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21、第二十章 雪夜初遇 如果说当演

　　有人说，平安夜最妙的不是拆开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而是能和自己最近亲近的人看一场曼妙的雪。六岁的云依不懂得平安夜的意义，只是当她看见街上热闹的场面，就会高兴的手舞足蹈，一会儿在橱窗外和圣诞老人打招呼，一会儿摸摸商店门口的圣诞树，红彤彤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
　　毫无预兆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寒风穿梭在原川市，依然干扰不了街上活跃的人群，反而因为这场雪而变得更加兴奋，纷纷感叹着这样的美景。云依也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将手里提满食物的中年妇女阿云远远地甩在后面。
　　“小依，慢一点，小心摔跤！”阿云在后面喊道。
　　云依回过头，摆摆手，“阿云，快点呦，哥哥还在等我噢，快点快点，哈哈……”欢乐的声音纯粹的没有半点忧伤。
　　“这孩子，就是依恋着哥哥。”阿云紧了紧手里的东西，露出宠溺的笑容。
　　想想小洸和小依也是一对可怜的兄妹，阿云看着云依小小的背影，有些恍然。当时她和往常一样来原川买东西，在回去的路上发现身后跟着两个脏兮兮的小孩，男孩子大一点，牵着女孩哆哆嗦嗦地看着她。问是谁家的孩子，两个人都忧郁地摇摇头。
　　“阿姨，您能不能分一点吃的给我妹妹，她饿了。”男孩子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有礼貌的乞求道。她这才注意到，小男孩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比小女孩还要严重，显然也有几天没吃饭了。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怯怯地喊着“哥哥”。
　　她看着很心疼，就把兄妹俩带回了家，也就是云翔孤儿院。后来在小男孩的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她得知，这对兄妹是被“舅舅”带到城里来的，然后叫他俩在车站等他，结果天黑了都没等到人，由于年纪太小，两人都不记得回去的路，小男孩只是说回家的路很远很远，具体是什么地方，两个人都不清楚。兄妹俩身无分文，肚子饿了就偷偷吃别人没吃完的剩饭剩菜，小男孩一直让着妹妹，半个多月以来一直没吃什么东西，直到看见阿云提着一大包零食从超市出来，两个小孩才忍不住跟了上去。她安顿好两个孩子，第二天去市里报了案，但是过了大半年都杳无音信，有些事情就这样不言而喻了，虽然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父母，可心里还是替这两个可怜的孩子难过。后来，她和阿翔就正式收养了这两个孩子。
　　云翔孤儿院的每个孩子都姓云，她问小男孩以前叫什么，他摇摇头，隐约间记得有一个“洸”字，小女孩名字中有一个“依”字，于是她就给他们取了新的名字。
　　阿云看着云依活泼的样子，很庆幸童年的伤害没有给她带来阴影，三年来云依在孤儿院里一直都是快快乐乐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烦恼。或许，三岁之前的记忆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了吧，她想，只要那些无家可归有家不能归的孩子能够笑口常开，什么都是值得的。
　　愈下愈大的雪丝毫没有停歇之意，飞舞的漫天雪花像是白色的精灵，展现着优美的舞姿，盘旋，扬起又落下，行人收起伞，纷纷陶醉在浪漫的氛围里。
　　“好美啊……”由衷地感叹。
　　“是啊，原川好久没有下这么大的雪了。”老者仰起头，感受着雪花落在脸颊上带来的丝丝凉意。阿云渐渐停下脚步，欣赏起这片白色的美景。
　　云依忘我地奔跑在街头，雪花轻触脸颊时痒痒的，不一会儿，眉毛上就沾上一层薄薄的雪。云依理了理被风吹歪的帽子，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警笛声。顺着声音跑过去，云依站在马路边，看见街道的十字路口闪烁着一片红光。
　　地上的雪越来越厚，踩在上面还会发出“哧哧”的声音，寒风肆无忌惮地拍打着人的脸，渐渐地，让人感觉有些生疼。
　　云依穿过人群，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小男孩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神透露着深深的绝望，地上还在流淌的血染红了洁白的雪，一点一点，似乎汇成了河。刺鼻的血腥味被汽油味掩盖，熊熊燃烧的大火映红小男孩毫无生气的脸，在离他两三米外的地方躺着一对血肉模糊的尸体，大火越烧越旺，灰烬夹杂着大雪猖狂地舞动，缓缓落在男孩身上，逐渐化成灰色的雪。
　　和谐的大街一下子聚满了人，时不时地听见几句恶毒的咒骂声。小男孩被阻隔在人群外面，坐在房子投射的阴影下，沉默不语。云依静静地走到小男孩身旁，用刚买的手帕帮他擦掉脸上的血迹。
　　“阿云告诉我，从这个世界离开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它会在上面一直看着你，如果你难过，它也会跟着伤心。”云依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小男孩脸上的血，小声说，眼里写满虔诚。
　　小男孩怔了怔，抬头仰望天空，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来。
　　漆黑的天空除了灰色的雪，什么都没有。
　　云依着急地说：“星星会出现的，它们现在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它们其实一直都在的，真的，只是现在我们看不见。”眼泪在小女孩的眼眶里打转，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好可怜，就像孤儿院的孩子们，甚至比自己更不幸，他亲眼见证了父母的死亡，再也没有和他们再见一面的机会。“你看，真的有星星。”云依取下脖子上的项链，捧在手心，放在小男孩眼前。
　　小男孩眨了一下眼睛，泪水浸湿了长长的睫毛，他看着眼前这个冻得满脸通红的女孩将项链合在手心，渐渐露出一点点间隙，他低头，清楚地看见一点淡淡的绿光，真的像夜空里的星星，闪烁着独特的光芒。
　　“这个，真的是星星吗？”小男孩沙哑着嗓子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云依手心里微弱的绿光。
　　云依认真地点点头，肯定地回答：“是真的星星哦。”
　　小男孩顿了顿，突然泪如泉涌，他用力地握住云依的手，颤抖的声音写满了委屈。
　　“我不要你们走，你们快回来，我再也不调皮捣蛋了，我会听你们的话，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你们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惹你们生气了，你们回来啊，不要丢下我……”小男孩泪流满面，残留的血迹还清晰可见，那些压抑在心里的话，掩藏的情绪瞬间爆发。“我不该不听你们话的，我错了，你们快回来惩罚我吧，爸爸，妈妈……”小男孩凄惨地叫喊，呼唤，发哑的嗓子已经快要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依忍不住哭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会不会想她，她现在好像立刻跑到哥哥身边，让他带她去一起去找他们的爸爸妈妈。
　　“小依，小依——”阿云丢下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冲过来，将哭泣的小女孩抱在怀里，“孩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有没有受伤……”阿云从上到下地检查云依，没有注意到血泊里的男孩眼神里的悲怆。
　　确认云依没有受伤后，阿云不由松了一口气，望了一眼混乱的场面，回想起刚刚听见的那阵划破夜空的鸣笛声，现在都不免有些心惊肉跳，担心是云依出了什么事，还好是虚惊一场。不过，看样子，也是有不幸的事发生吧……阿云看着蔓延的大火，心揪成了一团。
　　“小依，我们回去吧，家里的小朋友们都还等着呢。”阿云收拾完东西，牵着云依，尽量不去看地上的血。云依挣脱开阿云的手，跑到小男孩面前，将项链塞到他手里，“这个送给你，你的爸爸妈妈会一直保护你的，他们一直都在。”
　　男孩看着星星形状的项链在自己沾满双手的手里发出淡绿色的光。
　　真的，像星星一样。

　　“所以，你成为演员，成为歌手，成为明星，通通都是为了那个叫做云依的女孩？”墨萱有些难以置信，精致的眉梢微蹙，见男生沉默不语地坐在沙发上，细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如此拼命地想站在镁光灯下，为什么总是不知疲倦地一部接一部戏地拍，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抽出时间去不同的孤儿院陪伴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原来，都是为了一个叫做云依的女孩。
　　可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间认出对方呢？墨萱在休息室踱来踱去。她一直在筹备自己的公司，但是，不知是动作太大，还是别的原因，引起了高层的怀疑，最近，报纸电视上对云暮的负面消息层出不穷，久经娱乐圈的墨萱知道，这一切肯定有人在背后操纵，虽然对外宣称云暮暂别演艺圈，但外界对他的关注度一直有增无减，如果现在公司将他雪藏，就算到时候她将云暮带走，再复出也绝非易事。
　　“阿暮，我不管你现在打算做什么，总之，都不要再私下见她。”
　　“为什么？”男生站起来。
　　墨萱起身，“你没有看到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么？”将报纸丢到男生怀里，女人的语气极其强硬，“如果你这个时候去找她，那些娱乐媒体又会怎么写，你我都清楚，到时候别说是我，换做任何人都救不了你，这十年你辛辛苦苦堆砌起来的形象可能会毁于一旦，你知道么？”
　　是啊，已经十年了，这个圈子是什么颜色他早已看的一清二楚，每天面对不同的人应该带有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他也了然于心，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每次都挺过去了，这次不应该也一样么？云暮看着报纸上那些不靠谱的消息，说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我相信，有你在，一切都没问题。”云暮放下报纸，浅笑道。
　　墨萱看到男生波澜不惊的样子后更加恼怒，“要我说多直白你才懂！从你出道开始，很多人就对你虎视眈眈，一直在找时机打压你，你经历的那些事情还少吗？以前是同行的人针对你，现在可能就连公司也要对你出手了。我说过，你只要忍过这一年，不，是半年，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女人说话的语气渐渐慢下来，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沉思了三秒，抬起头望着男生，“所以，你想做的事情从来就不是当好一个演员，演好戏，而是为了……”怎么就忽然忘了呢，女人领悟过来，感觉有些讽刺，是她一厢情愿地认为云暮最想做的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却未曾意识到，他自己从未开口说过这样的话。而现在，他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人，当然不会再留在她身边。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原来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找小依和当演员并不矛盾。萱姐，你是一个很好的经纪人，是你把我带到这个圈子，见证我得到一个又一个奖，没有你也没有现在的我，如果说当演员是我的梦想，那么小依，也是我梦想的二分之一，没有她，我也不可能成为演员，这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就算我和小依真正相认，我也不会抛弃演员这个身份，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擅自离开的。”
　　沼泽一样的、却又带着光芒的眼睛。
　　墨萱背过身，擦了擦泪水。
　　“说的我像十恶不赦的坏蛋似的，去吧去吧，自己多注意点。”墨萱心里一软，挥挥手。
　　“谢谢萱姐！”开心地回答。

　　伊依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飘下的灰尘落在眼角，双眼磨得发痛。
　　如果不是易沐之他们正在上体育课，如果不是他们正在练习跳高，她也不会和王瑶那么幸运地逃过一劫，不过比起王瑶的运气，伊依还算是略逊一筹，王瑶落在气垫床上完好无损，而她，腰部撞到横杆，需要留院观察。
　　人们都说，人在死亡前，生前的一幕幕重要的画面会在脑海里一一浮现，伊依记得，坠下楼的那一瞬间，她的确回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记得的，不记得的，以超快的速度在眼前播放。
　　云暮。
　　小暮。
　　云翔孤儿院。
　　混乱的思绪被突然出现的夏贤打断，“伊依，你还好吗，你有没有怎么样？好好的怎么就从楼上摔下来了……”
　　断断续续地哭泣了一阵子，夏贤渐渐平息下来。
　　“妈妈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以后，我就在家里好好陪着你，哪也不去。”夏贤抱着伊依，鼻尖挂着泪珠，满脸疼惜。
　　伊依轻轻抱着夏贤，浅浅地叫了一声“妈”。夏贤喜出望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女生，难以置信，“伊依，你刚刚说话了，你是叫我——”“妈。”伊依笑了，脸上的梨涡愈发分明。
　　震惊。诧异。喜悦。
　　夏贤想说什么，刹那间，又泪流满面，“好、好，伊依，你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爷，你待我还是不薄的，让我失去了公司，却让我的女儿又变回了那个健康的孩子。谢谢，真的谢谢……
　　母女俩在病房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夏贤削着苹果，伊依跟她说在学校发生的点点滴滴，讲到这次住院的事，夏贤还是后怕不已。
　　“伊依，妈妈知道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乐于助人，善解人意，但是下次不要再这么冒险了好不好，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嗯。”伊依靠在女人肩膀上。
　　“乖。”

　　病房外，男生推门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抽出手，开始往后退。心里像被飓风吹了一夜的麦田，七零八落倒下一片。辽阔。荒凉。
　　长廊尽头，是永无止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