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五章 微风十月 只要我还能 ...

  •   十月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雨水敲打着窗户,平添惆怅。
      梦与记忆中的场景,如电影中的慢镜头一一浮现,重叠,分离,冗长而紊乱。完美的拼图一旦被打乱,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拼凑,若是记不得原来的图案,在弄丢几块的拼图的情况下,还原的可能是如此微弱。
      伊依努力回忆,记忆伊始,便是白得让人无力的天花板。十二年前,她从医院醒来,浑身缠满了白色纱布,如木乃伊般,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她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那个时候印象中只记得有一个女人经常守在她身边,有时候看着她不经意间就会落下眼泪。当时头脑一片混沌,不想说话,由内而外抵触这个世界。与其说是活着,倒不如说是已经死了。有一次女人不在身边,她一个人换了药水后就只身去了医院的顶楼。
      风景很好,楼下车水马如龙,行走的人小如蚂蚁。坐在天台边缘,微风拂过脚尖,有一种腾空的感觉。幻想自己坠落下去的画面,是不是像电视剧中具有悲剧色彩的人物,动作缓慢而优雅,在降落的过程中逐渐认清自己,最后用鲜血抒写生命的绝唱。
      探出脚,视线上扬,对面商业大厦上贴着一张男孩的广告宣传照。
      不记得广告词写了什么,镌刻在女孩脑海里的是男孩阳光般的笑容,他好像就站在对面,一直默默注视着女孩,目光清澈,似乎在告诉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在美国,经历了三年的治疗,大大小小的手术,各种各样的药从未间断,生理上逐渐痊愈,然而却始终无法开口说话。自闭,害怕人群,总是戴着口罩。为辅助心理治疗,在林尚远的帮助下,女孩和女人换了居住环境,在大草原生活了八年。唯一变化的,是对陌生人没有了之前强烈的抗拒。十年里,女人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女孩身边,后来,女孩了解到这个女人叫夏贤,是自己的母亲,而把她们母女俩照顾的无微不至的男人是夏贤的大学同学,女孩的父亲伊然最好的朋友。伊依的外公一直反对夏贤和伊然交往,加上夏雨晴对自己不忠,于是将更多精力花在了早年收的养子任袁身上。年轻气盛的夏贤不堪父亲对自己心爱之人的百般侮辱以及任井石对自己的冷眼相看,于是在外面租房和伊然过起两人世界的生活。后来,就有了伊依。虽然一直没有过上富裕的生活,但是两人积极上进,家庭暖而温馨。然而,好景不长,伊然被查出胃癌晚期早早离世,生活不堪重负,夏贤带着两岁的伊依重返任家,在任氏集团从底层做起,就在马上要担任总经理的职位时,伊依就出事了。
      夏贤说,伊依是在放学时被陌生人接走的,等她真正见到女儿时,已经面目全非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事发现场,没有人清楚当时发生生了什么,警察在多次勘察无果后不了了事,夏贤也因为任职那天缺席而错失了总经理的职位。其实,有一个隐藏的事实,夏贤一直不敢告诉伊依。每次看着心爱的孩子一次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她的心就痛一次,她知道,那些噩梦其实就是真正存在过的事情,但她每次都会安慰女儿,说只是梦而已,伊依不要怕,妈妈在这里而将此掩盖过去。
      过去的伊依从未质疑过夏贤的话,准确地说,她从未在意过曾经的事情,但现在,面对夏贤的闪躲,她越来越好奇自己的过去。可是,每当她提起曾经的事情,夏贤的眼眶都会泛红,父亲的离开给她造成了很大的阴影,女儿也出过事,对于再坚强的女人来说,都是不堪一击的。伊依不想夏贤再难过,在尝试询问几次失败后最终选择了缄默。
      真相,要靠自己去寻找。

      任井石的病情一直未好转,也许是觉察到所剩的日子不多,想起了亲人,让夏贤带多年未谋面的外孙女来见他。
      夏贤站在病房外,将时间和空间留给两个人。
      伊依是极其讨厌医院的,但她又隐约觉得,这次谈话会有不一样的收获。对于这个脑海里没有半点印象的生命垂危的“外公”,伊依谈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就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在与死神做着最后的拼搏,心里毫无波澜。
      任井石身上插满了管子,脸呈蜡黄色,戴着氧气罩艰难地呼吸,苍老无力的模样让人看不出年轻时的风采。伊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
      也许是察觉到身边来了人,任井石半睁开眼,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伊依双手握住,才发现对方的眼睛意外的明亮。
      任井石满意地笑了笑,注视着伊依,就像小时候那样,慈爱慷慨。
      “你上学了吗?”任井石嚅动着嘴唇,半天才发出喑哑的声音。
      伊依稍稍迟疑,以为对方意识模糊,把她当作儿时的自己,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任井石从枕头下摸索出一个厚厚的文档袋,递给伊依,“装好,年底时打开,这是外公送给你的……最后的礼物,不要告诉任何人。”
      伊依拉上书包链子,觉得任井石并不像别人口中的那样,心狠手辣,果断决绝,相反,他是一个温柔和蔼的老人。伊依将脸贴在任井石沟壑纵横的大手上,想给老人一丝温暖。
      “乖孩子。”任井石笑了。
      过去的我是怎样的我?伊依举起小本本,放在任井石眼前。
      也许是没有看清纸上的问题,任井石沉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不说话……好……”然后,他开始呼吸加促,脸不断抽搐起来,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颤动着,旁边的仪器发出一长串熟悉的刺耳的声音。
      抢救。
      电击。
      伊依和夏贤站在病房外看着床上忙碌的身影,忘记了呼吸。
      短暂的三分钟被不断拉长,紧张的画面像是电影中的特写,伊依仿佛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然后灵魂从□□中抽出来,他站在医生护士包围的圈子外面,和自己告别。来到伊依身边,目光炯炯有神。伊依跟着他往前走,无尽的长廊忽然冒出一团耀眼的光,光线里,他朝伊依挥了挥手。
      你要去哪里?伊依问。
      一个很好的地方。他说。
      下一秒,光源突然消失,老人不见了。
      病房里,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再见。伊依说。

      树叶唱起歌谣,白色塑料袋挂在电线杆上像是哪个小孩遗落的风筝。永远忙碌十字路口,永远聚集的人群,在灯亮的那一刻,像流动的水灌梭在城市间。
      刚刚身边站着哪些人,长什么样子,没有人记得。未经大脑过滤,想起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谁都没有经过谁的人生。
      每个人都是彼此的过客。
      人活着,好像就是在不断和身边的事物一一告别。

      再见了。
      外公。
      伊依仰望着蔚蓝的天空,露出了小小的梨涡。

      “任井石去世,将公司的管理权交给了任袁,就连他生前住的房子,也没有夏贤的一份。我不明白,主人,就算养子再出类拔萃,毕竟血浓于水,都应该给夏贤留有遗产啊。”司夜放下报纸,愤愤不平。
      云暮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继续练着最新的舞步。
      “如果你对一个人恨之入骨,一切就不过分了。”
      “你是指夏雨晴的事么?那和伊依的母亲有什么关系?”司夜将毛巾递给云暮。
      男生停下来,擦擦汗,“对于任井石这样骄傲自负的人来说,是不容许自己有任何污点的。你没有发现么,她们其实长得很相像。”
      司夜盯着报纸上的两个人,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有七八分相像。所以,当任井石看到夏贤就好像看到了夏雨晴,怪不得……加上原来伊然的事,他讨厌夏贤就好像合乎情理了。”
      任井石的离开,在短时间内纷纷承包了各大报纸的头条,关于这个人的生平往事如雨后春笋般被挖掘出来,一些负面信息也被曝光。任袁很聪明,不但没有封锁消息,还联系了很多报社给自己开专栏,往自己身上贴金,在媒体面前,他揭穿任井石的虚伪面目,并告诉记着,任氏集团一直是在他的努力下才有今天的成就,还信誓旦旦,说以后会把公司经营得更好。因此,任氏集团的股票不跌反而大幅度增长
      “这个任袁,做起事来比任老头子还不要脸啊。”
      “不。”
      司夜抬头,疑惑地望着对方。云暮喝了口矿泉水,汗水从发梢滴落,白色衬衫紧贴着后背,汗渍清晰可见。
      “两者没有丝毫可比性。”
      “嗯,同意!”司夜笑了笑,“那——我们需要采取什么手段么?是入侵对方电脑呢还是直接向记者揭露呢?”司夜想想有些兴奋。
      云暮关掉音乐,没有直接回答。
      “今天就到这里了,你先回去吧。”
      “噢。”司夜不再多问,径自离开了练习室。
      云暮洗完澡,换了一身休闲装,戴上口罩和帽子,匆匆出了门。
      任井石的事他并不在意,他只想知道有关小依的事情。他想弄清楚,十年前为什么小依会出现在路世唯家里,那段时间,他和小洸都在医院,偶尔也会来看他俩,但是后来,有几天都没有再见到小依。阿云阿翔声称小依要照顾新来的小朋友,所以抽不开身,当时他没有多想,以小依热情开朗的性格是极有可能的,但是后来,云暮推测,那个时候,小依应该是去别的地方了,而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路世唯家。
      云暮低着头,只身穿梭在人群里。
      一场大火,将云翔孤儿院烧得片甲不留,死的死,伤的伤,往日的欢笑葬送在了那一个夏夜。云暮从医院回来时,看到的只是被烧焦的一片黑色废墟。
      警察说是缺乏安全防范意识,没关煤气,小孩玩火引发了瓦斯爆炸。云暮不相信生活上一向注意细节的阿云会犯这样的错误,这简直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可警察不会相信一个七岁小孩的话,在遣散完所有小孩后,武断地结了案。
      火灾发生时,有人说小依在里面,也有人说没看见小依。事实究竟如何,云暮不清楚,但他始终相信,小依还安然无恙地活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等着他来接她回家。
      路世唯的家,是最后一条线索。
      既然在黑暗里找不到任何光明,那么——云暮伸手,按了按门铃。
      那就直面出击。

      “云暮?”看到来者,路世唯很意外。
      进了门,世唯给云暮倒了一杯水,还未问清来由,对方直接开门见山。
      “你认识一个叫云依的女孩么?”云暮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生怕错过什么。
      路世唯迟疑,面前这个如此严肃的人和往常出现在荧屏中的简直判若两人。
      见对方似乎在思考,云暮继续补充,“十年前,出现在你家里的小女孩,你还记得么?”
      “十年前?”世唯很诧异,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不然对方不会这么着急。可是,对于这个名字,他没有半点印象,突然想想有些不对劲。十年前,对方怎么这么肯定自己家里来过一个小女孩呢?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来过应该也记不清了。
      “我们……曾经认识么?”世唯问。
      见对方回避问题,云暮简单解释了一遍,声称云依是自己走丢的妹妹。
      “这个……我记不清了。”世唯表示很抱歉。
      情理之中。云暮没有勉强,道谢后转身离开。
      “等等——”
      以为对方想起来什么,云暮回过头来,有些期待。
      “如果我想起来的话,一定会告诉你的。”
      “谢谢。”语气里掩盖不住失望。

      小依,你究竟在哪里呢?
      云暮站在马路上,看着人来人往,身心疲惫。
      难道……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么……还是,你已经……
      云暮不敢再往下想。
      无数次寻找,无数次失望。
      云暮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是每当他看到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时,他又会想起小依纯真快乐的笑脸。他怕她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受尽欺负,他怕她找不到他,所以他拼命努力成为演员,歌手,偶像,在墨萱执意要他以别的名字代替艺名时他坚决反对,他怕她的小依找不到他,所以,他不想改变自己,既然他看不到小依,那他就站在最耀眼的地方让对方看到。可是,无论打在自己身上的光有多么耀眼,都没有一个叫小依的女孩来找他。
      白云飘过天空,悄无声息。
      云暮拽紧星星项链,继续向前。
      只要活着一天,就找你一天。云暮向着项链许诺。
      只要我还能走,只要心脏还在跳动,那么,我就不会停下寻找你的脚步。
      小依。
      等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