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不相识》邹尔尔

12、陈琋 敢问美人芳

　　顾柔改嫁陈亘，次年生子陈睿。陈亘专宠顾氏，召兆氏嫉妒出言辱骂顾柔，陈亘于是将兆氏驱逐出府，被陈昭斥责，并罚其禁闭三月思过。

　　这件事在邶都传的沸沸扬扬，无人不好奇那位顾氏，到底是怎样的天姿国色，才能以改嫁之身令蔚王的长公子为其休了出生名门世家的原配兆氏。

　　李梓喟叹，“长得漂亮的果然是祸水！”他现已停了课时，只在府中看书，预备明年年初开考。

　　顾柚白他一眼，“在男人眼中，天下女子皆祸水，在女子心里，天下男子大多一肚子坏水！”

　　青竹笑意盈盈，她娴静秀气的眉轻轻舒展着，细白的手指点向李梓，“比如你。”

　　李梓怪叫道，“我怎么了？现今如我这般志存高远的男子可不多了。青竹你又在生我气对不对，我可没说你是祸水呀！”

　　青竹故意把脸一板，“言下之意，是我不够漂亮？”

　　李梓圆不过来，破罐子破摔，“难怪你们心中男子都是一肚子坏水，想是听不惯实话罢了！”说着早有预感拔腿跑了，青竹哼了一声，追了过去，一晃神，二人就不见了影儿。

　　顾柚只觉好笑，思及公子这两日便从漠南回来，笑意更浓。听说漠南的马儿追风逐日，一日千里，顾柚便央求着公子给她牵回来一匹。她不善音律，于骑马方面却颇有见地，只半年不到，就已经骑术精湛，堪比秦瑄了，因对骑马也格外偏爱些。

　　秦瑄从书房出来，正巧见顾柚反倚在水廊坐凳上，雪白的柔荑撑着下颏，水灵灵的一双眼睛盈盈含笑，她嘴角微微上扬，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着素蓝色软烟罗深衣，头梳垂鬓分肖髻，衬得她不施粉黛的小脸俏皮又可爱。她已全然不是当年那个瘦瘦干干，脸色蜡黄的小丫头了。

　　他冷笑，“这是在思春么？莨苑的大门都教媒人踏破了，也不见你瞧上一眼，原是心上有人了？”

　　顾柚小脸微红，“也不瞧瞧有多少媒人是来说你呢！”

　　秦瑄讪笑，“只听说女子年十七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你今已十八来往，至年底可要增交一百二十钱的人头税了，可别给公子增加负担！”

　　顾柚似被吓了一跳，皱着眉头道，“可是桃儿姐姐都二十多了，怎的没听说...”话未说完，半空传来一声娇喝。

　　顾柚循声望去，又是一袭红衣翩翩而来，张扬的美中又自透着一股子英气，“咦！方才还见阿瑄在这儿，人呢？”说着活像个捉奸的妇人般绕着水榭找了两圈，因不见踪迹，于是探头往池子底下看去了。

　　顾柚也疑惑秦瑄跑得这样快，但还是十分无奈的劝阻道，“总不该躲在池子里呀！”

　　阮言冷哼，“那可说不定，他为了躲我什么事做不出来！”

　　顾柚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明知他躲你你还找他？”

　　“他不躲我还不找呢！”

　　顾柚状似明白的点了点头，“所以你在找他，还是自找麻烦？”

　　阮言几乎只差掘地三尺了，亏她还分心来回话，“我一向爱找麻烦！否则怎么总来找你？”顾柚无语。

　　阮言又上下看了一圈，才忿忿道，“可恨，又教那小杀才跑了！”

　　顾柚见她气恼，因问，“言姐姐想阿瑄过来么？”

　　“当然想！”因往顾柚边上坐好，洗耳恭听。

　　顾柚笑道，“言姐姐走了，他准保就来了。”

　　阮言听罢便知被顾柚耍了，佯怒着扭过身子来掐顾柚的脸，“胆敢笑话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顾柚也毫不示弱，胡乱揪着阮言的脸。

　　二人追闹了一阵，阮言左右等不来秦瑄，便又闹着要出去骑马。于是二人如常牵了马，自西门出去了。

　　出了西门再往西北方向行二十多里，穿过木栾树林之后便是一片绵延数里的草原，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草原中间或长出几丛两人高的树丛，便成了天地之间唯一一道屏障，供来往行路或赛马之人穿梭停留。

　　二人从栾树林里出来便各尽所能，先在第十个树丛留下记号，再回树林，先回者胜。

　　再过几日，城西南新修的腾凌阁落成，陈昭大行祭礼，邀四方文人贤士登台一显才谋。众皆欲趁此机会大显身手，是故多在家中苦修，因此今日草原一片渺茫，杳无人烟。

　　疾风把马儿的鬃毛吹得竖在脑后，拂在顾柚脸上，痒痒的，和风习习吹来青草的香味，也是自由的味道。

　　正行至树丛之间，顾柚不知不觉竟已遥遥领了先，因迟迟不见阮言，心下疑惑，于是放慢了脚步，略作休整。

　　如此慢走了近半个时辰，至第七个树丛，仍然不见阮言来，且草原之上，竟不见半个人影。顾柚略微疑惑，正欲打马回走，倏忽一阵急促的“嘚嘚嘚”的马蹄声音，伴着疾风驶来，展眼便到了跟前，顾柚长喝一声，急急扯住缰绳，马儿长嘶，高高扬起前蹄，顾柚还来不及看清形势，便被树丛一边忽然蹿出的一人一骑，垂直撞翻。

　　好在她有点轻功底子，才险险不被马儿甩出去，她借力一蹬，纵身轻跃，正是完美落地的千钧一发之际，忽又被横来一人撞了个满怀，二人就地滚了两圈，浑身骨头都散了架，才堪堪定住。

　　这是怎样一张脸，卧蚕眉，细长的桃花眼微微斜挑，鼻子红彤彤的，想是方才磕到自己的缘故，鼻子以下却由于两人隔得太近，看不清楚了。顾柚还没缓过气，却忍着酸痛，只目光似箭将男子直直望着，急切的想把这个三番两次，最后终于害得自己摔下马的罪魁祸首看穿。

　　男子先是闷哼了两声，待把顾柚看清，莫名倒有几分失望，眼睛里因为总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而显得睡眼惺忪，“美人可否起来再看？”

　　顾柚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微窘，自他胸口爬坐起来，一面拍打衣袖，一面冷笑道，“我总要看清楚，是谁撞我下马的罢！”

　　男子稍微平复了一会儿，才慢慢悠悠的也坐了起来，“你难道不该谢我？若非我舍身相救，美人的头，可就不美了！”说着举起方才护着顾柚后脑勺儿的右手手背，上面果然零七八碎的划伤了几道口子。

　　顾柚心下微微才有些许愧疚，却听他又啧啧道，“美人不以身相报便算了，还要恩将仇报，令小可好生痛心！”

　　这话就好比一桶子油，浇在顾柚将将要灭掉的怒火星子上，她气不打一处来，“我恩将仇报？若非你的马儿不长眼的冲过来，我会掉下马来？我明明都快站稳了，若非你也不长眼的撞过来，我会摔下马来？！”不说也罢，越说越气，看着他更气，说罢便转身去牵马。

　　可茫茫草原，哪里还有她的马儿。

　　“马呢？”顾柚如遭雷击。

　　男子皱眉细细看了一周，方下结论，“走了。”

　　顾柚气急败坏，“我当然知道走了！可是它们去哪里了呀！”顾柚说完只见他仍悠闲自得，顿觉浪费口舌，况且他又怎么知道？想着便往栾树林走去。

　　男子见状，跟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顾柚没好气，“去树林子里等人。”

　　男子道，“我也去。”

　　顾柚冷哼，只暗中加快了脚步。那人不知混迹何处，竟把一张脸练得皮糙肉厚，一点也不看人眼色，又或许是得天独厚也未可知。

　　顾柚只见他又追了上来，殷殷问道，“敢问美人芳名？”

　　顾柚原还不答，见他不厌其烦又问了几遍，便咧嘴笑道，“我叫美人。”

　　男子见她如是说，又道，“小可姓陈，名琋。你可以唤我的乳名，子琋。”

　　陈琋？蔚王最宠爱的三公子，陈琋？看他衣着华贵，头顶上的束发嵌宝紫金冠亦非寻常人家可佩戴。顾柚心下了然，原是以风流才学闻名的琋公子呀，听闻他十岁便读完了《诗经》《论语》，出口可成章，落笔便成文。风流看出来了，才学倒不曾见识到。

　　他大约是等着自己做出一副敬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一直巴巴儿将自己看着，顾柚心道，我偏不。

　　她瞅了他一眼，问道，“蔚王爷的三公子？”

　　陈琋点头，无比自得。

　　“哦，美人我记性不大好，可是传闻中那位风流成性，四处沾花惹草流连烟花的蔚王府的陈琋，琋公子？”

　　陈琋赞许的点头，“正是不才！”顿了顿，又道，“姑娘百般不肯说出名字，想必是极不中听的，难不成是...翠花？二凤？还是大黄？”

　　顾柚见他揶揄，少不得气恼，只好闷闷道，“我叫顾柚，没有乳名，随你怎么唤。”

　　陈琋微微怔了怔，呆呆想了半日，才又问道，“原来你叫顾柚？什么柚？”

　　“该不是又傻又笨的那个又罢？”

　　“还是左拥右抱的那个右？”

　　“莫非是诱惑的诱？”

　　顾柚生怕他口无遮拦再说出什么不入耳的话，连忙解释道。“能吃的那个柚！楚柚的柚！杼柚其空的柚！”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一直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进了栾树林，等的夕阳红透了，闪着微芒沉甸甸的要往下滑，二人却仍未等到各自要等的人。

　　顾柚盼得焦急难安，左顾右盼着言姐姐赶快来解救她，越是如此，越发难捱，仿佛一个时间又被拆开成了无数段，每一段都被填满了陈琋的讨厌的声音。

　　正心焦，忽闻一阵人马声，顾柚大喜过望，“言姐姐来了？！”

　　陈琋也凝神听了听，蹙眉道，“你这是等的一支军队？”

　　顾柚原以为他又要取笑她，待想明白意思，只是摇头，“只有一个人。你呢？”

　　陈琋表情愈发凝重，“一个人。”

　　密集的马蹄声把他们脚下的细尘都扬了起来，陈琋附耳在地听了一阵，道，“大约十数人。”正说着，便只见西北方向，二三里处，黑压压一小片正缓缓靠近二人，他们脚下的大地都如同一壶煮沸了的开水，沸沸扬扬的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