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18、第十七章 久别经年 久别经年不

　　在试探几次无果后，顾芷不再纠结伊依是否知道她的秘密。想想也真是小题大做了，凭她和世唯十几年的交情，就算伊依说了什么，世唯应该也不会相信她。然而，伊依的存在还是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从而瓦解她儿时的梦。
　　大概就是在十岁的年纪，顾芷就在心里下定决心长大后要成为路世唯的新娘。早熟，善妒，不顾一切扫清那些出现在世唯身边的“可疑分子”，努力学习，和世唯考一样的学校，靠家里的关系成为同班同学，只为男生多看自己几眼而每天耗尽时间化淡妆，尽管如此，男生始终没有半点心动，一味地将自己当做妹妹。追她的人不在少数，形色各异的人都只是她生命中出现的一个又一个涟漪，而世唯才是她追逐的浪花。
　　我不会放弃的。顾芷盯着望着窗外梧桐树发呆的女生，渐渐握紧了拳头。
　　Belial：恶魔。邪恶或卑鄙的恶势力。
　　究竟想表达什么呢？是单纯的恐吓么？
　　自从上次收到“血字情书”后，每天晚上那些噩梦都会卷土重来，和现实交杂在一起，冲击着伊依的心理。她不想告诉夏贤，任井石的离开对夏贤来说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了，现在还要为公司的接班人问题而劳神，一个周几乎只能回来一两次。伊依无能为力，只能每晚为夏贤亮一盏灯等她回来。
　　又开始怀念在大草原的日子。伊依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正好听见有人叫自己，说外面有人找她。
　　伊依出去，教室外面站着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穿着骷髅图案的衣服，耳垂上闪闪发光的耳钻格外显眼。后面一群男生似乎是他的同伴，都站在一边看着。
　　“我喜欢你。”
　　嗳？
　　男生看到女生一脸诧异，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双手插在校服裤子两侧，身体不自然地晃来晃去，像是有几分羞涩。
　　“呃，所以，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女朋友，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男生将一封信递到女生面前，“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写……呃，信，你看看。”屏息，等待女生的回答。
　　又是信？伊依哑然，最近收到的书信实在太诡异了，女生微微皱眉。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告白者，伊依并无好感。
　　她记得每次看到有人跟顾芷表白时，她都会笑意盈盈的委婉拒绝，让对方不至于尴尬。要不然也效仿一下？伊依尽量面带笑容摇摇头，试图拒绝。男生身后的一群人忽然发出怪异的笑声，也许是觉得有损面子，男生硬将信塞到对方手里，伊依又退回去，两人僵持不下来来回回五次后男生终于不耐烦了，手一扬，突然撞到一个巨大的铁盒，哗啦一声，盒饭从铁盒里滚落出来。
　　外卖小哥蹲下来，看着自己辛辛苦苦运送的饭散落了一地，心情十分沉重。告白的男生在胳膊肘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后，一气之下就去踹外卖小哥，嘴里骂骂咧咧，恨不得将对方撕成两半。
　　伊依立刻去阻止失去理智的男生，却被忽然出现的路世唯拦住了。
　　为什么？伊依看着躺在地上丝毫不反抗的外卖小哥，眼里急出了眼泪。世唯没有回答焦急的女生，只是护着她不让她参与其中。周围有许多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反而兴趣盎然，像是看一场精彩的搏击赛。纪晓晓也在一旁拉住伊依，告诉她不要冲动。
　　愤懑。血液翻滚。伊依红着眼，心里期待着奇迹。
　　也许终于发泄完，男生朝地上动弹不得的外卖小哥吐了吐口水，瞥了一眼生气的伊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身就走。
　　云暮从图书馆回来，见二班教室门口围了一群人，心里有些担心，拨开人群，就看见眼眶发红的伊依蹲在地上，默默帮外卖小哥收拾弄脏的饭菜。
　　你没事吧？伊依关心地打量着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外卖小哥，一瞬间所有情绪都涌上心头。愤怒，不解，自责，心酸包围着女生，想冲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脸上始终带有一丝笑意的外卖小哥说些安慰的话，都举步维艰。
　　“等一下——”字正腔圆，浑厚有力的声音在楼道间回荡。
　　伊依和外卖小哥抬起头，云暮在看到外卖小哥的那一刻迟疑了一下，下一秒，就朝着回过头来告白男生走去。
　　“难道从来没有人教过你什么叫素质么？”云暮目空一切，审判的眼神凌驾于男生的发梢。
　　顿了顿，男生理了理校服衣领，不屑地笑了笑，“抱歉，我只知道做错事的人需要道歉，看到了吗，刚刚那个人就是没有及时跟我道歉而得到了惩罚。”
　　“噢，这样啊，我明白了。”云暮笑着，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受教了。”
　　男生冷哼一声，正准备离开，却迎面迎来重重的一拳。
　　“哇哇哇，偶像帅呆了！”纪晓晓在一旁学着云暮的样子挥着手里的拳头。
　　“哇，偶像就是不一样，不怕得罪泰山……”
　　“你干什么！”男生捂着脸，口齿不清。
　　云暮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拳头，一脸歉意，“啊，抱歉，最近手有点不灵活，不要介意啊，不过，你刚刚说只要犯错能够即使道歉就行了吧，我这手还没有恢复过来，再来几下。”说完又要出拳。男生被吓得连连后退，语无伦次，“疯子！真是个疯子！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男生吓得屁滚尿流，立刻逃之夭夭。
　　外卖小哥装好饭菜，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伊依和云暮，心里翻江倒海。道了谢，匆匆离开。
　　云暮跟着外卖小哥来到校门口，叫住了对方。
　　“大力。”
　　男生的肩颤抖了一下，绑铁盒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是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习惯了新的身份，一碰到故人，却还是忍不住松懈下来。这些年所戴的面具，身上沉重的枷锁，好像就在那一瞬间被轻松地卸下，然而，经历过岁月的打磨，如何再回到从前的时光。
　　“好久不见，小暮。”阳光下，云大力朝双眼湿润的少年笑了笑。

　　“已经十年了。”云暮坐在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下，静静地看着远方飘起的缕缕炊烟，棱角分明的脸染上一片金色，像是从画里走出的少年。
　　云大力站在山坡上眺望远方，山峦环绕的那个温馨的港湾早已不复存在，原来的土地上被树林覆盖，整齐划一的区域出现一幢幢商业楼，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络绎不绝，宁静的小镇再也不是十年前那样。
　　一切，物是人非。
　　“这是我离开后第一次回来。”云大力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熟练地点上，整个人陷入了烟雾缭绕的世界里。
　　云暮靠着香樟树，俯视这座给他们带来无尽欢乐和悲伤的小镇，心里淌满酸涩的液体，流遍心房的每个角落。“我每年都会来这个地方，来看一看我们四个人一起种下的香樟树。它很坚强，即使大火烧到这片草地，它也很顽强地活了下来，好像和我一样，在等待着谁归来。”云暮抚摸着树干被烧黑的部分，眼里写满心疼，“你看，现在终于有朋友来看你了。”
　　云大力坐下来注视着儿时四个人一起种下的香樟树，一瞬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眼泪掉进泥土里，没有带来任何声音，微风划过眼角，吹红了两位少年的双眸。
　　“山脚下原本充满欢笑声的孤儿院一夕间幻化为灰烬时，我当时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了吧。哭喊声，尖叫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式，顷刻间化为乌有。那个时候，我忽然发现，原来生命在天灾人祸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血和泪交错在一起的脸，轰然坍塌的孩子们的家，熊熊燃烧的大火蔓延了这一片神圣的土地，一点一点，吞噬了所有原来的欢乐和幸福。
　　“小暮，还好，还好你当时不在。”还好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云大力吐了口烟，轻声说。
　　“大力，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云暮红着眼，有些失控。
　　就连当事人都不知道事故是怎么发生的。他只记得，当时就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所有人，然后阿云和阿翔就开始疏散孩子，等他第二天从医院醒来时才得知，两位院长在解救孩子时葬身火海，尸体被烧得一干二净。后来，警察调查后以一般事故结案，其他小孩都被遣送到了别的孤儿院，而他，也在一年后被一对夫妻领走。
　　“那伊依呢？”云暮继续问。
　　云大力熄灭烟蒂，闭着眼睛，仔细回忆。“我记得，当时有一户有钱人家准备收养小依，阿云准备等你们回来后一起商量，但是小依想凑足你和小洸动手术的钱，自愿去那个家庭，为此，那户人家承诺给我们一笔钱，但前提是不再让小依回孤儿院。阿云不答应，于是小依悄悄留下一笔钱后就走了，一直没回来。我想，她也是不想你和小洸难过吧。”
　　原来当初的不告而别是为了让自己好好活着。云暮背靠着香樟树，忘了言语。
　　“对了，小洸呢？”大力问。
　　云暮摸着心脏的位置，语气悲凉，“小洸……不在了。”
　　当初，小洸已病入膏肓，在生命弥留之际嘱咐云暮以后好好照顾小依。两个人同一天进入手术室，却只有一个人睁着眼睛出来。等云暮醒来才知道，小洸将自己的心脏捐给了他，而小洸自己选择了先离开。
　　“怎么……会这样……”大力难以置信。
　　香樟树哗哗作响，像是在安慰两位久别重逢却充满心酸的失意少年。
　　“你相信么，大力，我一直觉得小洸就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仿佛是他在告诉我，一定要找到小依，可是我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她的身影，最近有线索，以为终于找到光明了，却发现还是死胡同，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一直在胡同里兜兜转转，毫无收获，我常想，是不是小依知道了真相不愿意出来认我，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小洸是自愿将心脏捐给你的，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才希望你替他照顾好小依。你知道么，小暮，后来，每当我生活感觉前途一片灰暗时，我看着屏幕中的你，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充满对生活的热情，就像小时候一样，说好了要为各自理想的生活而奋斗，这时，即使我觉得快要支撑不下去，看到你，瞬间都会充满勇气。孤儿院的孩子们都不见了，只有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有活下去的理由，我们都是没有亲人的孤儿，可你，却那么坚强地活着。”大力眼里含着泪光，一个大男孩的所有委屈在顷刻间爆发，“所以啊，我也告诉自己，没有什么不可能，如果命运从一开始就已注定，那么我什么不将人生活得精彩一点，也许，下一刻它就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了呢？”大力笑起来，肩膀却止不住颤抖。
　　记忆中的云大力，开朗，活泼，是个喜欢抢别人碗里的肉吃的小胖子，十年过去，早已没了儿时的模样。身躯高而挺拔，皮肤因常年在外而晒得黝黑，宽厚有力的手也因生活的奔波而起了一层厚厚的茧。
　　云暮知道，生活已经将他们打磨得渐渐失去了原来的棱角，原本是五彩缤纷的调色盘，遗落在茫茫湖水里，也变成了一样的颜色。
　　久别经年不是重逢时的喜悦，而是悼念过去的沧桑。
　　一场重逢一场别离，两个人的过去与回忆，一棵树一座城，两个人的交谈与促膝。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我愿选择逃离，去一个没有人的孤岛，度过余生。
　　香樟树下，两位少年泪湿满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