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12、第十一章 两天一夜(二) 随心做决定

　　暮色时分，一群人在白天乐此不疲的玩闹后变得疲惫不堪，陆陆续续离开海边，回到附近的酒店，不过，沙滩上也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精力旺盛的男生对着大海咆哮。
　　纪晓晓心里一直想着和云暮近距离接触，在成功要到签名后又开始和对方坐在沙滩上寒暄起来，像阔别多年的好友，丝毫没有尴尬的感觉。云暮也很和善，一直耐心地回答对方的问题。看到云暮脸上始终带有笑意，纪晓晓终于放下心来——偶像并不讨厌自己。
　　留在海边住帐篷的人不多，沿着沙滩也大概只占了四分之一的空间。伊依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于是只有睡帐篷，纪晓晓怕伊依一个人孤单，就留下来陪她。
　　“嘿，各位，大家有缘聚在一起，现在来个篝火晚会怎么样？”程宇安拍了一下手，把在场的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明天要捡垃圾，然后就要回学校了，所以，今晚大家就痛快地玩一次，OK？”
　　“这个可以有。”纪晓晓热情高涨，十分赞同。更多的，她看了看云暮，是希望能够欣赏到偶像的现场“演唱会”。纪晓晓跑到伊依身边，将脖子上的相机递给她，“伊依，你帮我和偶像拍几张照片，一定要美美哒。”伊依点点头。
　　咔嚓。画面定格。落日余晖成了最美的背景，地上倒映着两个修长的身影。
　　“好啦好啦，纪大大，再不准备天就要亮了。你去准备点饮料啤酒什么的，大家如果有什么才艺也可以表演一下。”说完笑着看了一眼云暮。
　　分配完任务后，每个人都忙起来。
　　伊依负责拾点干柴。虽然是在九月，但海边早晚的温差还是有点大的，海风吹在身上，有几分凉意。伊依拉上上衣链子，忽然发现纪晓晓的相机还挂在自己脖子上，看了一眼沙滩上不断移动的“小黑点”，还是选择往海边的小树林走去。
　　既然是篝火晚会，柴应该越多越好。伊依捡起几根短而粗的树枝，往树林更深的地方走去。
　　云暮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下午伊依和云暮一起抵达目的地时，好多人都充满了惊讶和欣喜，不一会儿云暮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她则被阻挡在外面。伊依当时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那些尖叫的女生和少年耀眼的笑容，心里瞬间有些落寞。在车上两个人相处的短暂时光好像不复存在，一起看过的沿途的风景，一起听的充满感伤的歌，似乎就在那一刻化为灰烬。当对方说一起去海边时，还以为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原来——都是一样的。
　　偶像，是属于所有人的。
　　苦涩漫到胸口，鼻子有些发酸。伊依低头去捡地上的柴，去忽然看见旁边的乔木叶子上停留着一只萤火虫，它安静地站在上面，忽明忽灭的光似乎在诉说着自己的秘密。
　　树林里闪现出一道光。伊依看着照片中的萤火虫，却是一团模糊的光。再抬头去看时，萤火虫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抱起地上的柴，伊依走出了小树林。
　　“怎么了，刚刚是谁？”男生神色紧张地盯着女生。
　　女生望着模糊的身影，无法判断其身份，但刚刚那道光……想到这里，女生后背有些发麻，如果照片中拍到了她和男生，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男生见女生久久不说话，有些着急，“刚刚是不是有人拍到我们……”
　　“你不说就没人知道，我知道是谁，剩下的事你不用管！”女生有些生气地走了。
　　“喂，小芷……”男生的声音小了下去，看了看四周，愈发觉得诡异，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树林。
　　在伊依拾完柴火回来后，篝火晚会正式开始。
　　路世唯、易沐之、纪晓晓、宋离、程宇安、云暮和伊依七个人围在一起，畅所欲言。宋离是纪晓晓“冒着生命危险”拉过来的，她只是觉得宋离白天对付顾芷那一招特别解恨，所以大脑充血就忘了对方的“□□”身份。伊依看到宋离神情自若地和大家坐在一起，心里暗自高兴。作为同桌，她们两个从来没有任何交流，但是自从上次伊依帮宋离“解决”陌生男子后，第二天她的抽屉里就出现了一袋子药。在问过所有知情者后，伊依才肯定，药一定是宋离送的，虽然对方嘴上没有说，上课时她却察觉得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
　　其实，应该是个善良的人。伊依从未相信过别人口中的宋离，她只是用心去感受，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好了，作为这次篝火晚会的发起人，我就做个表率，先表演个节目。”程宇安拍拍裤子上的沙子，站起来。
　　“呦，你还有个人才艺呀，我怎么没听说过。”纪晓晓打趣道。
　　世唯笑了笑，“晓晓，宇安其实是一个隐藏的十全人才。”
　　“是么，我深表怀疑，有哪十全？”纪晓晓取下相机，放在一边。
　　程宇安也好奇地看着世唯，原来我那么有才啊。
　　“嗯——”世唯右手托着下巴，认真思考道：“比如对各个班的女生全是爱，会做的饭的全是蛋壳炒饭，喜欢喝的全是汽水……”
　　“喂喂——”程宇安从身后捂住路世唯的嘴，没想到多年死党竟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损他，这害他刚刚白白期待了这么久。
　　世唯挣扎着，脸上笑开了花。其实，他也是在帮程宇安，刺激他早点跟晓晓告白，每次看到他为晓晓崇拜偶像的事暗自心烦，他都想帮程宇安说。但是，世唯也明白，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他不清楚晓晓对宇安是什么样的感情。所以，他也有些迟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易沐之也按捺不住，不知路世唯的用意，自个儿也揭起程宇安的短来，“程宇安，我记得小时候你是最喜欢画地图的，每次走到你旁边，身上都是臭烘烘的。”
　　纪晓晓瞬间笑的人仰马翻，“哈哈……想不到你是这样的——程宇安，哈哈……笑死我了……”
　　呃……貌似，适得其反。路世唯盯着兴趣盎然的易沐之，满脸曲线。
　　“怎么了，你原来不也和他一起么？”易沐之浑然不觉对方眼神里的杀气。
　　路世唯扶额，表示不想和智障小朋友说话。
　　和纪晓晓夸张的神情比起来，伊依就显得格外平静。
　　画地图……画——世界地理地图么？伊依不解地望着纪晓晓，明亮的眸子写满疑惑。纪晓晓在接收到对方探寻的目光后，又忍不住叫起来，“伊依，你怎么这么萌，画地图就是尿床啊，哈哈……你想的不会是画世界地图吧，哈哈……”
　　伊依红了脸，低着头，却被纪晓晓搂着脖子“索吻”，“伊依，你太可爱了……”
　　程宇安被笑的没了兴趣，悻悻地坐下来，“纪大大，你那么有才，你表演一个呗。”
　　“岂敢岂敢，小女子并不是十全的人，不才，但是我们这有一位才子。”纪晓晓站在云暮旁边，“这，就是我们的王牌。所以，我恳请我们的偶像云暮先生为我们轻唱一曲。大家欢迎！”
　　掌声响彻云霄。
　　“来，这里有一把吉他，有谁会弹么？”易沐之见路世唯不理自己，便主动向大家搭起话来。
　　环顾四周，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终于，伊依举起了手。
　　“哇，伊依，你还会弹吉他啊！”纪晓晓惊呼道。
　　伊依笑笑。她也有一把吉他，是夏贤送给她的，在美国时，她每天就对着羊群弹，回国后，她就没有再弹过了。
　　“《我们去远方》，会弹吗？”云暮问伊依。
　　这是他原创的歌曲，耳熟能详。伊依点点头，调了一下音。然后，轻扬的歌声缓缓从远方飘来，伴随着优美的旋律，和海风交织在一起，鸣奏出迷人的月光曲。
　　你说你要去流浪去寻找远方
　　蒲公英花开时节月光雕琢着梦想
　　荆棘丛生的小路乌云遮挡住阳光
　　老舟笑泪两行
　　骤雨停歇扬帆起航又何妨追梦一场必有伤
　　也许年轻又彷徨偶尔也迷失方向
　　泪水浇灌的土地那是最美的天堂镌刻出青春的模样
　　手牵手我们去远方
　　肩并肩我们去流浪
　　世界那么大一起去闯荡
　　……
　　“小依，你长大了以后想去哪里？”
　　“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爸爸和妈妈，他们在那个地方等着我，然后我们一去环游世界，还要带上哥哥和小暮，然后回来后给其他小朋友还有阿云阿翔带好多好多礼物，给大力带吃不完的肉……哈哈，那他以后就会越来越胖。”
　　“小依，为什么带上我？”
　　“因为我喜欢小暮啊，像哥哥一样，我们是亲人，所以我们要一起去远方。”
　　小依，我们说好的远方真的能够一起到达么？
　　现在的你，又在哪里呢？
　　伊依弹着吉他，在心里跟着云暮浅浅地吟唱。眼神对视间，伊依的脑海里仿佛闪现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他们站在小山丘上，也唱着古老陌生的歌谣。伊依看着云暮脖子上的星星项链，随着音乐轻轻摇摆，一闪一闪，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
　　“小依……”她听见有谁在轻轻呼唤着自己。
　　是谁，究竟是谁……伊依紧绷的弦轰然崩塌。现实中的歌声和脑海里的歌谣重叠，小山丘上那抹模糊的身影不断浮现在伊依眼前。
　　难过。压抑的潮水涌上心头，化作眼泪倾泻出来。好像，曾经有什么重要的事遗忘了，心里空荡荡的，那些模糊零碎的记忆在歌声的催动作用下开始渐渐明晰起来，每当伊依快要看清时眼前都会弥漫起茫茫白雾，难以辨清。
　　所有人都沉醉在云暮的歌声里，没有人注意到伊依眼眶里的泪水，除了云暮。就在女生眼红的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仿佛觉得坐在对面的是自己寻找了多年的小依。
　　但是，这明显不可能。之前他就是因为在伊依身上总是能够找到小依的影子，所以才叫司夜帮他调查过伊依。
　　任氏集团任井石的外孙女，父亲早逝，母亲夏贤带伊依在美国治病并且生活了十年，近期因公司变动而回国。等等……
　　治病。
　　十年。
　　当时怎么忽略了这些细节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想到伊依有家人的事实，所以没有注意到么？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云暮心里敲起警钟，心脏开始不安起来。
　　一曲歌罢，纪晓晓使劲的鼓起掌来，就连宋离也有些动情，渐渐拍打着手掌，脸上带着敬畏和欣赏。然而伊依和云暮都沉默着，各怀心事。
　　在唱歌的同时，易沐之和程宇安一直在拼酒，等路世唯从悠远柔和的歌声中回过神时，旁边两个大男生已经醉的像两滩烂泥，挺尸搬的倒在沙滩上，咿咿呀呀地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曲。
　　还主动提出篝火晚会，倒自己先喝挂了。世唯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纪晓晓觉得余兴未了，讲了两个冷笑话，结果没有得到半点响应。这个程宇安，该捧场的时候结果先睡了，可恶！纪晓晓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是捧场王，但如果没有程宇安的配合，气氛始终是活跃不起来的。唉。
　　夜已深，月亮爬上山头，浪花荡漾出规则不一的明月。
　　世唯将易沐之和程宇安扶进帐篷，安排好两个人后又将沙滩上的残物收拾干净。纪晓晓喝了一点酒，再加上白天精力过于旺盛，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被宋离搀扶着回了帐篷。
　　“嗯，云暮呢？”见伊依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滩上，世唯问道。刚刚太沉醉于两个人的合作，都没注意到伊依有些不对劲。
　　伊依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云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只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世唯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伊依的肩，小声问道：“没事吧，伊依。”
　　伊依把头埋在胳膊里，不说话。
　　这个女孩，什么都不愿意和别人诉说，比起宋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她才是把自己封闭的最深的人。世唯叹了口气，怜爱似的摸了摸伊依的头，“伊依，你知道吗，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做选择。今天要不要去考试，今天晚餐吃什么，今天要不要预习课文，诸如此类选择，也许每一件事看起来很小，可是不同的决定会产生不同的结果。每个人都有迷茫困惑的时候，就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那个方向走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面临的选择是什么，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是哪种选择，只要凭借你的心去做，无愧于心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在意。”

　　见伊依回到帐篷里，世唯也放下心来，正准备去休息，又听见易沐之和程宇安在帐篷里高亢地唱起歌来。世唯深吸了一口冷气，他就不该让这两个人喝酒的人住在一起的。考虑到其他人的睡眠质量以及两个酒鬼的人身安全，世唯还是委屈了一下自己，跟两个发酒疯的智障宝宝住在一个帐篷里。
　　忙完一切后，原本以为可以安心地睡个觉，结果左右两边一直有“苍蝇”在嗡嗡叫。
　　世唯平躺着，尽量去屏蔽掉吵闹声。
　　“喂喂喂，长江长江，我是黄河。”
　　“喂喂喂，黄河黄河，我是长江。”
　　“长江长江，你为什么要说黄河没有妈妈。”
　　“黄河黄河，长江说黄河没有妈妈，但是长江会让别的小江帮助黄河。”
　　“长江，谢谢你。”
　　“黄河，不客气。”
　　“……”
　　世唯闭着眼睛，嘴角渐渐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这次的篝火晚会，也许并不是一个糟糕的提议。睁开眼，身边两个男生终于安静下来，似乎是进入了甜蜜的梦想，脸上都带有轻松的笑容。
　　关了灯，世界一片漆黑。

　　顾芷睡在席梦思的大床上，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

　　也许是世唯的那番话，这个夜晚，伊依没有再做那个可怕的梦。
　　随心做决定，无愧于心。

　　整个世界寂静下来，只隐隐地听见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海浪似乎也疲惫起来，和月光融为一体，小声吟唱起婉转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