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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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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人,是楚王太子商瓒,他目光犀利,生的威武阳刚,他有意不把话说完,又说道:“昔日高祖,庶人慎以同为天祖之子,又为开国功臣,高祖厚待,封其王,赐物产丰富之地为国,庶人慎不念君恩,反而窥视帝位,被高祖诛,脱皇籍贬为庶人,当时有臣子提议,当斩杀其诸子,以免后患。高祖驳,言曰‘前见弟欲杀兄,朕无奈诛之,今若杀尽其子,与其同’,因此只令参与逆谋的长子、次子自尽,而对不足十岁的幼子网开一面,流放之地也不过分贫瘠;后来武帝即位,听闻庶人慎之子生活潦倒,房屋破旧难避风雨,与仆人一同砍柴换衣食,心下怜悯,言其终究是同源,虽其父兄罪不可赦,可也赏赐了些许田地房舍,使其与其后人虽为庶人,温饱无忧。如今仁帝的两位皇女不知犯了何等罪过,幽禁至今,历经宣帝、灵帝、惠帝,直至永安四年,还不曾得天恩。”
其他王或太子,脸色不一,听他说的字字清楚,靖王因为父亲的缘故,为人处世一直谨小慎微,早低了头,缩了缩身子。燕王和清河王冷眼侧视,尤其是清河王,已有不满之意,他与商恕关系一般,但与其兄生前交好,仁帝的庶女,也是宣帝的妹妹,那事发生时他尚且年幼不知究竟,但也知道,什么时候提出来,都会让仁帝、宣帝难堪,何况私密丑闻,只要同宗同源,都要担些干系,不免对商瓒有了埋怨。
济北王太子年轻,一时没忍住,抬眼看了看商恕。
商恕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冷眼看着商瓒说完。这些年说起皇家的子嗣,都道仁帝早年夭折了四子二女,仅三子成人,可惜,宣帝年仅廿又二便龙归碧海。没有人提及,仁帝后宫其实为他生育了五名公主,大公主、二公主是仁帝与皇后所生,三公主与五公主是昔日的徐娙娥所生,四公主乃是出生琅琊王家的王婕妤所生,二公主、四公主年幼夭亡,而另外三位公主早不被提及,尤其是三公主与五公主,当年徐娙娥触犯龙颜,夺了封号,移居冷宫,两位公主被除去公主封号,幽禁宫中,说是佛前忏悔为母赎罪。当时两位公主甚是年幼,纵然其母有罪,但已亡故数年,却至今不得一二恩典,不如逆臣之后,说来确实是过于苛刻。只是,自宣帝至惠帝,辅政的是商恕,垂帘的是温太后,说到底,是指责当今圣上与长信宫太后苛刻少恩。
燕王商珨出声说道:“据臣所知,此事起因是因其母获罪,其中缘由,臣等当时年幼,纵然身在京城,也是皆不知,而淮阳王叔当时远在淮阳,想必也是不知情的。”
淮阳王点头,道:“正是,何况此事说来也是皇兄后宫私事,臣即便听闻,也是秋风过耳,不会去打听的。”
商恪冷语道:“此等昔日旧闻,又是仁帝后宫事,王兄怎么会突然提及?何况,且不说你我皆为臣子,即便是民间,也没做子侄的,过问长辈房中之事。” 商瓒正色道:“非是臣胆大妄为,不知礼法,而是此事在民间多有议论,臣在楚,也听闻了不少风言风语,其中荒唐之处,令人瞠目。本来,此等荒唐之事,臣不该提及,可是,仁帝陛下一生以德服人,以孝治天下,宽厚待人,臣记得少年时,仁帝用膳时,一宫女不慎将热汤洒在陛下手臂上,宫女惊恐欲死,陛下却不曾怪罪,对待一宫女都如此宽容,何况对待他人。那时,臣常得仁帝教导,需怀仁爱之心,如今,两名本该是尊贵公主的女子,青春年华即将消磨殆尽,无尊贵封号,布衣粗食度日,民间寻常百姓人家的女儿到这个年纪,都该为人母,而她们,只能孤寂的生活在已被遗忘的角落,相依为命,被民间百姓肆意议论,生出多少莫名荒诞的流言。陛下,臣着实是不愿让那些荒诞之言有损皇室的清誉。”
商恕不愿他们为此事起争执,只说等忌辰后再妥善安排仁帝的两位皇女。清河王能为自己开口意料之中,王叔因为立其孙之事,也不会和自己为难,倒是燕王,有些出乎意料。自从惠帝意外亡故,他常因此忧虑,恐燕王误以为那件不幸的事情并非意外,而生出耿介,如今见他还能公正说几句话,心里稍许安稳,不过,燕王确实如曹行所言,待人外宽内忌,日后如何还不能肯定。
等到几位王与太子离宫,商恕回到寝殿,挥手领侍奉的宫人都出去,才对曹行说道:“当年那事,还得再查一查,只怕有些情况是当时没看出来的。”
曹行躬身答应,说道:“陛下,有一事奴婢需禀明陛下。”
“讲。”
“昔日,徐氏自尽冷宫后,两位皇女被幽禁宫中别院,整日诵经为母赎罪,他人避之不及,唯有宗正卿大人,多年来对两位皇女悉心照顾,虽然无公主封号,但是衣食用度都不曾缺。”曹行对此事早就在注意,当初仁帝见两女年幼,不忍伤害,只幽禁起来,再也不愿听闻她们的事,曹行却留了心眼,一直在关注。
商恕沉吟:“宗正卿?游宗正卿,朕恍惚记得曹公公跟朕讲过,他升官靠的是走前任丞相司直的路子,如今,王司直都去世了,他倒好,一路升官,做到了宗正卿的位置,也不枉他官场走一遭。”说到后面,有了几分讥讽。
曹行知道缘由,商恕对宗正卿游寻道的厌恶来源于温绪之,温绪之对他不喜,商恕自然也不会高看他。
商恕又说道:“朕听说,游宗正卿对他亡妻情深,据说游夫人去世后,他连一个妾室都没有,至今也不曾续弦,可是有此事?”
曹行答道:“回陛下,正有此事。陛下,宗正卿的亡妻,正是徐氏一母同胞的妹妹。”
商恕一挑眉:“哦?原来如此,这倒也难得,夫人去世那么久,还能不避嫌,照顾夫人的两位外甥女。”看来要把游寻道做官前,游夫人嫁人前,还有废妃徐氏入宫前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商恕冷笑,游寻道当初攀附的前任丞相司直王睿不正是四公主的母妃王婕妤的亲戚么,不过他是宗家嫡出子孙,出身旁系的王婕妤无法比拟,若非她入宫承恩,王睿还不一定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宗妹。
商恕又问道:“王婕妤,如何?曹公公说句实话。”到底是父皇的后宫,曹行应该也不敢完全实说。
曹行说道:“王婕妤出身琅琊王氏的旁支,能为仁帝后宫一员,才学平行也是不错,若是要与宗家嫡出千金相比,各有特点,如人间倾城与九宫玄女的区别。”
商恕笑了,这么说来,还是比不上。“令人仔细查查,恐有鬼,鬼声鬼气,连朕的堂兄远在楚地,都能听到这陈志麻烂谷子的事的流言,还特意提起。朕都忘了,快派人去告知,子赟与一伯是同宗同源的堂兄弟,莫要因为忌讳让他们少于见面,反倒是朕的不是了。”
曹行答应着,见商恕不再说话,才唤进侍奉的宫人,服侍商恕更衣,取下头上的冕冠,重新梳了头发,只用发带束了头发。商恕觉得清爽不少,问清今日女学停课,燕王后进宫拜见温太后,他的三位妃子都在长信宫陪着一起说笑。
商恕眉头紧锁,又想起了年幼的宣帝意外身亡时的情形。他心如刀绞,却不愿让人知晓,只能强忍。
………………
月朗星稀的夜空,一颗流星划过。夜间礼佛的时间,商恕却难以沉下来心来诵经,索性放下佛珠,走到长廊上,吹着清凉的夜风,不经意一抬眼,便看到一颗流星陨落。
记得十岁那年,温绪之兴致勃勃给他讲自己曾经看到一颗流星,正想许愿,可愿望太多,还没来得及许完,流星已经消失不见。
庄子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大方广佛华严经》中讲:“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水少鱼,斯有何乐。”
天地之间,人的生命何其短暂,一天一天,时间在流逝,人的生命在减少,想要实现的愿望却那么多。
商恕的讲经师傅曾经对他说,在这屋里,因为向往外面,生出无数欲念与烦恼,以为出了屋子就能平息,可是走了出去,又生出新的欲念与烦恼,天地一成一败便是一劫,众生被欲念烦恼束缚,一劫之间,无数的沉浮在生死苦海中,不知起点,不知终点。
商恕知道,自己自从走出屋,就生出了欲念,有了很多想要完成的愿望,因而不断烦恼,只是他纵然无法舍弃一切贪爱,无法摆脱世间众苦,去寻求解脱。
他又想起那两个被遗忘的皇女,这些年仅能看到有限的天空的岁月,她们是如何度日?是不是满怀着怨恨和怒火?
陆昭仪见商恕心神不定,也放下佛珠,跟着他到了长廊,一言不发,美目中满是对商恕的关怀之情。
商恕问起陆昭仪:“你可听说过父皇曾经有个嫔妃被废,她自尽于冷宫,她的两个女儿被幽禁宫中?”
陆昭仪答道:“臣妾做四公主宫女时,偶尔听人提起,曾经有位徐娙娥,因容貌神情与孝思皇后有几分相似而得恩宠,后来触犯龙颜被废,其他倒没听说过。”
商恕被勾起几分好奇:“有母后之韵?可还听闻其他?”
陆昭仪想了想,说:“王婕妤不喜人提及徐娙娥,似乎往日,王婕妤与徐娙娥不合,只听说,徐娙娥为人傲慢,处为良人时便遥荡恣睢,升为娙娥后放肆更甚,与仁帝后宫其他嫔妃关系并不融洽。”
商恕叹道:“母后出生大家世族,贵为皇后,对待父皇后宫尚且平和有礼,她既无可靠的母族依靠,又仅为一娙娥,却行为放肆,难怪会得此结局,只是……”就算母亲遥荡恣睢,为何连两个女儿都被幽禁?商恕更觉此事奇怪。
陆昭仪说道:“陛下,如果王婕妤与徐娙娥确实不合,可能身边的宫人对徐娙娥的评价有不实之处。”
商恕点头,心下暗暗揣摩。后来温绪之进宫,见商恕时常微蹙眉头,似有心事,那日的事情,温绪之听说一二,问起,果然是此事。因为说道:“关于游宗正卿,兄昔日听得些许旧闻。他与夫人都是洛阳人,原在家乡时因才学而被推荐,他能入宗正为官,靠的却是与昔日的徐娙娥姻亲关系,后来却走了王司直的路子,据说,是王婕妤一封亲笔书信推荐的。说来有趣,王婕妤是后宫嫔妃,未见其人却向宗亲推荐他。”温绪之嗤笑。
陆昭仪说,王婕妤与徐娙娥不合的事,可她却青目徐娙娥的妹夫?“还真是怪事连连。”商恕如此说道。
忌辰前三日,商恕需沐浴更衣,吃斋念佛,诚心诵经,为仁帝与孝思皇后做回向功德。斋戒前,他匆匆去了一趟幽禁二女的庭院。
虽然还是在皇宫内,此处庭院并不巍峨但也格调清雅,看得出屋舍昔日的精致,有陈旧脱落之处也被修葺过。再看屋内摆设,数量不多,简洁大气,所需物品皆有,屋内角落之处也无落尘。
皇三女与皇五女已被幽禁数年,当初,皇三女还不到豆蔻之年,皇五女尚且是龆龀年纪,如今,皇三女已年过双十,秀雅莹白的面容满是沉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也是一片清明。她身穿素雅的衣裙,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刺绣,如夜般的黑发简单挽起,没有戴任何装饰。五皇女脸庞圆而不阔,杏眼桃腮,脸上带着几分不知世事的天真,抛家髻上带着一颗东珠,那是姐姐疼爱她,用母亲的旧物给她改的。因宫中素来推崇节俭,嫔妃裙不拖地,服无纹绣,对饰品佩戴也有严格规定,何况商恕多年礼佛,性情使然,见之并不觉得异样。
姐妹俩行礼后,眼神坦然的面对当今的皇帝,五皇女还带着几分好奇。商恕打量着她们,虽然同是仁帝的子女,但他们却并不相识。
商恕想起陆昭仪说过的:“因容貌神情与孝思皇后有几分相似而得恩宠”,细看皇三女,确实有几分孝思皇后的影子。“父皇母后忌辰将近,朕心血来潮,来看看你们。”
五皇女神色如常地回应道:“多谢陛下挂念。”她和妹妹出不得这个庭院,外面躁动不安只是略听风声,只知道,帝位几经更替,如今做了皇帝的,是位曾经微弱如萤火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