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17、第十六章 腐女无敌 不要跟腐女

　　“这里是is 不是are，就近原则，do you know这个老师讲过很多遍了，你怎么还错。”男生用笔敲了一下女生的头。
　　纪晓晓忽然发现，找程宇安来辅导她英语根本就是个错误，一个小小的失误对方总能唠叨半天，不仅喜欢使用语言暴力，还残暴地袭击她那原本就不笨的脑袋。如果不是两家隔得近，家里两位大神严重警告自己要好好招待“小老师”，换作平常，纪晓晓早就爆发了。
　　“嘿嘿，惯性，惯性啦。”纪晓晓皮笑肉不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出错的地方。
　　程宇安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批注。
　　“呐，你看这题，也是一个基础题，应该……”男生认真讲解着，纪晓晓托着脸，注视着对方。
　　英俊的脸，眉宇间散发着淡淡的英气，侧脸的轮廓完美无瑕，拿着笔的手修长白皙，像是与钢琴结缘的弹奏者，举手投足间高贵而优雅。纪晓晓想，怪不得人人都说认真的男人是最帅的，连程宇安都不例外。
　　在南原高中，自带光环的除了路世唯和易沐之，还有一个人就是程宇安。路世唯属于那种待人和善，人人都想结识的朋友，家境好，成绩好，品行好，典型的三好学生。和自身修养良好的路世唯相比，易沐之便有些与众不同了，也可能和轻松自由的家庭环境有关，时而自负时而自知的少年，跟他相处，倒也放得开，爽朗的真性情朋友圈极其广泛。而程宇安，除了成绩不差，体育方面擅长的也很多，篮球、网球、田径等都不在话下，因此一直很受外班的女生欢迎，甚至还有自己的粉丝团。
　　也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少年呐。
　　“啪——”
　　幻想破灭。
　　“程宇安，你知不知道敲得很痛！”纪晓晓摸着似乎鼓了一个包的地方，有些气愤。真是瞎了眼才觉得你也有帅的时候，纪晓晓在心里骂自己。
　　程宇安取下平常不怎么戴的黑框眼镜，用笔点了点试卷，语气稍稍有些情蔑，“我说，纪大大，你不觉得一个体育委员教学习委员做题有些可耻么？”
　　“学习无国界，你这是戴有色眼镜看人！”纪晓晓一把扯过全是红色标注的试卷，大脑嗡嗡作响，一个人在旁边默默订正起来。
　　程宇安耸耸肩，不再干预。
　　仔细打量女生的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BL氛围及其浓郁。墙上贴满了男生们的海报，书柜里收藏的也是一些看了让人脸红的漫画。程宇安走到落地窗边，刚好可以看到对面自己的房间。对于纪晓晓这一特殊癖好，他早已习以为常。初中就已沦为腐女的纪晓晓，完全是靠这些没有营养的东西长大的，用她的话说，是“宝贝”滋润了她，才让她越来越聪明，刚上高中就成了学习委员。明明是自己努力的成果，偏偏要强加在另一不科学的理由上，对此，程宇安表示不能理解。
　　不过，和生活中疯狂的腐女来说，纪晓晓还算是理智的。能够做到学业和娱乐兼顾，这是不容易的。
　　女生还在研究错题，边看边碎碎念，偶尔还抖一抖肩，像是在为什么选择而纠结不已。
　　程宇安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厚厚的相册，打开，里面全部是在学校时的照片。从高一到现在，程宇安都不知道纪晓晓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很显然，大部分都是偷拍，连男生更衣室的照片都有，可怕！程宇安警惕似的望了一眼女生，心里一阵后怕。
　　一页页翻过去，每张照片背后似乎都有一个冗长的故事。上早课时班上普遍呈现小鸡啄米的情景，每天在哈欠中进入教室。某某某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口水打湿了课本。某某被叫到大树下，被女生突如其来的告白吓得逃跑。某某某站在操场上，看着喜欢的男孩而羞红了脸。诗歌朗诵比赛中，两个班势均力敌，最后留下两个第一的集体合影……程宇安随着照片回忆起并未过去好久的时光，忽然感慨万千。
　　疾风从窗子窜进来，打乱了翻阅的顺序。程宇安正准备将照片摆弄好，不经间看到了路世唯和易沐之的合照。再往后翻，几乎全是这两个人的照片。
　　“OK！终于结束了！”纪晓晓伸伸懒腰。收拾好卷子，起身，看到男生面露凝重，瞄了一眼相册，得意地捅捅对方，“喂，我拍得不错吧，你看，是不是特有cp感？”
　　程宇安合上相册，思绪凌乱。
　　是我想多了么？摇摇头。
　　“喂，我已经很用心在拍了，大家都说不错啊……”纪晓晓以为程宇安在嫌弃她的拍照技术，试图为自己辩解。
　　男生突然注意到重点，猛地抬起头，“等等，你刚刚说——我们，什么意思？”
　　女生一脸神秘，笑得极其诡异。
　　纪晓晓是一个容易母爱泛滥的人，作为BL的爱好者，为满足其他腐女的强烈愿望，自己就在网上创了个人帖子，经常发一些浪漫唯美的BL照片，而路世唯和易沐之也在其中。
　　“你经过本人的同意了么？”
　　纪晓晓没有注意到程宇安严肃的表情，依旧兴高采烈地欣赏她的杰作，“放心啦，这些不会转发到别的地方去，只是给我那些朋友们看一看。有的本人也没有反对，我给你说啊，上次在大排档看到的易沐之那一对朋友，我和他们讲过这件事，他们也很支持我，有时候还主动给我发一些他俩在一起的照片，哇，那狗娘，吃得不要不要的……真好啊，在现实生活中修得正果……”纪晓晓抱着相册，一脸花痴相。
　　“晓晓。”
　　“嗯？”
　　“以后不要再发这些照片了。”如果当事人讨厌这样的行为，对你也可能造成伤害，如果……有些秘密不想公开，对当事人也是一种伤害。程宇安担忧地看着浑而不觉的女生，欲言又止。
　　“为什么啊，程宇安，你又想扼杀我的兴趣是不是，我才不会轻易放弃。”女生将相册放进柜子里锁起来，抱着电脑坐在床上浏览帖子，“冰箱里吃的喝的应有尽有，你随意啊，我要继续干我的事业了……喂——你去哪啊……”
　　“砰——”房门呜咽一声，留下不明真相的女生呆呆地坐在床上。
　　“什么啊……生气了么……”
　　女生愣了几秒，转而又笑起来，盯着电脑屏幕，眉飞色舞，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运转。

　　竖日。
　　程宇安暗地里仔细观察路世唯，并未发现异样。可是，他从纪晓晓的照片里，确确实实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纪晓晓虽然是一枚资深腐女，然而只是虚有其名，总是在关键时刻难辨真假，假的能当成是真的，真的又以为是是假的，所以，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每张合照里路世唯眼睛里特殊的光芒。
　　喜欢。
　　绝对是喜欢。
　　程宇安既为世唯担心，又怕在纪晓晓的热心下，事情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于是，程宇安纠结了很久，迟迟未问同桌关于性取向问题，这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回想以前，世唯和和易沐之在一起的画面，十分和谐，当时没有想太多，一直以为都是兄弟朋友间的正常交往，可现在，诸多照片里那含情脉脉的目光欺骗不了程宇安。
　　“世唯……你喜欢易沐之吗？不行不行，这样问太直接了。”程宇安摇摇头，立刻否定了这种问法。
　　“世唯，你有喜欢的人了么？不行不行，万一他直接把易沐之拉过来告诉我，这是他男朋友，那不就尴尬了……要悬崖勒马，能够正确引领他……”程宇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拍拍胸脯，想了会儿，继续和颜悦色地说，“世唯，青春期的时候，我们总是对爱情感觉很朦胧，有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喜欢的其实并不是那个人，而只是恋爱的一种感觉，所以……”
　　“你一个人在厕所神神道道什么呢！”易沐之推开厕所的门，走出来。
　　“啊——呃——我……”程宇安被突然出现的男生吓得不轻，说话语无伦次。
　　“还依——吾——育呢！”易沐之洗完手，忍不住吐槽。
　　刚刚……不会……都听见了吧……程宇安欲哭无泪。
　　“你是在练习怎么告白么？”易沐之凑过来，兴趣十足，“要不要我教你啊，跟你说，大哥我可是阅女无数，说，看中了哪个班的妹子，我来给你对症下药。”
　　不是我看中别人，是世唯喜欢你啊，大哥。程宇安在心里叫道。
　　“嗳，对了，沐之，你有喜欢的——女生么？”程宇安加重了“女生”的语气，全神贯注地看着男生脸上的表情。
　　沉默。
　　小小的落寞。
　　天呐，不会是……程宇安快要抓狂了。
　　“兄弟，想开一点啊……”男生担忧地拍拍易沐之的肩。
　　对方释然地笑了笑，“我知道，我不会和兄弟抢的，放心，世唯和伊依，看起来也很般配啊。”
　　电闪雷鸣，暴雨未至。
　　这信息量……貌似有点大。让我好好梳理一下。程宇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所以，在易沐之看来，世唯和伊依是一对，世唯是单方面的喜欢他，而他喜欢的人是伊依……程宇安开始头痛，一瞬间有惊也有喜，有乐也有忧。
　　“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易沐之搭上男生的肩，一起出了厕所，“没事啦，兄弟，大哥我看得很开，不用替大哥我伤心……”
　　程宇安勉强笑了笑，他多想说：我担心的是世唯！

　　上完体育课，汗流浃背，不得不说，十月的阳光还是具有一定的杀伤力，让运动细胞一向不错的程宇安也开始叫苦不迭。跑完三千米后，终于忍不住坐在树荫下稍稍休息片刻。
　　有些心烦意乱。
　　怎么开口，程宇安觉得这比他初中填志愿时还要艰难。
　　察觉到男生的焦躁，坐在一边的伊依递给对方一瓶水。
　　“谢谢啊，伊依。”
　　女生笑着摇摇头。
　　咕噜两下，一瓶水已喝去大半。
　　伊依……男生打量着女生，思绪又飘忽起来。如果，伊依喜欢易沐之的话，那就是两情相悦了，到时候，就算世唯喜欢沐之，见到对方得到幸福，应该也会放弃吧。可是，伊依喜欢的人是云暮啊，这样一来，两个人怎么可能会在一起呢？行不通，行不通啊。除非，云暮有喜欢的人。程宇安越往下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为了世唯，真是操碎了心。
　　“怎么看怎么般配啊……”不知道什么时候，纪晓晓突然冒出来，坐在程宇安旁边，望着操场上踢足球的两个人，身手矫健，动作默契，一个眼神彼此就能心领神会，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妙啊。程宇安立马起身，加入到踢球的队伍中去，他知道，想要挽救朋友，他此刻只能强行拆“cp”了。
　　兄弟，我都是为了你好啊。程宇安跑过去，将两个人分开，使出浑身解数不让路世唯和易沐之接触。
　　纪晓晓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个程宇安，是和我杠上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一个计划油然而生。纪晓晓望着操场上的男生，诡异地笑起来。
　　程宇安，几斤几两，咱们等着瞧！

　　放学路上。
　　“程宇安，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老是要跟我唱反调！我知道，班长和易沐之是我臆想中的一对，可是，你就不能满足一下我的私欲，不去当电灯泡么？”
　　哪里是你臆想的，都快成真的了好么。程宇安揉了揉太阳穴。
　　“都知道是假的，你还要去幻想，这么甘愿活在谎言中么？”程宇安踢着脚下的石子，继续往前走。
　　纪晓晓跟在后面，不依不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无论怎么说服男生都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香樟树叶飘落下来，零零散散铺满了长街。
　　回家的学生们满脸笑容，单车穿梭在街头，留下匆忙的背影。
　　一分钟过后，程宇安终于意识到女生没有跟上来，于是，侧身回头，对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喂，你到底还走不走啊……”返过去走近女生。
　　纪晓晓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滑落。
　　“喂喂喂，你别哭啊……”程宇安慌了神，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纪晓晓的泪水，不是因为怜爱，而是小时候因为对方一场眼泪而被罚了一个星期不能用零花钱。童年的阴影啊，就因为抢了纪晓晓的玩具，而被家里人“重罚”。
　　往事不堪回首。
　　程宇安卷起衬衫袖子去擦对方的眼泪，却遭到了嫌弃。
　　“喂，纪大大，您高抬贵手，别哭了可以么，别人又以为我把你怎么了。”经过的学生纷纷行来注目礼，还有大人指指点点，一副指责的口吻。
　　“好，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可以么。”程宇安缴械投降。
　　纪晓晓破涕为笑，一扫阴霾，用对方的袖口擦了擦鼻涕，“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呃呃呃。”程宇安总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女生笑而不语，像是还在计划着什么，蹦蹦跳跳的边走边思考。
　　所以啊，不要跟腐女斗，不然伤及肺腑，得不偿失。纪晓晓倒着走，看着一脸挫败的男生，心情大好。
　　夕阳如画，晚风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