朝日落方向,一簇亮光拐着弯儿射进来,又被地上纵横的青石砖缝切成一块块碎金子,耀眼而灼目。
一条路,两个人,三间瓦舍,四野阒然,她唯愿这条巷子再长些,再深些。
“日前陈琋特来府上向你提亲,你意下如何?” 沈柯温雅的声音,一语惊醒梦中人。
顾柚踢石子的脚步一顿,抬头望着沈柯素白的背影,踧踖不安,“公子意下如何?”
沈柯驻足回头,因为背光,即便顾柚再努力,也看不分明他的表情,或者原本就没有什么表情,他总是那样,淡淡的,不悲不喜,“你向来无拘无束,性子散漫,恐难适应王府生活。”
“公子不问我喜不喜欢陈琋?”顾柚很好奇。
沈柯嘴角微扬,十分了然,“你若喜欢,必不会问我的意思了。”
顾柚微微一愣,原来他这样的看清了自己,可是真的看清了么?连她自己都未看清自己的心意。
时年宁朝“暴经书,晒衣裳”风气正盛。七月初七,寻常人家晒衣,书香门第晒书。原是借着一年之间最好的烈日,祛霉除潮,却演变成了夸富斗富的手段。至七夕那几日,若逢烈日,各处门庭,皆满目珍奇,堆金积玉,只怕落了下风。
柳叔十分不屑,常捋直了花白的胡子长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却不想枉顾这七月炎炎的大好日头,也让顾柚把书策一一摊开,晾在内院。
往常晒书皆是顾柚青竹分内之事,因李梓年满二十已卜筮择好了吉日,便在下月廿八行冠礼,青竹近几日忙着采布制礼服,因把这事全权交予了顾柚。
藏书楼是莨苑唯一一幢独立的两层楼阁,从门外看简洁大气,走进去了,方知内里充栋盈车,书架井井有条分门别类的交错其间。楼下是史书、医书、天文算术还有道家、术数之类的典籍。阁楼之上,则是诗歌、孝经、乐类。至于统共有多少本,顾柚却不得而知了。她只知道,仅是史书就又分了许多种,例如正史杂史别史,以及纪事本末,史抄等等诸多类别。未免类目混乱,只得分类分次晒,是以每晒一次,往往需要大半个月。因此每逢“晒书节”至,顾柚和青竹都格外头疼。
今年只剩她一人独战群书,顾柚显得有些萎靡不振。思及昨日之事,尤甚。
“昨日擅闯青楼做坏事时就精神奕奕,今日做正经事却垂头搭脑的没个正形。”秦瑄不知何时进来,直往书架边找书去了。
顾柚抱了一叠厚厚的书策,轻车熟路的跨过门槛出去了。
再进来时,已空了两手,不时把手抹着额间的汗珠。秦瑄这时左手掌上平躺着一本书,斜乜了顾柚一眼,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块手帕扔给她,“连块帕子也没有?”
顾柚接了帕子,幽幽道,“可不是么?”说着谄笑着朝他走去,“如今世道,没有银子真真是寸步难行,连块像样的帕子也买不起的。”
秦瑄后退几步,“你上回欠我的五十钱都未还,休想再借!”
顾柚把脸一偏,脚一跺,恨恨道,“宁肯赏千金与姬女,我向你借点儿钱却小里小气的!”
大概世间女子皆如是,执着且啰嗦,最擅旧事重提,偏还不听解释,把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个一年半载也不见得泄气。秦瑄昨夜已解释过青楼之事,便不多费口舌,只问道,“莨苑里吃喝不愁,每月月钱也不少,你要这么多银钱做什么?”
顾柚立时容光焕发,“做生意呀,我要赚了银子,自去增缴那一百二十钱的人头税,免得嫁不出去被嫌弃。”
秦瑄反应倒快,脱口便问道,“你没有答应陈琋?”
顾柚微微点了点头,双眼流光溢彩,“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开一个马厂,从西南曲通山或漠北草原引进的良驹,想必与中原大不相同...”
秦瑄又问,“你没有应下陈琋的亲事?”
“当然没有。”又道,“现在宁朝战时所需马匹紧缺...”
秦瑄不屑打断,“一个小女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可别亏得血本无归了,嫁了人同样被嫌弃。”说着又抽了本书出来,径直往门外走去,脚步十分轻快。
顾柚倏地站了起来,原本堆好的书策散了一地,顾柚恼恨,“女子如何?巾帼不让须眉你没听过么?你还别小瞧我,指不定哪天我的马厂开好了,一匹马儿也没有给你的!”
秦瑄这时已跨过了门槛儿,蓦然回首,只探出个脑袋,“先把我那五十钱还上再说。”
顾柚正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拔腿就要追出去,才刚转过书架将至门口,迎面便与人撞个满怀。
顾柚被撞得头昏眼花,鼻子的钝痛直入骨髓,捂着鼻子弯下腰,含泪痛骂,“该死的小杀才!一文钱也没有了,我一文钱也不还给你!”
“又想赖谁的帐?”语气中七分冷淡三分调笑,顾柚这才把一双昏花的眼睛慢悠悠的抬起,待逐渐清明,满腔的愤怒瞬间转化成了绕指柔。
一身素淡而随意的长袍更显气质清雅,他的眼如古泉,那些幽深的,戏谑的,复杂的,尽数落在他的眼里。
顾柚松了捂着鼻子的手,正待解释,忽觉鼻间一股暖流,自内而外奔腾不息,还不及反应,只见沈柯已探手在她鼻下一抹,霎时满手鲜红。她只觉羞愤欲死,太丢人了,怎么能让公子看到这样作孽倠丑的自己。
顾柚几乎要夺门而出,偏偏被他拖住手肘,鼻侧便有他冰凉的轻揉,他从容的声音里隐隐有几分关切,“头向前倾,脸朝下张口呼吸。”
这时秦瑄见顾柚竟未追上去,故又回来,乍一见顾柚浑身浴血,被吓得不轻,“阿柚怎么了?”
顾柚连道,“被你气的!”一说话,只觉嘴里也是满嘴血腥,十分难受的皱着眉。
“不要动怒,”沈柯轻轻责备,他不知前事,亦不过问,只嘱咐道,“阿瑄,你去打盆凉水来,顺便和绿漾说一声,要她取药来。”
待秦瑄过来,只见他一手拿盆,一手把整个大药箱都提了过来,“她们说是绿漾同青竹出门采买布匹去了,尚未回来。”
这一闹,顾柚倒不用晒书了,只泪别了一地血书,回房养病去了。
这鼻血来时汹涌,去得倒也容易。及至酉时,顾柚已然大好,只是,青竹和绿漾仍未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