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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记忆之城 零碎的片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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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南原高中校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稀稀疏疏铺在水泥地面,晚风吹过,扬起一片,要是哪天忘记打扫,便会席卷整个校园。
虽然对自己的过去极其好奇,但伊依也不至于违背和任井石的约定,提前打开那个神秘的文件。夏贤已被董事会的事弄得心力交瘁,最终谁是任氏集团的接班人,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可她不甘心,仍然为最后的奇迹而努力奔波。夏贤是最清楚伊依过去的人,但对于以前的事她始终缄口不提,每天忙碌得不见身影都甚至让伊依产生了一种故意躲她的错觉。
隐隐地,心里有些想法也愈加明晰,那些不想提及的事情究竟参杂了多少难以承受的成分,才让现在的生活如此苍白,像是故意抹去了从前的痕迹,照片,房子,玩具,约定好要一起离开似的,通通销声匿迹。就算曾经生活的足迹不复存在,但记忆无法沉默。每当和云暮在一起时,脑海里闪烁出的画面绝不单单是原来她仰望对方时所留存的记忆,应该是儿时的场景,也许是他也有可能是别人。当熟悉的场景在现实中出现,画面便会重叠,每当要接近真相时,浮出的线索又会被一团茫茫白雾所掩埋,夏贤的闪躲,让伊依愈加坚定了要独自寻找过去的信心。
从收到“血字情书”后,诡异的短信也没断过,一段瘆人的文字配上惊悚的画面,伴随令人头皮发麻的音乐一起呈现出来,其恐怖程度绝不亚于鬼片鼻祖披着长发的贞子。即使每晚在睡觉前都检查几遍门窗,开着灯,坐在床上,当周围一切安静下来,伊依还是会觉得某个地方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伺机而动。
长期处于紧绷的状态,终究有扛不住的那一天。
历史课上,在老古董进行了十分钟的催眠后,伊依终于忍不住,趴在课桌上与周公去谈人生哲学。下午的一二节课通常质量都不高,特别又是历史课,是历史课也就算了,还是老古董上。也不是说老古董的课讲得有多么不好,只是有些地方伊依是不喜欢的,比如说,老古董喜欢侃侃而谈,讲话尾字拖音极其严重,而且还经常跑偏题,可以从鸦片战争讲到扫马路的环保工人,又不是环保工人发动了鸦片战争。不过,也不是只有伊依一个人有类似的感觉,班上大部分人在上历史课时都很煎熬,很多人都立着书,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开小差,然而,对于坐在前排的学生来说,打瞌睡就是一种奢侈。
“世唯,你看窗外,你看到了什么?”
“一群人在踢足球。”
“错!”
“那是什么?”
“那是青春啊!”
路世唯做笔记的手停下来,满脸曲线。程宇安拖着脸,望着窗外的“青春”,无比羡艳,瞥一眼老古董唾沫横飞激情澎湃的模样,顿时又生无可恋。“唉。历史课总是那么漫长。”回头去看纪晓晓,结果却看见了伏桌而眠的伊依,小声惊叹道:“哇,原来学霸上课也睡觉啊。”果真,老古董的催眠功夫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老古董讲到动情处,忽然发现眼皮底下两个男生闭着眼睛望着黑板,再看看整个班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瞬间恼了,“啪”地一下课本拍在讲桌上,怒目圆睁。浅睡中的学生一个个激灵地醒过来,拿着课本哗哗的翻个不停,连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你看看你们,你看看你们现在是什么样子!思想懒散,不学无术,要你们何用!你们薛老师还一直说你们很优秀,现在看来,跟一班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不!是根本没有可比性!青年人,是国家的栋梁啊,以后实现民族复兴还要靠你们这一代人啊,你们怎么就如此堕落,如此不成器呢!你们看看,我说了那么多,还有人在睡觉。”班上其他人顺着老古董愤恨的目光望去,伊依沉睡的状态尽收眼底。
宋离翘了课,无法叫醒睡得深沉的女生。前面有好心的同学叫了叫伊依,无奈,对方“风雨不动安如山”。眼见老古董端着茶杯缓缓走过来,双眼始终盯着睡觉的女生,只好作罢。
“哈哈,这下有好戏看了!”秦楚月望着老古董宽厚的背影,拉着顾芷,笑出了罂粟花的味道,坐等看戏。
伊依啊,你快醒醒啊,世界末日要来了。纪晓晓深吸一口气,在胸口画十字。
老古董在伊依课桌前停下,闲适地抿了一小口茶,敲敲桌子,“我说这位同学,上我的课你就这么为难么?还是说,你已经掌握了这些知识不用听课了?”
沉默。
原本老古董心情就不佳,现在看到伊依头也不抬爱理不理,顿时怒不可遏,抓起桌上的书就朝桌沿砸去。伊依似乎听到了一声闷雷,一股脑地站起来,不小心碰到了老古董的茶杯,也许他也没料到这个学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所以,手里未握紧的茶杯一瞬间就从他脑门上滑下来,茶和水分离,水湿了一身,茶叶点缀着秃顶的头,别有一番风味。
“噗——”程宇安忍俊不禁,憋了三秒,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世唯遮住眼睛,不忍直视。
刚睡醒的伊依被眼前的一幕弄懵了,张了张嘴,不知道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老古董受了气,又丢了面子,课上不下去,在心里牢牢记住了伊依的名字,离开前还不忘惩罚女生去操场跑二十圈。伊依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走出教室时还笑意盎然,有些小小的激动,纪晓晓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被吓傻了。然而,非也,就是在老古董的那一声“闷雷”中,伊依混乱的思绪霎时间清醒了。她一直只记得去问夏贤,忘记了其他人。如果说到过去,林尚远应该也是可以打听的不二人选。
二十圈,足够想清很多事了。伊依站在跑道上,戴上耳机,开始了“沉思之旅”。
脚底像生了风,每一步都跑得轻松无比,十一月的风褪去了燥热,为女生小声呐喊。十圈过后,思绪清楚了不少,脚步缓慢下来,伊依不经意间仰望天空,恰好看到图书馆顶楼似乎站着一个人,黑色校服裙摆随风扬起,像是一场肃穆的告别。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伊依拔掉耳机,迅速朝顶楼的女生跑去。
如果没猜错的话,站在栏杆边上的应该就是王瑶。汗水沁湿了女生的衣服,电梯在关键时候出故障,七层楼梯一瞬间变得遥无止境,按照自由落体定律,一个女孩的生死不过就在两三秒之内。偌大的校园里,所有程序都一如既往正常运转着,上课,玩耍,考试,翘课,每个人都忙于自己正在进行的事,没有人去抬头看看今天的天空是否与众不同。
王瑶站在栏杆边缘,俯视着这所曾经带给她无数憧憬和希望的高中,香樟树蔓延的地方总是飘散着淡淡的香味,喜欢午后在梧桐树下小憩片刻,捧着教辅资料认真琢磨,而现在,也有情侣在那里说说笑笑聊着天。想要的生活其实并不复杂,考上这所重点高中,上一个好的大学,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有好的收入,让家人不再为一亩地而唯唯诺诺,就这么简单的愿望,可为什么实现起来那么难。王瑶擦了擦眼角,才发现并没有眼泪,沙漠里的泉因为毫无肆惮的榨取和烈日的勒索,终究有干涸的那一天。王瑶苦笑了一声,缓缓探出脚。
“你确定要选择现在去死么?”冷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瑶稍稍回头,少年站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一双洞悉一切的双眸让人无法直视,严肃的模样已不是荧屏中的那样,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呵,明星果然都是人前一个样人后又一个样。王瑶觉得充满了讽刺。
“你是来见证这一幕的么?”
“你想多了,我对你的死并不感兴趣,中国的自杀死亡率也不会因为你一个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云暮语气淡淡的。
王瑶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想了想自己已是将死之人,何必纠缠,于是转身,不再理会。可是,再看脚下的风景时,心情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的确,自己的死亡不会掀起多大的涟漪,地球照样转,学校也会掩埋掉她的死亡,以后,施暴者依旧施暴,受欺凌的人不会因为她一个人离开而从此就终结。那么,死亡的意义在哪里呢?
云暮看着女生的背影,见对方开始动摇,于是缓缓接近,见机行事,正当他要接触到王瑶时,一阵剧烈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计划。伊依推开门,气喘吁吁,原以为只有王瑶有一个人,却意外地看见云暮也出现在这里,更糟的是,自己的出现好像并不适宜。因为王瑶听到声音后立刻回头,碰巧看到逐渐逼近的云暮,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动摇的心瞬间变得绝望起来。
“你们就那么喜欢捉弄别人么?看到别人痛苦你们是不是特别高兴?你们所有人和陈远一样,都是刽子手!”王瑶哭出声来,手臂在一落一扬间露出了若隐若现的伤痕,“作为旁观者,远远比施暴者更可恶更可恨,而你们,全都充当着这样的角色!我只是想好好学习,为什么这么小小的要求都不能达到?我是农村来的,农村人就一定比城市里的人低等么?我靠自己兼职来的钱买手机,为什么要咬定是偷来的?有当官的爸爸很了不起么,就有权欺负别人么?那些说好了是朋友的人,为什么还和那些欺负我的人一起嘲笑我,为什么!”负面情绪如滔滔江水喷发出来,原本干涸的眼眶渐渐积蓄满泪水,一瞬间,决了堤。
云暮和伊依面面相觑,一个眼神的交汇让彼此达成了共识。王瑶现在正是倾诉倾诉的时候,精神注意集中在过去受过的伤害事件中,暂时不会想到立刻跳楼,云暮和伊依分工合作,一个去六楼背面“突击”,一个继续听王瑶控诉。
云暮来到六楼,路过杂物间时找到了一根较粗且牢固的麻绳以及一架梯子,来到和王瑶相同的位置,将麻绳系在腰间,另一端系在窗棂上,云暮轻轻地爬上了梯子。
伊依不知道王瑶所经历的这些事情的点点滴滴,她以为上次世唯已经将此事画上了完美的句号,而且后来也没有看见陈远横行霸道,原来,霸凌是一直存在的,只不过在目光不能及的地方。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下,伊依难以想象这个女孩经历过怎样的痛楚。
“没有人能理解我,也没有人会帮我,你不是也知道么,伊依,当你看到陈远欺负别人时,周围有谁站出来么?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啊,我现在才懂,面对钱与权,是没有人愿意站在弱者这一边的……”
不是这样的。伊依摇着头,脑海里却是外卖小哥受欺负时旁观者脸上淡漠的神情。
王瑶苍白无力地笑了笑,一针见血,“你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啊,明明知道却不愿承认,你原来不也受别人的排挤么?你应该也尝过污水的味道吧?厕所的臭味,有意无意的嘲笑,甚至是毁掉辛辛苦苦做完的作业,这些,刚来学校时不也来一一问候过你么?你的心里,早就千创百孔了吧,呵呵……可是啊,你有路世唯一些人帮你,而我,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脑袋嗡嗡作响,伊依的心脏仿佛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化成了一条鲜红的河。对面的女生狰狞的模样硬生生地刺痛了那根敏感神经。呼吸急促起来,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心脏传来深刻的顿挫感,仿佛在提醒着她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去。
零碎的片段,混乱的画面,拼凑出故事四分之一的内容。记忆之城,缓缓打开。
云暮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有些明晰的痛感,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踩着梯子往上走。
看到对方痛苦不堪的表情,王瑶很高兴,抬头看了看天空,蔚蓝,深邃,然后转身,闭上眼睛,张开双手,像鸟儿一样,扑了下去。
“不要!”伊依冲上去抓住对方,结果被一股力量跟着带了下去。
“伊依!”
一切变化的太快,云暮还来不及思考,就见两个女生从上方坠了下来,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抓住两个人,幸运地是握住了伊依的手,而伊依拽着王瑶,三个人都悬在半空,梯子在混乱中被甩出去,掉在水泥地上,摔成几截。
“不要放手,伊依!”云暮握紧伊依的手,强忍住痛苦。
王瑶十分惊讶伊依会跟着她跳下来,看着地面,一瞬间又涌现出些许害怕。
“你……为什么……”王瑶头脑发晕,有些语无伦次。伊依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被撕扯成两半,喉咙还有一股血腥味,眼前很模糊。
云暮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麻绳虽然牢固但腰部所能承受的分量已经快要超出极限,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抓住伊依的手,“伊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开我的手,知道吗?”
女生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那些熟悉的场景终于变得清晰起来,抓着她的手的,是云暮,是她从前就认识的小暮。
“小暮。”伊依哽咽了。
忘记了腰间的疼痛,忘记了那些重逢的对白,云暮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他仿佛听见了那个久违的怀恋的声音。
“小……依?”
伊依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泪水划过浅浅的梨涡。
“咚”地一声,窗棂上的绳子松落,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要散掉。王瑶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伊依说了一声“谢谢”,主动挣脱了对方紧握的手,微笑着,逐渐靠近大地。
伊依,或许,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女生看着生命边缘的两个人,心里的委屈和酸楚似乎在坠落的那一刻消失殆尽,最后一丝温暖包围着她,让她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痛苦积压在伊依心头,想放声大哭却没有那个资格,动作一旦太大,绳子就会脱离窗棂。
香樟树叶摇晃着身躯,吟唱一首悼亡歌。
手渐渐从掌心抽离,云暮惊恐地看着伊依眼神里的祝福,越来越害怕,“不可以,不可以,小依,不要松手。”语气里有了哭腔,殷红的眸子倒映出女生坦然的脸。
“对不起。”
对不起,刚刚认出你就要离开。
对不起,将你遗忘了那么多年。
对不起,以后不能陪你了。
眼泪像一场大雨,没完没了地落在伊依脸上,那不是她的泪水。云暮泣不成声,对方咆哮,警告,愈发严厉的口吻让伊依愈发自责。
手与手分离。
高空坠落。
狂风呼啸。万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