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11、第十章 两天一夜（一） 她的名字也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这样的季节实在是出游的好机会。
　　路世唯的海边露营计划早已安排妥当，和往年一样分班去，虽然美其名曰“露营”，实质是义务劳动——海边拾垃圾，而真正住在帐篷过夜的人每年都屈指可数，因为夏秋过渡时期蚊子太多再加上海边风浪太大，好多人都由最初的兴奋中转变成失望，最后悻悻住进了学校安排好的酒店。
　　即使如此，高二一班和二班的学生依然热情高涨，毕竟像这样短时间内既可以不用学习又可以和偶像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并不多。纪晓晓便是这样的心理，千载难逢的时机，这次，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云暮面前好好表现，“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让他完全忘记上次云暮对自己糟糕的印象，争取要到签名。
　　上午八点，学校的专车已经俨然有序地停在校门口。世唯清点了一下人数，还差一个人。
　　伊依不在。
　　世唯给伊依打电话无人接通，五个班的学生已经坐车离开，只剩下最后两辆车留给学生会以及各班班委的专车，由于各班班导在前一天提前去安排这次活动，所以没和学生同处一车。
　　“喂，世唯，怎么还不上来？”易沐之脑袋从车窗探出来，看路世唯似乎正四处寻找着什么，神情颇为焦虑，“是还缺人么？”
　　“嗯，伊依没来。”
　　“嗳？没和你们班的人一起走么？”易沐之正了正北风吹歪的帽子。
　　路世唯记得之前他在班上说这次出游计划时伊依是在场的，没有理由不知道，难道是有事来不成了么？心里有些隐隐担心。
　　“这个伊依，关键时候还要玩失踪，到底来不来啊，班长，我们先走吧，说不定她早就和别人一起走了。”秦楚月不耐烦了，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不悦。从一开始她就看不惯伊依，整天戴个口罩，非要搞得和别人与众不同，还自以为是在开学第一天就和易沐之叫板，真是自不量力。曾有几次她叫别人“整”过伊依几次，结果被路世唯察觉到，严重警告批评了一遍她那些“好姐妹”，虽没有直接查到她身上来，可一时间她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秦楚月一直怀疑，路世唯是喜欢伊依的，因为自从伊依出现后，她总能看见他们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有时候她都能感受到伊依口罩下那张笑意盎然的脸。明明顾芷和路世唯才是青梅竹马，却因为伊依的存在而逐渐淡化了这层关系。秦楚月都为顾芷而感到不值。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依然不见伊依的影子。车里的学生干部纷纷抱怨，即使之前对伊依有过好感的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都叫世唯不要再浪费时间等人，大家的时间也是极其宝贵的。
　　世唯拗不过，只好上车，心里祈祷伊依已经平安抵达。
　　顾芷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如她所愿，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不想见的人。风从车窗吹进来，将女生内心深处的秘密分成两半，一半透明，一半污浊，渐涌的暗潮漫天袭来，淹没了原来的色彩。她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在前一晚以文艺部部长的名义告知对方活动更改了时间，她只知道，当她看到周围的人对伊依产生一种厌烦的情绪时，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像是大旱望云霓，终于盼来了理想的结果。

　　伊依赶到学校时已是上午十点，空荡荡的教室里没有一个人。
　　明明记得顾芷说的是中午十二点出发，难道大家还没有来么？伊依迟疑，放下背包寻找手机。然而翻遍各个口袋都没找到。
　　糟糕，忘在家里了。坐在座位上，双手托腮，皱眉，懊恼。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在过了两个多小时后伊依渐渐认清了一个事实：她被忽悠了。然而今天并不是愚人节啊。伊依欲哭无泪。罢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用玩具蛇吓她，将她关在厕所，把她的课本藏起来甚至是故意绊倒她类似这样的经历数不胜数，所以现在也见怪不怪了。伊依对于学校一直没什么概念，关于“同学”这个包含太多含义的词，她也理解得并不深刻，也许，伊依想，这应该就是同学之间相处的模式——莫名其妙的捉弄实则饱含了满满的爱。所以，她不生气，也不会去计较是谁，只是风轻云淡地接受着这一切。

　　“主人，如果要弄清楚十年前的那件事，穆清这个人是关键，但是有关她以前的资料都很难找到，她公司的防御系统很强，想要进去的话比较困难，而且，十年前有关她的记载似乎都被抹去了，连零散的消息都没有。但是，巧合的是，她的儿子和你在同一所学校，据我所知，他和您要找的人曾经相处过一段时间，如果他记忆力好的话，说不定知道一些关于当年的事情。”
　　司夜的话仿佛还在云暮的耳畔回荡。
　　“穆清的儿子叫什么？”
　　“路世唯。”
　　云暮揉揉发酸的眼，不知不觉走到了二班教室门口。原以为今天集体出游教室里不会有人，结果远远地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角落里伏桌而憩的伊依。
　　睡觉的时候都还带着口罩，不会难受么？云暮轻轻地走到熟睡女生的旁边，低头看了看对方的腿，伤势早已痊愈，甚至没有留下半点疤痕，心里渐渐松了口气。
　　是个很特别的人。云暮在心里下判断。第一次见到伊依是在十字路口，那个时候女生不知是看到还是想到什么竟然热泪盈眶，站在香樟树下任泪水划过脸庞，看到那一幕竟让他心里也涌起了一股难以抗拒的悲伤，痛的那么真实，仿佛感同身受。第二次见到她便是在那条林荫小道，突然冲出来差点撞上，匍匐在地上寻找口罩时的慌张和恐惧尽收眼底，眼神对视的那一刹那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口罩就好像是她的保护伞，戴上她就可以不用畏惧一切，仿佛身披盔甲，刀枪不入，取下，就仿佛是刚出生的婴儿，脆弱得不堪一击。第三次，就是现在了吧。这样安静的接触，即使对方不知道，云暮却感觉很庆幸，他不想带给对方麻烦和不安，只想默默地注视着对方。他不知道为什么仅仅见了三次面，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就这样在心里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无人替代。看到伊依，云暮脑海里总会闪现出那个爱笑的小女孩的身影，可他知道，她不可能是她。
　　伊依。云暮看着女生作业本上的名字，心里泛起了涟漪。
　　她的名字也有一个“依”，不过——她姓“云”。
　　云暮放下作业本正准备离开，一阵风吹过，纸页瞬间被吹得哗哗作响。伊依被惊醒，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那些遥远压抑的梦在白天也开始考验她的大脑神经了。擦擦汗，目光停留在了压着作业本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伊依心里一紧，果然就看见了预想中的人。
　　那个长大的广告牌上的男孩，褪去了年少时的稚气，白色衬衫勾勒出完美的线条，棱角分明的脸添了些许俊俏的英气，脖子上的星星项链亦如多年前，依然散发着光芒。
　　心里有无数个为什么想要问出口，比如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找谁，结果却因为紧张而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写字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梦里总会出现一个小男孩，他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奔跑在一块空旷的草地上，但是她总是跑得很快，每次都将小男孩远远地甩在后面，然后周围就突然弥漫起大雾，草地不见了，小男孩也不见了，偌大的森林里她只听得见另一个女孩的呼救声。她也想喊，可是无论使出多大的劲儿她都发不出声音。就连被树枝划伤，她连最简单的语气词都发不出来。心里有一种苍白的无力感，仿佛是被世界抛弃的孤儿，绝望，沉默。
　　“海边露营，一起走吧。”云暮帮伊依提着书包，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微笑道：“我也落单了，所以，一起吧。”
　　伊依抬头望着云暮，脸上的笑容还是那般灿烂。
　　微风中，女生点点头，眼睛眯成了一条好看的线条。

　　来到海边后，在众多学生的集体劝说下，终于说服了年级主任，可以明天完成任务，今天狂欢。面对大海，没有人不心潮澎湃，在接完云暮的电话后路世唯也放下心来，开始为露营的事而忙碌。有了去年“血”的经历，今年要住帐篷的人急剧锐减，但是海边酒店因为一大批游客的到来而造成了房源紧张的局面，学校多番沟通才勉强够五个班的学生住，这样一来，老师就没有空房住了。年级主任和班导们也很尴尬，原本以为他们是长辈，理应有学生主动请缨，选择住帐篷从而给他们腾出住的地方，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这样为老师着想的“好学生”站出来，他们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平常把学生虐待的太狠，以至于现在都麻木不仁了。
　　最后，还是路世唯率先扎起了帐篷，有了学生会会长做表率，副会长易沐之也不好拒绝，尽管他内心是拒绝的，因为他就是由于过于亢奋只身选择住帐篷结果被蚊子咬的满头是包的典型例子，可是作为副会长，总是要有点牺牲精神的。
　　一番讨论后，住宿问题终于解决了，老师们怕他们在场影响了学生的兴致便识趣地离开，按照旅行计划各玩各的去了。
　　有人带了吉他，咿咿呀呀地边弹边唱个不停，沙滩排球也有矫健的身影。路世唯摆弄着烧烤，心情愉悦，如此放松的时刻实属不易。
　　“嘿，烤好了么？”易沐之拍了一下路世唯的肩，拿起一串半生不熟的鱼在鼻子前嗅了嗅，“哇，好香啊。”说完就往嘴里送，在他马上以为就能尝到美味佳肴时世唯一把夺过那串鱼，让易沐之的希望瞬间落空。
　　“喂，你干嘛啊。”易沐之盯着鱼，咽了咽口水。
　　路世唯将鱼重新放回炭火上烤，面无表情，“是你要干嘛，你想吃生鱼的话直接去海里捉好了，我不拦你，要是像去年那样拉肚子弄个十天半个月的与我无关。”
　　“喂喂喂，哥过去的英雄事迹在这里就别提了。”易沐之撞了撞世唯，小声说，然后看了看四周，生怕别人听见，转而一想不对劲，“嗳？不对啊，你怎么知道的？”明明只有杨知知道，除非他在背后给我宣扬了一番。易沐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在前面和女生们打得火热的杨知，在心里诅咒了他祖宗八代一百遍。
　　“既然是英雄事迹，肯定是众人皆知啊。”路世唯背对着易沐之，脸上有了笑意。去年易沐之贪嘴，吃多了烤鱼，肚子疼得嘴都歪了，那模样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后来在药店和杨知碰到，他瞟了一眼，发现对方买的是“泻立停”，然后就听见杨知在电话里说，“老大，药我买到了，你忍住，我马上来”，当时让他笑了半天。
　　没想到易沐之还是没有吸取贪吃的代价，一如既往地对鱼情有独钟。
　　“班长大人，笑什么笑得那么诡异？嗯？”纪晓晓走过来，看着和谐共处的两个人，仿佛洞察一切。
　　路世唯收敛了一下情绪，递了一串烤玉米给纪晓晓，“没事。”
　　“嗳，你怎么不把这个给那位垂涎三尺的仁兄啊？”纪晓晓晃了晃黄灿灿的玉米，打趣道。
　　“他只吃肉。”路世唯翻了一下鱼，回答说。易沐之听完，笑嘻嘻地搭过路世唯的肩，“知我者，世唯兄也。”
　　“咦——”纪晓晓故意装作嫌弃似的抖了一下肩，“越看越可疑，怎么，秀恩爱啊？”
　　“呃，怎么，嫉妒啊？”易沐之嬉皮笑脸地说。路世唯看了一眼对方，转而低头认真烤起鱼来，不知是站在炭火边太久还是因为天气太热，路世唯总感觉脸有些微微发烫。
　　纪晓晓“咔嚓”两下，拍下了两人“相亲相爱”的照片。嘻嘻，这张照片又可以欣赏好久了，真是唯美呐，两个美少年相依在一起，多么美好。作为腐女的纪晓晓，看着眼前的一幕，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多年后路世唯和易沐之在一起生活的温馨画面，整颗少女心都要炸了。然而，这样的幻想不到一分钟就被顾芷给打破了。
　　“怎么了？”路世唯蹲下去，检查顾芷扭伤的脚的受伤程度，“是脚踝么？”
　　秦楚月在心里暗喜，很好，伊依不在，这样顾芷和世唯就能在一起了。
　　“好像是，刚刚打排球时不小心扭到了，世唯，你可以扶我去擦一下药吗？”顾芷小声说，脸有些微微发白。
　　“好。”世唯扶起顾芷，结果对方站不稳差点摔倒，“好像，走不了了。”
　　“班长，你背顾芷去擦药吧，她都疼得快哭了。”秦楚月在一边叫道。纪晓晓看着破坏她好事的两个人，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贴在路世唯身上的顾芷给推倒，然后再踹秦楚月两脚。本来这次没看见偶像来就已经很失望了，结果还让她看见这么“辣眼睛”的画面，纪晓晓瞬间火冒三丈。
　　正当世唯准备背顾芷回房间擦药时，结果一瓶红花油“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落在世唯手上。纪晓晓惊奇地看着宋离抛药的那个动作，突然觉得帅呆了。嘿嘿，你的计谋没有得逞。纪晓晓得意地看着秦楚月，对方气的脸发青。
　　“谢了。”世唯冲宋离笑笑。
　　宋离瞥了一眼“娇弱”的顾芷，留给对方一个沉默的背影。
　　世唯正准备帮顾芷擦药，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是女生，想起刚刚的场面不禁觉得有失分寸，毕竟男女有别，这样……似乎不太好。于是，最后还是让秦楚月帮顾芷擦的药。
　　纪晓晓背过身，脸笑得差点抽筋。程宇安跑过来看到笑得花枝乱颤的女生，好奇地问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女生边笑边说，堪比憨豆先生的喜剧。男生摸不着头脑。
　　路世唯忙完回到烧烤架旁，就见对方极其仇视地望着自己，凶狠的目光像是自己抄了他家祖坟。
　　“你又怎么了？”
　　易沐之举着烤成黑炭的不明物体，大声咆哮道：“还！我！烤！鱼！”
　　石破天惊，鸟雀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