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枫叶流火 ...
-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木纹,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
现在真想找个人好好的骂一顿或者被狠狠地骂一顿,打一顿也成。
我想起了曾经的玩伴为我气急败坏时的样子。
“她明天就要坐上花轿了,她是要成为何尝那小子的妻子,难道你就这样看着?而且还要参加他俩的婚宴?这算什么?你何还枫又算什么?他何尝又算什么东西?!”小虎在我的院子里指着天边大声的叫喊,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默默地编着草鞋。
“你倒是说句话啊!”小虎向我喊道,“你这双眼要不是七年前为救掉进冷水中的小莲而大病了一场,能成这副样子吗?这可好,原来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童变成了瞎子,不能考取功名不说连自立生活的能力都没了,整天在这里以编草鞋为生,而何尝那个小肚鸡肠的家伙却走了狗屎运考中个举人,然后就趾高气昂地向小莲提亲,村里谁人不知道你和小莲那是指腹为婚,而小莲的娘亲更绝了,竟然为了攀上何尝这根烂枝而毁了婚约要将女儿嫁出去,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
“我当然不会忘,当年若不是我下水救了小莲,她也不可能有如今的时光,而我先在成了废人,要是还和小莲成婚,那岂不是会毁了她的一生?”我说道,“何尝他——也不坏,而且也是真心喜欢小莲的,小莲嫁过去是享福的,是过好日子的,有什么不好?”
“你们两个远走高飞不好吗?”
“远走高飞?我一个瞎子能走多远,飞多高?你让小莲一个姑娘家来养我?她不养,你养?”
“养就养!我王小虎没爹没娘从小就一个人养活自己,也没觉得怎样,我就不信我连自己的兄弟和兄弟的女人都养不起!”
我当时听完以后心里很是感动。小虎是我发小,从小就是孤儿,在山里以打猎为生,虽然年纪轻轻,可是身手却很是了得,村中的大人们也不见得能较量过他。
“你这样对我,我更不能拖累你了。”
“你!你是白痴吗!你就是白痴!”
虽然当时看不见小虎,但是根据脸上传来的阵阵风感,我猜他是在指着鼻子骂我。
后来我还是参加了小莲的婚宴,就在那时的前一天晚上她还偷偷跑了出来,跟我到了柳雁湖说了一番话。她和小虎想的一样,想要抛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我私奔,若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我一定会二话不说就牵着她的手逃离这里。
可是,现在的我只是个瞎子。
我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人活着已经够受苦,我不想她在跟我一起过担惊受怕、忍饥挨饿的生活。
所以我不得不也只能站在家门口听着鞭炮与锣鼓声,没出息地掉眼泪,尽管当时小虎也在身旁。那天以后,小虎便离开了村子,说是出门闯荡,不想再呆在这个令他、令我不快的这个村子里,他走了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收到他寄来的银子,他还当真要把我这个废人养着。
也是从小莲成婚以后我俩便再无瓜葛,一年后,村子里遭了瘟疫,几乎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我的父母,哥哥还有妹妹都在我眼前死去,我亲手将他们埋葬,然后也迎来了自己的终期。我想这大概是上天对我的最后一点怜悯吧,让我不再这么挣扎的活着。
可造化弄人,我还是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并且再遇到了小莲,只是每当意识到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家室,我的心就会感觉刺痛,好像被谁紧握了一下。
“活着时就很痛苦,死了也不得安生啊……”我叹道,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大仙又在叹气什么世道无常啊?”
“你有什么事吗?我已经睡了。”
“不愧是大仙,睡了还能感叹人生。”
“那是呓语。”
“少说废话,开门!”
“干嘛?虽说是客栈,但这深更半夜的男女同处一室也不好吧?”
“谁稀罕你啊,再说你已经不算男人了,是鬼,人鬼一室没什么问题。”
怎么也说不过她,我拄着幡为她把门打开,迎面便是一个大大地笑脸。
“嘻嘻,状态还不错嘛!”她拍了拍我的肩,然后就跑到桌前吃起了水果。
“话说,这白天鬼见不得光,到了晚上还拿着那玩意干什么,威风?”
“不拿着就会变成瞎子,而且身体也会变得轻飘飘的,不舒服——你来我这里作甚,不会只是为了吃东西吧。”
“怎么就不会?会啊!”
我一时语塞,关上门然后躺在床上:“你慢慢吃,我先睡了,吃完走的时候记得关门就成。”
“睡睡睡!睡你个大头鬼啊!鬼也需要睡觉吗?”一个橘子扔了过来,正好打在我鼻子上,眼前直冒小星星,疼得我眼泪都冒了出来。
“谁是大头鬼啊,我明明是病死鬼好吧,再有,鬼虽然不需要睡觉,但是睡觉那么舒服,为什么不睡一觉呢?”
闻言,她眼珠打转,一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然后跑到床前,靠近我,近到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
“作甚?想对鬼下手吗!你的野心也太大了!”我呵斥道。
“起来吧你!”她一手揪住我衣襟将我拽起,然后在我身旁坐下,并递过来一个橘子,刚刚砸到我的橘子。
“几个意思?”
“你对白天那姑娘有意思吧!”
“说这个作甚?”
“给我讲讲你和那个莲姑娘的事儿呗,讲的好听就赏你个橘子吃,怎么样?”
“破橘子,什么稀罕东西呀,一边去,本鬼要睡觉!”
虽然成了鬼,但是我对睡觉这件事的热衷程度却依旧保持。
“你讲不讲?”
“无可奉……啊!你干嘛打人啊!”话还没说完鼻子上又遭受重击,因为这幡的作用,我的身体几乎与常人无异,疼痛感也不减分毫,如果再打,应该会流鼻血。
最终我还是屈服了,她问什么我说什么,没想到可以说那么久,不知不觉一晚上就过去了,第二天店小二来送早饭时见到她躺在我床上补觉时,还会心一笑,“小哥眼盲心不盲啊,稳妥!”对此我只能皮笑肉不笑。
看着霸占了我的床的她,我心里一阵崩溃,甚至有种把餐盘扣在她脸上的冲动,见过折磨人的人,却从未见过折磨鬼的人。
把餐盘搁在桌上,正想叫醒她,却见她打起了鼾声,头发也乱糟糟的,幸亏是短发,不然可就要比我这个正牌的鬼还要吓人了。算了还是让她睡一会吧,就一个时辰。
“看看你这蠢样子,还说我呢!”我随手把床脚的被子盖到她身上,然后走到窗边。
我的房间在三楼,加上这里本来就是洛阳地势较高的地段,所以一开窗就可以将大半个洛阳收入眼底。
深秋清晨的风还是有些凉意的,我拄着幡,站在窗边不禁打了个冷颤。
洛阳城中的枫叶都变得红了,虽然美丽,但却远远不如洛阳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枫树林,风一吹动,那便是跳动的火焰,何等的令人震撼。若是幼时的自己一定会兴感之余赋诗一首,可现在的自己早已失了那种才情。
看了良久,也不过想出四个平淡无奇的字眼:枫叶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