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19、第十八章 无所畏惧 在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永远存在一些你无能为力的事情。那些社会的阴暗面，由物质和权利堆砌起来的城墙，人人皆知却心照不宣，仿佛埋下一颗颗地雷，你若认真便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但是，人总是要有探险精神，不然如今的番茄还被人们当作毒果，望而却步。
　　两天前对伊依表白的男生在踹过外卖小哥的风波平息过后，又掀起了一阵浪。事情是这样子的:表白男陈远，被同班一个女生指控，在上完体育课后，他站在女生更衣室外偷看她换衣服，甚至拍下了照片，陈远拒不承认，女生多次警告无效，只好将这件事报告给了校长。陈远是政府官员的儿子，其父母也是南原高中最大的股东，在学校，没有人不忌惮他，校长也不例外，但是，迫于形式，还是召开了内部会议，希望女生在他和学生会各位成员的极力劝说下放弃“造谣”，否则，将以其他理由劝退女生。
　　会议室里，女生低着头默然抹眼泪，而陈远和没事人一样，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学生会也是死水一般的寂静，七八人坐在女生和陈远对面，没有一个人发言。
　　周校长抿了一口茶，苦口婆心:“我说王瑶同学，我们已经认真检查过陈远同学的手机了，并没有你说的那些照片，你一定弄错了，大家同学一场，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友爱一点，这件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叫王瑶的女生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布满眼眶，似乎下一秒就会流下血泪。但是，她没有继续哭，而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风轻云淡地说出这番话的周敬，她根本没有想到连校长都是和班主任一样的嘴脸。她遇到类似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就是不堪忍受班主任一次次漠然的态度，她才想直接找校长，显然，这次又是自己过于一厢情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原本认为无比伟岸明事理的人。
　　“那么请问校长，您是当着谁的面检查的陈远的手机？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当着谁的面？”王瑶擦干眼泪，一连串的反问弄得周敬有些尴尬，磕磕巴巴了半天也没有解释个所以然来。在场的学生会成员都心知肚明，周敬只是敷衍王瑶，根本没有检查手机那么一回事，王瑶显然也都明白了，按照一般识趣的人在这个时候是不会点破的，然而她没有，这样下去最后损失最大的一定是她自己。众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陈远使劲地拍了一下桌子，骂了旁边的王瑶一句。王瑶没有理他，继续找周敬讨说法：“就算您当时的确检查过，那么作为受害者的我，是不是也有参与的权利？”
　　“这……”周敬看了看陈远，左右为难。
　　“你有完没完？老子就是拍了视频又怎样？你成绩再好还不是一个农村人，家里还要靠政府补贴过日子吧，呵……”陈远破罐子破摔，双脚搭在会议桌上，十分神气。
　　王瑶红着眼，用力咬了咬嘴唇，极力遏制心里的愤恨，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于这种情况，周校长，如果您还有一点点人性的话，应该如何做？”
　　汗珠沁上额头，一股巨大的压力包围着周敬，掏出手帕擦了擦，“这个……”
　　“周校长，据说您还有一个月就要调到更好的学校去了吧，我爸说起您，还夸您大有作为呢。”陈远微笑着看着忐忑不安的周敬，眼神里带有些许警告的意味。
　　再三思考，周敬巧儿妙之，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学生会的八位成员，由他们判断。
　　“这样吧，如果学生会的人全部同意淡化处理，那么，王瑶同学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好学习生活，或者——主动转学也可以。”
　　心灰意冷。
　　王瑶看着这个人前可亲可敬的校长，心如死灰。这不就等于所有人都赶她走么？那她找校长讨公道的意义又在哪？女生的理想世界轰然坍塌，而这个破坏她内心的刽子手正坐在她旁边，满脸笑意，似乎在嘲笑她的无知与愚蠢。
　　凭什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同意。”
　　“同意。”
　　“同意。”
　　……
　　意料之中的回答。
　　谁愿意，谁有勇气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呢？校长都是这样了，难道还要求学生更别具一格么？女生摇摇头，在一声声“同意”中渐渐绝望，心里的苦涩和酸楚化成了眼泪，如暴雨倾盆而至。
　　陈远很满意的看着各位学生代表的表现，等到了路世唯这里，他突然皱起了眉头，对方的严肃和沉静引起了他心里的慌乱，敲敲桌子，叫道：“喂，你呢？”
　　路世唯稍稍抬头，女生绝望无助的脸映入眼帘。看看焦躁不安的陈远，世唯轻松地笑了笑：“同意——”
　　陈远和周敬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是不可能的。”
　　“你说什么！”陈远恼羞成怒地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静若泰山的路世唯。
　　顾芷在旁边扯了扯男生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坐在一旁的易沐之倒十分欣赏地点点头，心想这才是他认识的路世唯，刚刚差点儿就以为他真的就同意了。而王瑶则屏住呼吸，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在所有人都暗示路世唯不要和陈远杠上的时候，男生站起来，沉着冷静，语气强硬，让人毋庸置疑，“三天前，有人义愤填膺地问我，她说，你不是班长吗？班长的职责不是维护同学吗？虽然外卖小哥不是同班同学，但对于弱者，我们不是理应伸出援手么？的确，陈远在我们教室门口打人时我没有站出来，原因很简单——惹不起，”路世唯苦笑了一下，“但是，如果说，每当遇到类似棘手的事情我都选择躲在墙角，是不是太窝囊了？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甚至无数次，视而不见绝不是解决办法的最佳选择，正如那位指责我的同学说的那样，帮助弱者应该是人的本能，用事实说话，我想，这个世界就算再坏，应该也没有坏到所有人都指鹿为马、颠倒是非的地步吧，陈远，权和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而良知是贯穿人的整个灵魂的，当你靠并不是你努力得来的东西，将它化为保护自己的矛来刺伤别人时，你扪心自问，你内心真的好过么？”
　　一瞬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阳光穿过窗子，温和的光挥洒在男生身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迷人的魅力。易沐之看得微微出神，然后嘴角轻轻上扬，由衷地为对方鼓起了掌。
　　“不错啊，兄弟。”路世唯从男生一张一合的嘴里读出了对方的意思，不禁笑了。顾芷阻止无果，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陈远脸变得铁青，气愤得不知如何辩驳，冲周敬喊道：“你说怎么办！”
　　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周敬在心里叫苦不迭，“世唯，你说的话固然在理，但聪明人一般是……”
　　“校长，如果您认为说实话的人是愚者，那么，我宁愿做这样的人，所以——”路世唯扬起胳膊，看了看戴了一年多的袖章，毫不犹豫，伸手，将它缓缓取了下来，一字一顿道：“即使是这样的代价，我也无所畏惧。”

　　云暮从练习室出来，路过校级会议室时，看见门外台阶上坐着一个满腹心事的女生。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困顿迷惘，时不时盯着脚下的梧桐叶发呆。
　　云暮走过去，递给对方一根棒棒糖。
　　“在想什么呢，伊依？”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一番阐述后，云暮了解到了伊依的心事。
　　王瑶的事情云暮也有所耳闻，伊依担心她可能和外卖小哥一样，得到不公平的待遇。于是就悄悄跟着世唯他们来了会议室，想知道事情处理的结果，奈何她站在门外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任何声音，窗子里面拉上了窗帘，也看不到里面的进展，只好放弃，坐在外面等待结果。
　　伊依用牙齿扯了扯糖纸，咬了两三下才打开。云暮看得有些出神，这一动作简直和小时候的小依一模一样。
　　“伊依，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很多不公平的事情，类似学校这样的象牙塔也不例外，有时候短暂的妥协并不意味着屈服，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去改变这些不公平。那些没有为弱者挺身而出的人本身并没有太大的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如何取舍其结果都需要自己去承担。”云暮摸了摸伊依的头，语气十分温柔，“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真正的成功绝不体现在某时某刻，而弱者也不会永远都是弱者。”
　　所以，她不应该那么生气地指责世唯么？伊依事后想了想，有些后悔，甚至是自责。
　　伊依，谢谢你，在大力难堪的时候愿意站出来，让他不至于在这个复杂的世界彻底绝望。谢谢你。云暮明亮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一汪纯净的湖水，湖中央，只有伊依一个人。
　　伊依近距离看着云暮，没有了原来那种强烈的小鹿乱撞的心情，反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宁静和熟悉，凝视对方几近完美的脸庞，脑海里闪现出模糊的身影。仔细认清，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没事吧？”云暮探了探伊依的额头。
　　咚。
　　咚咚。
　　胸腔某处发出剧烈的抗议。云暮放下手，忍住绞痛，好像每次靠近伊依身体就不听使唤，这是怎么了？云暮不解。凝视伊依，发现对方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云暮取下星星项链，呵护在手心，微笑道：“上次帮我找回项链我一直没有好好谢谢你，伊依，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无非是和你一起相处的时光。伊依在心里说，实际上却摇了摇头。这样就够了，起码你知道了我，愿意和我在这个午后一起闲聊，这就是我最幸福的事了。
　　“你为什么会冒那么大的险去帮我找项链？你明明是不会游泳的。”海边的那一个场景还历历在目，多次在梦里，云暮就看见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跑到海里拾到项链后，冲自己笑的画面，印象深刻，挥之不去。
　　伊依在云暮手掌心写下六个字：它对你很重要。
　　“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云暮静静地注视着一脸认真的女生，恍若隔世。
　　伊依迎着对方专注的目光，心里淌过一条酸涩的小溪，岂止认识，已经是刻骨铭心了，因为你是那个拯救过我的人，曾经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你唱过的歌，拍过的电视剧和电影，代言过的广告，一切的一切，我都熟记于心，可是你却不曾知道，有一地方，有这样一个人，一直默默关注着你，喜欢着你。对于我，你是独一无二的唯一。而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可有可无，可留可去。
　　微风吹动着树叶，喧嚣过后留下大片沉寂。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路世唯、易沐之和顾芷。
　　“吼吼，世唯，你刚刚可是帅呆了，同为男生的我都表示为你着迷啊。”易沐之锤了一下对方胸膛，嬉皮笑脸。世唯笑了笑，这是他听过最甜蜜的话。
　　顾芷站起来，眉头紧锁，“世唯，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生不惜得罪陈远，这样真的值得么？”
　　世唯看了看别袖章的地方，语气坚定，“如果在做每件事情之前都要考虑值与不值的问题，那么人就过于机械化了。”
　　“就是啊，顾芷，很多事情都是出于人的本能啊，这是人一生下来就具有的。”易沐之附和道。
　　路世唯看着对方，笑道，“难得你能想到这点。”
　　“切，就算你刚刚不站出来我也会帮她的好么，只不过你抢先了而已，不然，酷毙的人一定是我。”
　　“就是知道你会这么做，所以我先下手为强啊。”
　　“啊啊啊，路世唯，你这个老司机，风头全被你占尽了！”
　　“傻。”
　　“你你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
　　两个男生吵吵闹闹出了会议室的大门，顾芷看着他们的背影，发现自己离路世唯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清对方的心。

　　除了参与会议的人，没有人知道曾经在那个午后发生了什么。王瑶照样微笑着穿梭在南原校园，世唯的学生会会长的袖章完好无损地别在原处，唯一的变化，就是再也没看见陈远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世唯感谢伊依即使点醒他，而女生那句未说出口的道歉也化成了一抹诚挚的微笑。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尘埃落定。
　　而在秋天到来之前，南原高中的宁静能够持续多久，无法预估，但伊依知道，未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弄清过去，憧憬未来，是她现在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