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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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退了朝，曹行将温绪之迎入偏殿，却不见皇帝本人，殿中有两名内侍托着托盘等候，见他和曹行一前一后进入，忙向大将军行礼，然后跪在地上，双手举起托盘。
曹行笑着说道：“大将军，陛下请您先更衣。”
托盘里，放着一套便服，一顶玉冠。温绪之在内侍的服侍下，解下官帽，脱去官服，换上为他准备的衣物，重新束了头发。温绪之不用过分揣摩，便知商恕的意思。古来帝王多有高高在上的孤寂感，商恕做了帝王，又岂会例外，只是他的孤寂，并非是因为做了帝王得来的，而是他自幼被孤立，被刻意遗忘造就的。长久的习惯，令商恕在前朝后宫，都习惯性的保持疏离和淡漠，只有在三个人面前不会，温绪之，陆昭仪，曹行，一个给他欢乐，一个给他关怀，一个给他保护。他亲近他们，在他们面前流露出各种情感，同样，他不允许他们疏远自己。
可是，自从他做了皇帝，温绪之难免在言语行动间，多了几分尊重，他们已经不能像从前，自在的称呼“表哥”、“表弟”，没有了那么多的肆无忌惮。陆昭仪和曹行身份限制，倒也罢了，温绪之微微疏远一点，便令商恕多一份难过。
温绪之知道商恕不欲他有些许疏远，因此温绪之在他人看来，总有不合适的言语举止，可终究君臣有别，他纵有心，也不能全然无视这君君臣臣的区别，毕竟这是做臣子的本分。温绪之用指尖感受布料的柔滑，这套新衣按时下新颖款式制作，裁剪缝制都是用了十分的心，针脚密合细致。他垂眸看着身上的衣服，突然想起一人：陆昭仪——陆虹。
他肯定，这套新衣是陆昭仪做的。以前她做宫女时——商恕还仅是皇子——时常为商恕缝制衣服，鞋袜，还有荷包、扇套等小物件，有时也同时会为温绪之做上一份。
后来温绪去了军营，每月必定收到寄给他的硕大包袱，不止一个，他母亲早亡，家中那些伯母婶婶们便为这个温家最尊贵、最有前途的孩子操心，衣物吃食样样不少，妯娌几个商量准备好，过段时日就往军营寄个硕大包袱；嫁到东宫的堂姐，她丧父丧母时不到十岁，胞弟尚在襁褓间，亏得祖母怜惜照顾，叔叔视如己出，悉心抚养，他们姐弟自幼和温韶姿、温绪之一同长大，因此名为堂姐，实则和胞姐一般，念着十几岁的男孩身体长得快，恐他在军营温饱不继，或是受了伤没有趁手的好药，总要给温绪之稍些东西才安心；还有温绪之的胞姐，未出家云游去前，定是月月按时寄，遇到节日、换季要多加一个，生日时更不曾忘，出家后，有时还能接到温韶姿寄来的各类药材，都悉心包好，写上药效和用法；那时营中不一定知道温绪之，但绝对知道娇贵的温公子，后来知道他是长公主的金孙儿，背后都诧异，这个宝贝疙瘩不好好在家呆着，来军营做什么，家里呆着，也省得左一个包袱又一个包袱往营里寄。
这几个包袱也算是意料之中，温绪之也不矫情，都笑纳了，他不是小气之人，吃食衣物甚至药材，都会分发他人，连些小兵都有惠及，倒让他博得个好人缘。让温绪之想不到的是，他会收到商恕为他准备的包袱。他居于宫中无封地无私产，母族凋零无外援，靠着皇子的分例生活，其中一部分是定然要用来供佛的，剩下的其实不多，自己苛刻自己，三两个月存下些能用的物件，集成一包，托曹行送到驿站寄给温绪之。商恕给军营的温绪之送去的包袱的最下面，总是几套衣服鞋袜。只是那时她是宫女，如今她是嫔妃，竟然给自己做了一套衣服。温绪之肯定其中并无见不得的私情，只是商恕的要求。
温绪之考虑着商恕令自己的宠妃为自己制作新衣的用意，更加深对商恕和陆昭仪关系的猜测。以温家在朝中的地位，和皇室的关系，有些事情还是很容易打听到，外面传商恕独宠陆昭仪，这话不假，后宫虽还有童容华和许容华，但商恕只是白日里随意娱乐时才召两位容华前来，晚上侍寝仅召陆昭仪一人，且每月侍寝日子不足一半，多数时期，他都是独寝。朝堂上对商恕后宫无所出早有议论，也多次奏请，挑选身份高贵的优秀的女子入宫承恩，为皇家开枝散叶，都被他压了下去。温绪之觉得，他不太像是为了陆昭仪才这样做。
商恕换了衣服进来，看他脸色，蹙眉道：“上朝时便看你神情怠倦，可是昨日宿醉还未过去？”
温绪之要行礼，被商恕阻止，拉着他在连榻上坐定。
两名宫女低头送来商恕平日里煮茶的茶具，几盘刚做好的点心，又消无声息退出。
温绪之告了罪，笑道：“昨日微臣一时不谨慎，贪杯失态，今日殿上失仪，微臣请陛下降罚。”
“哪有失仪，就朕一人瞧见。不过你身体不适，很该告了假，在家休息，偏跑来上朝，让朕看见了，朕岂能不担忧。”见温绪之又要告罪，商恕制止道，“你我兄弟，不说这些，且把君臣二字抛至一边，只论兄弟之情。这是用新法子制的点心，表哥要是有胃口且尝两块，喜欢了弟让人送到府上。”他一边说，一边手下不停，开始准备煮茶。
温绪之也不过分客气，商恕想重温旧日时光，他便顺从。侍奉的宫人都被商恕遣走，也没了太多顾忌，随手拿了块点心，放在嘴中，却吃不出什么滋味，他不断用指尖揉着眉心和太阳穴，素日里心情愉悦饮酒倒也无妨，借酒消愁没了克制，多少还是有点难受。
商恕撵茶筛茶，柔声问道：“表哥可是有心事，能否说与弟听，弟定然为兄排解。”
以前温绪之若是心烦意乱，商恕便一边煮茶，一边柔声细语，慢慢宽慰他。温绪之担忧姐姐，昨日见到房渊、傅摩诃，又忆起往昔旧事，又不想让房渊、傅摩诃看出，借饮酒观歌舞掩饰，难得的尝到宿醉的滋味。“无他，只是念起姐姐。”温绪之苦笑。
商恕明了，此事面对他二人是无法倾诉的，二表姐的情形，他也不好直言相劝。“幼时，姑奶奶带两位表姐和表哥入宫，表哥喜与弟游戏，流连沧池泛舟池上，嬉戏太液池穿梭假山间；皇兄总带着傅将军在姑奶奶面前逗趣，期间与两位表姐说些音律之事，皇兄和大表姐都喜好音律歌舞，常常说的眉飞色舞，皇兄还把宫外少见的古音律拿给大表姐看。”宣帝与温家长女温妧姿在听音辨律上天赋非常，可谓高山流水遇知音，以乐交友，以舞交心。
温绪之说道：“那时兄年幼贪玩，四处淘气，爬树攀石，无所不做，常令宫人心惊，兄却不知体谅，更少关心堂姐心事。”
商恕笑道：“表哥不知大表姐心事，看不出皇兄心意。”
温绪之笑道：“是兄愚钝。”
商恕提起烧开的水，冲入茶壶中，凝视着腾腾热气，商恕一瞬间有些许恍惚：“兄非愚钝，只是情怀未开。”他又露出笑容，“二表姐只比大表姐晚出生四个月，却同样情怀未开。”
温绪之想起那时的姐姐，苦笑：“姐姐眼中心中，只有书画，道家的经典，和道教的宗义。”
商恕说道：“原以为，二表姐嫁入房家，是件好事，房渊为人克制内敛，为人最是和善公正，道家，讲的是‘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奚’，道家的女儿，和那样的男人，看上去是最好的一对。”
温绪之道：“道家是讲道理的，道教是修灵魂的，姐姐就是因为讲道理，重灵魂，所以才离开了。”
“因为二表姐知道，这对她，对房渊都是好事，房渊另娶了妻子，生活和乐，他是世俗的男人，需要一个世俗的妻子。二表姐，从来对人，对事，对万物，有自己的想法，又有才学，有才学的女人，所思所虑更不同于世俗女子。”商恕言语间不由羡慕，从来只有温韶姿自己想要想弃想留想走，没有他人可勉强的。
温绪之似是回忆地说：“姐姐的才学……”昔日父亲考教他们姐弟学问，对姐姐的才学很引以为傲，“有时，兄真希望姐姐是个无才学的平庸女子，安安静静出嫁，有着美丽容颜令夫君喜爱，尽着做妻子的本分，为夫君、为孩子而活。多么自私、卑鄙的想法，为了让自己安心，就要姐姐做不成她自己，就要她放弃自己的灵魂。”
商恕安静听着，说：“因为表哥为表姐担忧……”但是因为担忧一个人而想让她变成另一个人，即便是佛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表哥知道，过分担忧而生出的念头是错的，会自我反省，错误的念头就不会成为心魔。”商恕为温绪之斟茶。
温绪之正想端起茶盏，却见商恕双手捧起茶盏，送到他的嘴边。他下意识就要喝，却立刻停止，也许是昨日的酒还在影响他，他开口说：“兄嘴急，此茶太烫。”
他的意思商恕明白，一点也不生气，含笑收回手臂，对着茶水轻轻吹着，然后又把茶盏送了过去。
温绪之就在商恕的手上品着这盏茶。
“不知二表姐现在何处？若着实放心不下，将二表姐接回，居住数月，有何不可。”
“姐姐在即墨族叔家。”温绪之蹙眉，“族叔托人前来告知，姐姐一切安好。”
“胶东即墨？”商恕笑了，“胶东王奏请，父皇、母后忌辰将近，心情悲痛，神情恍惚，欲令其子前来拜祭，弟允了，想必同行之人中，定有温衍之，汝子赟堂兄。”
温绪之心下一紧，面上不显，笑道：“与子赟堂兄也是多年未见，想必会带来姐姐的消息。”
商恕见温绪之展颜，心下大安，想起陆昭仪的话：所谓举止暧昧风流，不过是隔窗遥见，岂能知晓十足，又是身在酒舍，美酒歌舞不断，哪有不往风流上想的。又想到这些年的情形，表哥纵有过分的时候，多还是在自己跟前。他又留温绪之一同用餐，直言令陆昭仪亲手做了两道他俩都喜欢的菜。
………………
因为仁帝和孝思皇后忌辰渐进，各地王爷要么亲身前来，要么派人前来吊唁，陆陆续续，提前赶到了京城，商恕少不得一一接见。除却淮阳王、清河王、燕王、靖王是亲至，其余王都是派来自己的爱子前来，淮阳王还带来了刚立为太子的长孙宪，燕王则是带着自己的王后傅触尘。
商恕心里明了，温柔地对待商宪，让他自由在宫中玩乐，真诚的让燕王陪同燕王后去左丞相府，共享天伦之乐。
清河王商恪，与商恕年岁相当，生的颜如舜华，雄姿英发。他回忆起少年时拜见仁帝时的情形，仁帝从来都保持着沉静的风度，慈祥的神情，但他又是威严的皇帝，让少年时的商恪永远保有敬畏。不过商恪最羡慕的是，仁帝与其皇后司马氏的姻缘。
仁帝和司马皇后缘分深厚，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司马氏乃是钟鼎之家，能人辈出，司马皇后之母睿智大气，其夫平原侯有事常与其议，平原侯夫人总能给出正确且意义深厚的建议，但夫人从不居功，孝事公婆，团结妯娌，士族重成夫人中颇有声望。仁帝之父文帝认为平原侯夫妇品格优越，定能教导出优秀的子女，恰逢皇后与平原侯夫人都有孕，文帝笑对平原侯言：“皇后若生子，汝夫人生女，定为后日龙凤。”平原侯听闻，并不因此得意。
后来，皇后与平原侯夫人同日生产，皇后先生嫡子，平原侯夫人后生嫡女，文帝喜出望外，平原侯也甚为欢喜，为女儿取名惠君。
司马惠君幼时常出入宫廷，她貌美聪慧，性情温顺，很得宫中众人喜爱，仁帝常问皇后：“何时儿能迎娶惠君？”后宫众人没少拿此事打趣两个小孩儿。
仁帝十三岁时，文帝笑道：“如今儿可如意。”遂为仁帝举行大婚，惠君入主东宫，为太子妃。婚后仁帝与惠君恩爱非常，二人都喜看书籍，时常共执书简，含英咀华，谈古论今。仁帝常叹：“同年同月同日生为夫妻，修得三世才能得此良缘。”
后来仁帝即位，太子妃为皇后，长子为太子。司马皇后谦恭节俭，所需之物从不奢华，厌恶铺张浪费；贤能豁达，善待嫔妃庶子，御下平和，宫女内侍亦不无故冤屈责罚；抑制外戚，传言与家中，勒令严格约束子弟，为人处世当谨小慎微，谨言慎行。拥有如此美德的皇后，堪称妇女的楷模，国人的偶像。
商恕年幼时，也得司马皇后的照拂，仁帝因他天生身体异样，对他十分厌恶，他又失母，若非司马皇后，恐记事前就已夭亡。他听商恪感叹仁帝夫妻情缘非浅，同年同日同日生，同月同日亡，他说道：“父皇重情，当年母后归天，父皇悲痛欲绝，饮食难进，身着素服三年，后宫再未立后，纵然还有嫔妃相伴，仍长叹‘朕心甚孤’，听宫中旧人讲，母后在世时，父皇常言‘贤妻内助，朕非孤家寡人’。”仁帝后来龙体抱恙，遇到亡妻忌日，本已悲恸，又念起他与亡妻的儿女薄福，多灾多难，更是雪上加霜，大悲之下，憾然离世。
又垂泪道：“昔日，莫说似朕这般微弱如萤火的庶子，便是宫中奴仆，也得母后的恩惠。皇兄在世时，也曾对朕言，母后温柔敦厚，向来为善，从不施恶，为何不能福寿双全。莫非因为天地不全，何况世间人，非要应那不全奥妙，太过令生者伤心。”他对生母全无印象，还是幼年时，听嫡母讲述，才对生母有个模糊形象。仁帝本勒令他居于寝殿，不许他出得寝殿半步，也是司马皇后垂怜，他才每日有半个时辰在侍从的陪同下出寝殿玩乐，后来遇到了温绪之。司马皇后薨，他尚且年幼，但司马皇后的恩惠铭记五内，每至忌辰，每每伤怀。
商恕正在感伤，忽听有人说道：“先后慈悲仁厚如观音，若是得知两位庶女幽禁宫中别院，既无公主封号，也无人记挂，恐怕……”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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