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13、第十二章 两天一夜（三） 目光企及的

　　海浪席卷着废弃的轮船，一番猛烈的撞击后又缓慢退去，浪花溅到甲板上，画出美丽的图案。朝阳从东边渐渐升起，一片白云横亘在红日与黛山间，将朝阳映衬得更加鲜明。
　　这是一艘废弃的邮轮，身型庞大，外壳脱落，伫立在海边，不知聆听海风多少年。伊依坐在甲板上，看朝阳从远山升起。
　　海边的湿气很重，海风迎面扑来，凉意十足。露珠从叶尖滑落，滴答一声，被汹涌的海浪声湮没。
　　露冷初疑是晓霜，风高已觉爱朝阳。伊依仿佛听见千年前有人在叹息。
　　这个时间——伊依抬了抬左手腕，六点半，此时，太平洋的那边还是半夜，不知道离开后，她的那些朋友们有没有好好吃饭，现在是不是进入了甜蜜的梦乡。那片草原，那些羊群，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这一夜，伊依想了很多，从七岁的某一天醒来，她就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想不起从前的事，记不起事故发生的全过程，解释不了梦境中的奇怪现象，说不了话，讨厌人多的地方。但是昨晚云暮的一首歌，让她突然有了探寻真相的勇气。对过去的自己充满好奇，想知道原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的欲望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烈，不喜欢被那种灵魂从躯壳抽离的空虚感包围，她想直视自己，世唯的那番话，让伊依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人总是要面对自己的，无论好坏，都有知道了解的权利。
　　海鸥从甲板上腾起，朝着更远的地方飞去，扇动的翅膀灵活有力，和朝阳重叠在一起，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伊依起身，她要好好谢谢世唯，在困惑中也为她指清了方向。
　　即使闹腾到很晚，海边还是可以见到活跃的身影。沿海做生意的人起的比伊依还要早，他们通常日出前而作，子夜而息，由于常年居住海边，皮肤黝黑暗黄，充满对生活的热情。伊依微笑着对那些朝她打招呼的陌生人点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伊依，你怎么起来这么早啊？”纪晓晓从帐篷里出来，打着哈欠，头发松散地披落在双肩，睡眼惺忪。
　　伊依帮纪晓晓捋了捋遮在她眼前的刘海，然后指了指她们前面的帐篷，意思是她要去找世唯。这么多天的相处，纪晓晓已经完全熟悉了伊依的“说话”方式，并且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的意思，于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我也和你一起去，我的相机没看见了，不知道是不是班长昨天给我收起来了。”
　　两个人来到帐篷前，纪晓晓喊了几声，里面一直没有反应。
　　“还没醒么？”纪晓晓嘀咕着，索性拉开了帐篷链子，“班长，你有没有……”在愣了两秒钟后，伊依就看见身边这个女孩失控地捂住嘴，兴奋地跺起脚来，一边跳一边想和伊依说什么，结果太激动，一下子咬了舌头，瞬间疼得咧起嘴，悲喜交加。
　　伊依安慰似的拍拍一脸激动的纪晓晓，实在不懂她的世界。见伊依毫无波澜，纪晓晓急了，拉着伊依就往帐篷里探，由于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纪晓晓整个人就朝里面扑去，像一座雕塑，笔直而迅速。伊依用手遮住眼睛，实在不忍心在大早上看到朋友如此“惨烈”的一幕。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重力，程宇安闷哼一声，还以为是地震了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身上，脑袋立刻从被子里探出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地震了？”
　　纪晓晓撑着双手，尴尬地冲刚从梦中惊醒的男生笑笑，“嘿嘿，早啊，帅哥。”
　　旁边世唯似乎感受了一丝骚动，醒过来，有些莫名其妙。
　　“程宇安，你在海边见过地震么，要么也是海啸吧。”易沐之从世唯的被子里冒出来。
　　纪晓晓压在程宇安身上，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她换了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朝不明所以的两个男生挥了挥，一脸暧昧似的扫视一遍，笑靥如花，“两位帅哥，早上好呀，昨晚睡得好吗？”
　　“喂！喂！喂！你们两个怎么睡到一张被子里去了！易沐之，你昨晚对世唯做什么了！”程宇安终于发现不对劲，一个劲儿地喊道。
　　“哦吼——还有人吃醋了！”纪晓晓暗爽。
　　世唯把易沐之踢回他的被子上，“你不是有被子么，干嘛和我抢。”
　　易沐之揉了揉眼睛，有些睁不开，自然的又钻到了世唯的被子里，“两个人睡更暖和。”
　　世唯无语，却也没有再赶三秒内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生。昨晚的确闹腾了很久才睡，估计还是有些疲惫吧。
　　“啊啊啊，相机我的相机呢，我要拍下来……”纪晓晓看到眼前一幕，忽然想起她的宝贝来，“班长，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相机啊，我昨晚喝的有点多，不记得放哪了，宋离和伊依都没有看见，是你帮我收起来了么？”
　　程宇安看到纪晓晓兴奋得随时可能喷鼻血的模样，于是躺下，继续蒙头大睡。
　　世唯和纪晓晓起身，出了帐篷。
　　虽然昨晚的场面有点混乱，但世唯清楚地记得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纪晓晓的相机。纪晓晓一直视她的相机为生命，每时每刻都是随身带着的，如果不是昨晚和偶像在一起太高兴喝了点酒，一时大意，也不会弄丢。在找过几遍无果后，纪晓晓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我的相机到底去哪了，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家伙恶作剧给我藏起来了，我一定不让他好过，呜呜……我那些比大熊猫还要珍稀的照片，就这么没有了啊，伊依，宝宝心里苦……”纪晓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伏在伊依肩上，哭得声嘶力竭。
　　会好的，会好的。伊依皱眉，心疼地拍了拍女生的背。
　　会在哪里呢？世唯仔细回忆，昨晚篝火晚会时好像相机还在晓晓脖子上，后来……是那个时候不见的么？
　　“晓晓，你是在找相机吗？”顾芷闻声走来，不知是红花油的作用太好还是根本就未曾扭伤，顾芷走起路来和往常一样，倾国倾城，脸上高贵的笑容像是与生俱来，优雅得像一只漂亮的白天鹅。
　　世唯上前，关心地问道：“你脚已经好了么？”
　　“嗯，擦了药，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世唯。”顾芷顺势挽起世唯的手，含情脉脉，转而又若有似无地朝伊依笑了笑。
　　宋离站在一边，瞬间感觉一阵恶寒。一大早上这瘴气也太重了。于是朝顾芷和世唯中间走去，将顾芷的手从世唯胳膊上撞开。顾芷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发作，一瞬间又带上笑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伊依打了个寒战，有些不知所云。
　　“对啊，不知道是哪个给我拿了，被我抓住了我要他好看！”丢了相机，晓晓也没了看好戏的心情。
　　“刚刚我好像看到杨知他们在拿着相机照相，有点像你的，不过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你的。”顾芷目光诚恳。
　　“真的吗？”晓晓容光焕发，甚至有些歉意，怀疑之前自己对顾芷是不是偏见太大，长得美的不一定是毒蛇嘛。“谢啦，我就说昨天伊依把相机还给我后，我明明是一直带在身上的，想不到是有人乘人之危，可恶，杨知，给我等着！”纪晓晓气势汹汹地走了。
　　顾芷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还好，看纪晓晓样子应该没注意到照片中的人，等等……顾芷立刻紧张起来。伊依把相机还给纪晓晓？这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昨天在小树林拍下她和杨知照片的是伊依？回头去看伊依，结果对方一直注视着世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会是想向世唯告发吧……顾芷的脸霎时惨白，不经意向后退了退。
　　世唯立刻扶住内心不安的顾芷，“没事吧，是不是又没吃早餐？”
　　“嗯，世唯，你扶我一起去吃点吧。”顾芷警告似的看了也一眼伊依。
　　“好。伊依，你弄完了也过来吃点早餐，待会儿学校就要安排任务了。”
　　嗯。虽然不知道你身旁这个女生为何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我也只是想说一声感谢，既然你那么凶，我还是单独和世唯说吧。
　　顾芷喜欢世唯，伊依是知道的，据说，为了让别的女生不靠近世唯她曾经使出浑身解数，就差在自己身上贴“我是世唯的女人”的标签了，然而对于这些，世唯也未曾在意过，对顾芷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伊依也不觉得顾芷有什么不好。喜欢一个人往往有两个种方式，一种是爱屋及乌，另一种是简单霸占，而顾芷也只是选择了后者。
　　其实，伊依自己也是感同身受的。一旦喜欢的人光芒万丈，就会害怕失去。自卑，不安，以至于会忘记最初纯粹的那个自己。
　　伊依望着海边仰望天空的少年，百感交集。

　　早餐后，学生都充当了清洁工的角色，纷纷开始了清扫计划。不光是沙滩上游客留下的垃圾，沿岸路边的脏物也要清理。今天的游客量比较多，因此清理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午，烈日当头，也有好多人忍受不了，忙里偷闲，跑到海里冲浪。对于爱玩的易沐之和程宇安小朋友来说，这是极具诱惑的。在捡了两袋子垃圾后，易沐之就脱下人字拖跑到了海里。程宇安在对方的怂恿下，僵持了一分钟，也奔进了大海的怀抱。
　　“哇，还是海里舒服啊……”
　　“赞同！”
　　“世唯，别捡了，歇会儿吧。”程宇安喊道。
　　世唯笑着摇摇头，将垃圾一一分类。
　　“真没劲！”程宇安在水里激起一个浪花。
　　易沐之突然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喂，我有办法让他过来。”
　　“什么办法？”
　　“你要是能把云暮骗到这里来，我就有办法让世唯来。”易沐之眨巴着眼，说。
　　“大哥，这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好吧。大明星怎么可能会听我的话，何况，你们才是一个班的，为什么是我把他骗来，而不是你去叫？”程宇安智商开始上线。
　　“你傻啊，我还不是帮你。你看，你不是喜欢那个你们家的纪晓晓么，她那么崇拜这个偶像，要是等会她看见你和云暮打成一片，成了好哥们儿，一定会很羡慕的，以后肯定就有求于你了，到时候你就有机会了啊！”易沐之分析的头头是道。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嗯，我绝对不相信是你看出来的。”
　　“嘿嘿，世唯跟我说的啊。之前你也见到了，我们两个班不和的时候，你家纪大大可都是追偶像追到我们班门口来了，这偶像和粉丝的关系可是很危险的呦，我看云暮对你家那位也有点儿意思，说不定哪一天就……嘿嘿。”
　　程宇安禁不住易沐之的口舌，立刻就跑去找云暮。
　　“恋爱中的人果然都是傻子。”易沐之嘲讽似的笑了笑，转而又陷入了落寞。
　　三分钟后，两个人不知使用了什么方法，都默契的达到了对方想要的结果，纷纷泡在了海水里，高谈阔论。
　　面对程宇安的提议，是十分合云暮心意的。路世唯和小依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不打入内部是无法得出答案的。至于世唯，易沐之借着海里有一个很难清理的“垃圾”急需清理，于是把对方成功骗进海里。任务已完成一大半，休息片刻也无妨。世唯任由海浪拍打着胸膛，享受片刻的安宁。
　　“喂喂，快看，那个妹子不错呦……”易沐之打量着岸上的某个年轻游客，“要不，我帮你说个媒，世唯。”
　　“无聊！”世唯朝里游了游。
　　自讨没趣，易沐之又打断另外聊得和睦的两个人，“云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要不要我帮你牵线啊？”
　　“人家明星用得着你当月老么？”程宇安一针见血道。
　　人家可是你的情敌啊。易沐之忍住心里的怒气，立刻笑脸相迎，“上次见你在剧里演了一个出类拔萃的游泳选手，怎么样，在这里比一比？”
　　易沐之话音刚落，程宇安就立刻恍然大悟。他哪里是帮自己，明明是想报私仇。易沐之的游泳技术是全校出名的，而云暮只是在戏中出色，具体技术怎么样是未知的。这个易沐之，还真是锱铢必较啊，为抢风头真是“无所不为”。不过，当程宇安看到纪晓晓和伊依站在沙滩上朝这边望时，心里竟也有些期待看到云暮狼狈的样子。
　　云暮爽快应战。
　　局面瞬间紧张起来。岸边不一会儿就涌来了许多观战的学生。
　　一声令下，两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游去，身手矫健，双手花开浪花，像两条海里的鱼游得轻松自在。
　　“云暮，加油！云暮，加油！”
　　“这如意算盘似乎并未打好呀。”程宇安见两人不分伯仲，喃喃自语。
　　靠！这家伙怎么体力那么好，难道演戏用的不是替身么？易沐之汗颜，速度越来越慢。
　　“哇塞，不愧是偶像啊，帅呆了！”纪晓晓情不自禁得鼓起掌。
　　结果，可想而知。
　　易沐之气喘吁吁，悻悻上岸，看着被人群簇拥的男生，一脸不悦。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世唯抛给对方一条毛巾。
　　程宇安也被折服了，“偶像，真的是名不虚传。”
　　“切，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要是……嗳，那个小怪兽要干嘛？”三个人望去，只看到伊依奋不顾身的朝海里跑去。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忘记了呼吸。
　　那颗早在心里埋下的种子，经过岁月的洗礼，一点一点，一天一天，破土，发芽，长出粗壮的干，不经意间，枝繁叶茂，变成了可以庇护别人的参天大树。
　　那条戴了十年的项链，于你来说一定意义非凡。
　　目光企及的地方，除了你，还是你。
　　所以，当发现云暮脖子上的星星项链不见时，伊依发了疯地跑到海里寻找，完全忘记了自己不会游泳。
　　海水漫过天灵盖，澄澈的海底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扑通。
　　扑通。
　　扑通。
　　心脏开始抗议。再等一会儿，还坚持一会儿，一定可以找到的。泡泡从海水表面浮出，只是一秒，又掀起一个巨大的浪。

　　烈日照在身上，有种皮肤快要被撕裂的疼痛感。
　　怀里的人微弱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颤抖的身躯脆弱的仿佛随时会融化。熟悉的双眸，陌生的脸，记忆中的小女孩和眼前的女生重叠又分离，那些为什么如鲠在喉，呼之欲出的话就在女生牵强的笑容中尘封起来。
　　你的项链。女生举着星星项链，仰视着曾经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的广告牌上的少年，用最后一点力气，朝他微笑。
　　星星在九月的阳光里熠熠生辉，亦如女生安心的笑容，灿烂，有种魔力般消散了所有燥热。
　　一瞬间，黑暗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