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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衢州失陷 你想金屋藏 ...

  •   及至年底,陈昭自封为蔚王,取其草木盛大之意,另加封九锡,大赦天下。或因战时紧缺的缘故,陈昭又将太医署人员扩张至三百人,令太医署令广收学徒。

      三月初五,一匹快马来报,陆巍大病。陆巍原本子嗣就不多,只陆寅陆丰和陆典陆礼四人,且又人心不一,陆巍一去,想必陆军亦时日无多了。

      李梓一心要扬名立万,因在太医署报了名,日日除了去医馆帮忙,还要匀出时间去太医署。他医术虽不得柳正真传,却比之那些同去报名的学徒还是绰绰有余的,因得了赏识,也愈发上了心。

      这日大雨滂沱,李梓往太医署令告了假,窝在暖阁里看顾柚和青竹下棋,一面看一面想起前日听来的传言,“昨儿听闻陆巍大病,不知是真是假,倘若真的病重,恐衢州不保了。”

      顾柚一只手举着下颏,另一只手举着棋子,忽“啪嗒”一声棋子掉在地上了,连忙俯下身去寻。

      青竹趁机朝李梓使眼色,李梓尤自道,“还是公子有先见之明,否则保不定我们还在衢州担惊受怕呢!”说着把脸凑近了青竹看了看,疑惑道,“青竹你眼皮子怎么了?”

      这时顾柚已经站了起来,怔怔望着李梓,“陆巍病重?”衢州已失,俞州焉能安好?

      李梓不知所以,“我听人说,大抵活不过明年...”

      顾柚听着浑浑噩噩的走了,青竹忿忿道,“小姐的家人都在赤北,长姐还在陆家,顾家再无情,毕竟生了她养了她,你说这样的话,可有想过她的感受?!”一面说着,仿佛又说中了自己的心事,眼泪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一颗滑了下来。她也曾怨恨过自己的父母,却也更希望他们安好。

      多痴,都已经被放弃了,却还是放不下,偏偏连着一根血脉。可他们怎么就放弃了?大约是因为他们有许多个儿女,而她却只有一双父母。

      顾柚出了暖阁,沿着回廊一直走,青石砖被雨打磨得光亮,外面下着雨,里面也斜斜飘着雨雾。她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忽见前面门内走出一个褐色身影,白色须发,日渐佝偻的身影,略黑的皮肤上已经生了许多老人斑,他的双眼总是弯弯笑着。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柳叔房门外,顾柚一把扑了过去,哭喊,“柳叔!”

      柳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却抹了一手寒凉的雨水,不由微怒,“怎么了?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边淋着雨!”

      顾柚不用看都能想到柳叔脸上的两撇白须一翘一翘的,没有一点气势,她才不怕。

      他们待她的好,她从来都知道,心下一阵暖一阵心酸,顾柚哭得鼻子一抽一抽的,“柳叔...不准...老...不...准老!”

      这是两年以来柳正第一次看到这丫头哭,这样肆无忌惮。

      差不多哭到雨停,顾柚泪才歇,柳正问出了所以然,吹胡子瞪眼道,“即便是担心,也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呀!姑娘家的,可别落下什么病根儿了!”

      顾柚连连点头,因问道,“柳叔,顾府...”

      柳正重重叹了一口气,才娓娓道来,“早在去年年底,公子就遣人去报了信,顾府如今已举家南迁至邶都以南七十里处的定州,你长姐执意留在衢州,公子已另外着人去接应她了。”

      顾柚挂着一脸泪水,怔怔看着柳叔,原来公子早帮她安排好了,他们处处都帮她打点好了。

      五月,陆巍重病不治身亡,传位于长子陆寅,被权臣伪立遗令,拥立陆典为继承人,陆寅心怀愤恨。次年,兄弟二人抵不过陈昭挑唆,终于反目成仇,陆寅投靠陈昭。

      又一年,距离陆巍南伐已去三四载,想当年去时如何风光,不想竟是如此惨淡收场。

      衢州陆府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早已一片狼藉,陆家四个公子尚且各安祸心,仆从杂役自然也不放过最后的一点蝇头小利,把个偌大的侯府从里至外瓜分得干干净净。

      空空荡荡的大殿,每走一步便拖了长长的几个回声,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完整。顾柔知道她等不到紫苑了,她走了。

      连陆丰也撇下自己逃走了,他有什么资格丢下自己?他凭什么!她软软倚靠着柱子滑坐下去,忽冷冷笑了一会儿,又恍惚靠着柱子睡了,大约也没有睡着,因为她听见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昭已攻克衢州,不到半个时辰,陈军就要进来了。”冷淡清冽的声音,门口立着她朝思暮想的身影,棱角分明,风度翩翩,从容的脚步,仍会不时踩到地上的杂乱的物事,细细碎碎的隐忍的声音,正如顾柔堵在胸口的怨恨。

      “你来了?你竟亲自来了?”她扬起脸,冷笑着看着沈柯,凌乱的发丝几乎遮掉她半张脸,却遮不住她的成熟妖艳。

      “顾府举家迁至定州,你...”

      “我怎么?他们迁去何处与我有什么干系?!当初逼我嫁过来的是他们,现在陆府落难了,他们说走便走了,何曾管过我的死活?他们在哪里与我何干?!”说着又疯疯癫癫的笑了起来。

      “你若不想去定州与家人团聚,我可以另外安排一处,至少保你一世安虞。”

      “你在同情我?”她的意志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慢慢的移步到他跟前,也不急着拨开脸上的头发,“还是你想金屋藏娇?”她娇笑着把手指抚摸着他的脸,来来回回,真好,这样放纵自己。

      沈柯淡然退了两步,不语。

      顾柔因笑道,“啊,又说错了,败柳残花,何来“娇”?我太高估自己了,哈哈...”大约是笑得太用力,眼泪都淌了下来,“你在同情我...你是不是很享受这样的感觉,高高在上的感觉?”说着又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形容灰败。

      沈柯也未料到,陆丰会弃顾柔单骑逃去了辽东,他缓缓开口,“凡事福祸相依,虽陆军兵败,但你便可因此离开这里,你不喜欢这里,觅一处地重生,不好么?”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为什么三年前不带我走...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都走了...都不要我...”顾柔双手抱膝,双肩微微颤抖。

      沈柯微微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才缓缓走向她,“走吧。” 陈军不多久便要攻来,只好强行带她走了。

      谁知她反应激烈,一把躲过他的手,抽掉发髻上唯一一根发簪,把尖锐的簪挺紧紧抵住脖子,披着一头散发大叫,“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不跟你走,我不要你同情!”许是她拔尖的声音终于引来了陈军,外面传来“趵趵趵”的脚步声,没有规律的一群野兽的脚步声。

      沈柯蹙眉,不承想这几年她性情大变,愈发偏激,早不是以前温柔顺从的顾柔了。

      她绝不是作势,颈间的猩红色浓稠的血已顺着簪子,沿着手腕流了下来。

      沈柯冷笑道,“乱世之中,比你值得同情的人大有人在,他们尚且艰难求生,你又何必总计较眼前得失,何苦总执着于过去?”

      “那你呢?你日日面对着顾柚,就忘记了过去?”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柯却不慌不忙,“顾柚和你不同,你如果见到现在的她,就会知道当年的她受了多少苦,然而她也从未因此怨恨过你们。”

      顾柔冷笑,“苦尽甘来的人,能有什么怨恨?她最大的幸运,也不过是那个名字罢了!”

      沈柯道,“你的苦,也能过去。”

      也能过去?顾柔怔怔望着沈柯,“我的苦...”喃喃念了许久,才颤声道,“过不去了,再也过不去了!沈柯,是你负了我...你走!你走啊!我不要你们的怜悯,我不需要!你等着,我要你看着,我顾柔,从来不需要你的怜悯!。”

      沈柯见她颈间血流如注,门外脚步声已近殿门,因淡淡转过身,“希望你不会后悔。”说罢身形一闪,人已掠出窗外。

      顾柔这才放下发簪,看着仍在扇动的窗门,一阵失落。

      “亘公子!这里还有一个女人!”一个亢奋的声音大喊道。

      陈亘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用手拂开她脸上的青丝,抬起她尖尖的下颏,不由心下大喜。

      他惊艳于她的美色,见她衣衫华贵,显然已是妇人妆扮,因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夫人芳名?”

      顾柔这才回过头来看着陈亘,媚声道,“贱妾顾柔,乃陆家二公子陆丰之妻。”

      “哦?陆丰逃往辽东投奔王玶,现已被王玶斩首,你往后跟了本公子如何?”

      顾柔蓦地大笑起来,“他死了?”

      陈亘耐心点头,“嗯,死了。”

      也许是笑得累了,也许是哭的累了,顾柔复又安静下来,冷冷又瞥了眼窗外,一字一句道,“幸得公子错爱,顾柔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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