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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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才来，是朕的不对，朕对宫中的人事疏忽。”商恕坦白的说，除了跟他关系密切的几个人，他当真不太关心别人，也难怪商瓒会当面提及。商恕不知是否要庆幸，好在他没有提起大公主的事。
三皇女对此并不在意，一遍为商恕斟茶，一遍说道：“怀有罪过的人，不当被人惦记，才是有福。”她并无任何怨恨之意。
商恕明白她的意思，他也是怀有罪过的人，如今在这个万人瞩目的位置上，每时每刻，都是战战兢兢。时常，他宁愿自己如当年父皇所愿，到了适当的时候，出家为僧，反而能落得平静。“朕看这里，比较简陋，朕会让他们为你们添加些所需之物。”
三皇女微微摇了摇头，说道：“陛下，这个庭院里，看似简陋，但平日所需都应有尽有，我与妹妹从来没有缺过什么，物品都是够用的，再添加便是浪费，反而心中不安。”
商恕叹道：“这些年，一直无人提及你们，虽说无人惦记能得平安，但是宫中被遗忘的人，生活也是不容易的。”他看着一直一言不发的五皇女，“你们终究是女孩儿，恐怕吃了不少苦，毕竟是手足，这是朕的罪过。”
五皇女笑道：“陛下，这些年寻道一直照顾我们姐妹，什么都替我们想到，四季的衣物，每日的吃食，写字的笔墨，连熏笼灯油都不曾缺过。姐姐和我要是哪句佛经不懂，寻道就会记下，去庙里请教学问最好的师傅，下次再来时告诉我们，师傅是怎么解释的。”对游寻道她直呼其名，可见平日的亲近。
商恕笑道：“如此说来，是游寻道有心了。”他趁着喝茶的功夫，瞄见三皇女平静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纠结和不安，他放下茶盏，“游寻道是宗正卿，管的就是皇族宗亲的事务，他的夫人和你们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照顾你们是理所应当的。”他看到，五皇女因他的话露出欢喜的神情，三皇女不动声色，秀眉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眼神透漏出她复杂的心情。
三皇女看了看妹妹，说道：“毕竟游寻道是从三品官员，为陛下臣子，因私心怜悯照顾我姐妹二人，总有些惶恐不安。”
商恕只说无事，和三皇女谈起佛法，三皇女数年来潜心礼佛，虽未十分透彻，也有几分心得，与商恕谈论起来并不露怯，句句透露出她的知识丰富，心态平和又安宁。
商恕感叹，又问道：“这茶是妹妹亲手烹的？”得到三皇女肯定回答后，喜道，“妹妹真是深知茶理，只是这茶叶不够好，朕让人送些好茶来，朕刚得了一套好茶具，也一同给妹妹送来。”
三皇女本能地婉拒：“获罪之身，得陛下怜悯已是天恩，怎能奢望享用不符合身份之物。”
商恕说道：“妹妹也是礼佛之人，佛与茶缘分最深，以茶明心见性，在佛祖面前，要分什么身份，切不要再说此等言语。”
三皇女只好与五皇女感激天恩。三皇女又言：“父皇母后忌辰将近，我与妹妹也诚心为父皇母后做功德，希望能减轻自身的几分罪孽。”
商恕叹息，连连点头。他说到做到，回到未央宫后，立刻派人取来上等好茶和一套越窑青瓷茶具，又令陆昭仪准备些女孩儿所需的脂粉饰品，几匹绸缎一同送去。
三皇女看着这些物品，心中惊疑。五皇女虽然不知世事，但也非一味天真，她忐忑地看着姐姐，清亮美目中全是困惑。
三皇女微微一笑，按下心里的惶恐，故作悠然姿态，对妹妹说道：“不用担心，只是皇帝哥哥心疼我们。”这种事情前朝也发生过，做帝王的突然想起某个尴尬的宗室女儿，突然嘘寒问暖，表示关切，然后封公主嫁异族和亲，有时直接一道圣旨让去和亲也是有的。亦或，是某些原因，需要皇帝展示他的仁爱，也许她和妹妹会走出这个庭院，穿上嫁衣嫁人。她们身上有着不能言说的罪过，但表面还是帝王之女，庶族是不可以嫁的，一品、中品士族也决然不可，这等人家皇帝也不能轻易得罪，那只有下品士族，还不能太上进。被指婚的家族明面上不敢表示不满，心里却不知会怎样气闷，纵然不介意她们带不来皇恩与前途，也会嫌弃她们的无用，不知如何管家，不知妯娌间如何相处，夫妻相处之道，她们也没有人会指点。这样的婚姻，是不会美满的，只是让皇帝显得不曾苛刻手足而已。
五皇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想，等寻道来了，去问问他。她拿起茶叶和茶具，默默到一旁烹茶。
这个庭院并不大，原本没有种花草，只有两棵枫树，如今盛夏，枝叶繁茂，青青照眼，树荫笼罩了大半个庭院。三皇女令奉命照顾她们起居的奴仆取来两个独塌和小几，安放在树荫下，等妹妹烹好茶。她双手支头，看着两株牡丹出神。牡丹喜凉怕热，宜燥惧湿，因此早早搭起了凉棚遮盖，以防灼日晒伤枝叶。这两株牡丹是三皇女令游寻道移植过来的，一进庭院便能看到，每次他来，看到这两株牡丹，总会难受，不自在。初时，看到他难受，她心里会有些许愉悦，时日久了，这种折磨人而来的愉悦已经没有了，出事时她多少知道人事，虽不清楚真相，但也猜测出些许真相，她知道肯定和一路上青云的游寻道有关，那时她虽不动声色，接受他的照拂，心里却在暗恨，总要想点办法让他受点折磨才甘心。如今没了这种心思，因为即便没有这两株牡丹，游寻道只要看到她们姐妹，就会寝食难安，他这一辈子，到死都不能解脱。三皇女清楚这一点，这些年，佛已经让她心安，对游寻道亲近不起，却也原谅了大半。
这个人，害别人堕入苦海，自己也深陷苦海，苦苦挣扎。
那两株牡丹，一为姚黄，一为欧碧。
……
仁帝与孝思皇后忌辰那日，艳阳高照，一丝风儿也没有，所有人都汗流浃背，却一点声儿都不敢发出。商恕看着帝后合葬的陵墓，静静无言。恐怕，仁帝最不愿见到他，更恨他染指帝位。时下嫡庶分明，他是庶子，称帝后也只能称孝思皇后为母亲，虽然追封自己的生母为皇太后，到底意难平。孝思皇后若再有一子尚存，甚至梁王商骅健康无疾，帝位就不会是他的，孝思皇后在天知，恐怕也会为自己儿女的命运哭泣。
商恕要在太庙焚香沐浴，斋戒三日，同时天下停酒戏三日。商骅因身体原因，直到忌辰前一日才来到帝京，他之前又病了一场，容颜枯槁，商恕体谅他，令他先行离去，商骅反而请求，允许他多停留片刻。商恕想了想，同意了，令左右照顾好他，这才进了太庙。
他进太庙前扫视过三公九卿，看到游寻道，算来他现今不过四旬出头，却两鬓斑白，身形也有老态，他想，不知忌辰后，曹行会给他怎样的消息。又看到温绪之关切的眼神，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安心。
如同往年一般过了三日，出了太庙，看到温绪之如同往年一般等候在御辇旁，心中温暖，上辇前，他问温绪之：“这三日可有事发生？”
温绪之答道：“陛下请安心，万事安稳。”
说是万事安稳，只是暂时安稳。第二日不及上朝，商恕听人急报，说是右丞相与大将军素服跪在殿外，心下大惊。
他故作镇定，待三公九卿上殿，才出声问：“今日右丞相与大将军何故素服着身？”
温奉之父子叩首，说道：“罪臣家门不幸，做出罔顾圣恩，参与逆谋之事。”
一言既出，殿上殿下皆为震惊，商恕更是一时失语。他待心神略定，说道：“右丞相昔日征战沙场，斩首服虏上万人，现即为本朝丞相，也是名至实归的昭平侯。天下皆知，温家满门忠烈，且不言往昔，现今右丞相之子，少年从军屡立奇功，平边境之患，名震四方，朕有卿家，甚为安心，如今何出此言？”
温奉之称罪，双手奉一帛书，说道：“此乃族弟血书，陛下一阅便知。”
朝堂上下更为心惊胆战，温家乃世家大族，分支更多，温奉之没有言明是哪位族弟，今日前来祭奠的封国国王与太子都在，封国上有温家旁系家族的心里不免心虚，尤其是非高祖嫡系的王和太子们，生恐受到一点牵连，正好被皇帝借机大做文章而国除。
商恕令将帛书呈上，果然是满目鲜红的血书，字字锥心，声称自己因一时软弱和贪心，助纣为虐，如今深陷泥潭无法自拔，思往昔，家族屡蒙天恩，宗家兄长更有皇家血统，如今因己之故，家族蒙羞，子孙后代愧见先祖，只是悔之晚矣，只有用全家性命换来清白。血书上写着他为王做了哪些事，何处私铸兵器，哪里藏兵多少，超过对诸侯王私军的规格，更有往年捏造、夸大天灾，骗得免赋税、得救助银，全部都写在这雪白绢帛上，直刺商恕内心。商恕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取胶东国相温恺之往日文书来。中领军听令，朕令你率五百禁军，宣胶东太子同行，温衍之进殿。”
房渊领命而去。
胶东太子商微顿时脸色刹变，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商恕也不理他，只管拿过温恺之往日的文书，和血书上的字迹细细对比，又示意将文书和血书传给左丞相傅镜台：“传阅。”
等待诸位王、太子和殿上臣子都看过一番后，看着几位重要臣子给予肯定的暗示，傅镜台说道：“启奏陛下，臣等肯定，此乃胶东国相的亲笔书信。”
商恕神情凝重，道：“若血书所言不假，此时国相全家，恐怕已经……胶东太子，可要辩解？”
商微急道：“陛下，父王一心尽忠，绝无二心，这定然是诬陷。”
商恕冷冷问道：“是温国相以全家性命来诬陷胶东王？还是别人借着温国相来诬陷？”
商微叩首哀求：“陛下，此事定然有内幕，肯定陛下明察。也不知右丞相是从何处得来这血书？”他心下惊疑，血书上的字迹确实是温恺之的，而且其中私铸兵器、藏兵之处，都是真的，捏造天灾之类的事情，据他所知，也是有的。
商恕望向温奉之，温奉之沉声道：“启奏陛下，此乃族弟家人冯乘昨夜送到府上，冯乘声称这是微臣族侄温沧之交给他的，令他急速送到微臣府上，冯乘并不知其中内容，他还在微臣府中。”
商恕也不听其他人想说什么，只等房渊带温衍之前来。他的目光透过遮目冕旒，盯着一直跪地垂首不语的温绪之，心如刀绞。表哥是否真如我想，坦诚相待。从来，弟唯有身体恶疾不敢与之言，其他诸事不瞒表哥，自认对待表哥无可訾议，表哥如何待我？
房渊急急回来复命，请罪道：“微臣有负君命，温衍之饮鸩自尽。”
商恕厉声问道：“饮鸩自尽？朕这里才得到消息，他那边就饮鸩自尽，你可看得仔细？”
房渊回道：“微臣仔细探查过，无他杀痕迹。微臣已将馆舍包围，禁止出入，房中物件并无移动。”
商恕点头：“好。廷尉正立刻彻查，究竟是自尽还是他杀。”他望向诸位王、太子，“胶东国相全家自尽，是件大事，定有八百里加急奏报，朕请王叔、王兄、王弟，和几位王侄儿，暂且居住帝京，朕也怕其中有诈，伤到诸位，毕竟，都是朕的同宗。传朕口谕，城中加派兵士巡查，尤其是各位王的寝宫，更要小心谨慎。胶东太子，你也暂回宫外的寝宫休息。”
商恕又温言让温奉之、温绪之父子回府休息，他定然会彻查此事，又令傅镜台立刻派遣妥当的人去胶东调查。
……
商恕退了朝，回到寝宫，只觉得身心俱惫，解下冕冠，他便挥手让宫人退出，倒在席上，用衣袖遮住脸，好半天，才听他说一句：“孤家寡人，果然是孤家寡人。”
曹行在一旁劝道：“陛下纵横天姿，富有四海，又有温大将军可推心置腹，奴婢想，温大将军是不会与陛下隔心的。”
商恕也不看曹行，冷笑道：“朕有自知之明，虽面南称帝，可朝堂上下，有几个真是朕的臣子？政事有左右两位丞相，军务有司马太尉，温大将军，还有骠骑将军傅摩诃，中领军房渊，放眼看去，殿上殿下的臣子们，都是姓傅、姓温、姓郗、姓房、姓司马、姓王这些士族大家，要不然就是他们的门生故吏，还有一批，那是昔日皇兄的人……”商恕犯出几分苦涩，“朕不曾开牙建府，不曾广招门客，朕只有大将军可以依靠，靠着昔日的情义，可朕如今不知道，大将军还像不像年幼时，言出必行。”他心里惆怅，暗道：他以前凡事从不瞒我，骗我。
曹行知道，他的心事最终还是落在温绪之身上。这孩子，作为帝王，确实勉强。但也怪不得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是佛家教义，最亲近的是温绪之，而不是帝王心术，父皇谋臣。他缓缓说道：“陛下自跟随先帝处理政事以来，出事条理清晰，赏罚分明，朝中臣子都看在眼中，心中岂能不敬不服呢，一朝为官，终身都是陛下的臣子。”
商恕从塌上起身，对曹行说：“再把血书拿来。曹公公，你也来仔细看一看。”他眉宇间满是痛苦纠结，但也显出一份坚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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