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平地起秋歌9 暮云深处, ...
-
柳七醒来的时候已至清晨,她躺在一间屋子里,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得鸟语阵阵。
一只山雀在在不远处的木几上跳来跳去,桌上摆着一个白瓷的小碗,碗里乘着褐色的汤药,似乎还冒着热气,小碗旁边放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柳七稍稍坐起,她的动作惊动了一旁的山雀,只见那笨拙的小雀从几案上扑飞而起,腾腾飞了出去,她目光追随而至,看到一扇微敞的门,门上掩着半面素色帘子,帘外站着一个白衣青年,正望着远方若有所思,那山雀就抖抖翅膀,轻轻落在他肩上。
柳七顺着青年的目光望去,远山之外,熹微的晨光染着深深浅浅的墨色,荡在缭绕的云烟里,只有山峰露出一角端倪,柳七却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地方。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孤竹山是什么样的。
柳七又是惊讶,又是不解,内里似乎有一股细流正从千年寒山中涓涓流出,眼底是一道清凌凌的水光划过,一瞬即逝。
家乡,大概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白衣青年忽然转身看她,依旧是往日那般清淡的笑颜:“醒了?”
柳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却慢慢延伸得更远:“孤竹之外十四峰,没有我不知道的,但这里……我竟未曾留意过,你倒是找了个好的落脚点。”
晨风清冷,吹开暮云生额前碎发,白色衣带飘飞在空中,他淡淡:“是啊。”
多好的落脚点,抬头就能看见你的故乡,他曾以为的,妻子葬身的地方。
屋外,三声叩门响,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庄主。”
“何事?”
“二庄主来了。”
“我知道了。”暮云生收回目光对柳七说道:“一会儿将桌上的药喝了。”说罢看了看桌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柳七,“我知你不喜人动你衣物,你自己来吧。”
柳七走到桌前,看着桌上叠得棱正的一袭黄衫出神良久,半晌她缓缓伸手,轻轻抖开那衣裳,
裙角袖边两瓣白梅映入眼帘,宛若腊梅白蕊透花心,她捏着衣角的手慢慢握紧,眼波似海,注视着袖边的梅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外衣被脱下搁在黄衫旁边,柳七愣了一会,拿起自己的外衣正要往身上套,却发现上面污渍泥点遍布,黑衣下摆还沾着些血迹,她叹了口气,目光又扫回黄衫。
柳七换好衣服在桌前坐定,盯着药碗发呆了好一会,碗里的药却一滴也没动。
“姑娘这是看什么呢?”一个乖巧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柳七抬头,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半大的女童,穿着朴素,手里是一个托盘,放着个白瓷小碗,正上下打量着柳七,见柳七看过来,脸上似乎划过一瞬间的惊喜。
柳七回神,淡笑道:“没什么。”
女童走进来,替换下桌上已经凉了的汤药,在一旁坐定,笑道:“姑娘一定很特别。”
柳七露出不解的神情,她接着道:“姑娘可知,你住的这间屋子,是传闻中我们庄主夫人的屋子。”
柳七愕然,不可思议地看着女童,脸上有些尴尬:“我……我不晓得……他已经……”
没等她说完,女童便接着道:“姑娘身上这件衣裳,听说是我们夫人最喜欢的。”
柳七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脸上的疑惑更重了。这件衣服,明明是她的,怎会成为那庄主夫人的物件。
“我们夫人秉性温柔,却有破釜沉舟之勇,曾以一剑之名声动江湖,留下令世人敬仰的潇潇风骨,君子比之仍不可及。”她说道快意之处,神色正激昂,却忽然黯淡下来:“样样都好,只是……人去得早。”
柳七哑然看着眼前人,也许是身体虚弱的原因,自重新活过来之后,她的情绪鲜有太大的波澜,即使有,也是默默沉在心里自己咀嚼慢慢消化。而这一刻,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柳七,却露出了一瞬间的震惊和惊慌失措。暮云生那些隐藏在细枝末节里的心思,就这样被铺展在她面前。
女童声若柳絮,轻轻飘到柳七耳朵里:“别人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就是孟夫人,孟城主。”
柳七闻声身形一顿,警惕地看着她。事到如今,怎么可能有人知道,她曾姓孟。
“你可曾记得当年孤山一役,你从孤竹城里救下的那个小孩?”
柳七皱起眉头,似乎在回想什么,神情却仍严肃不减。
女童看出柳七摆在面上的敌意,有点着急地指指自己的脸:“是我啊,当年被素娘带下孤竹的那个小孩。”
女童为难的挠挠头,一脸的不知从何说起:“那个……素娘,陆承的娘子!”
“陆承?”柳七脑中忽然一闪而过一个名字:“阿素!”她豁然开朗地看着女童,突然间笑得跟朵花似的:“是你!你是那个小男孩!”
女童诧异了两秒,哭笑不得道:“呃……算是我吧!”
他乡遇故知,柳七的惊喜之情已溢于言表,她不会想到,原来那个未有半人高的小少年,竟然出落成了个妙龄少女:“阿素呢!她怎么样?”
女童答道:“素娘还在江城,现在经营些小生意,日子过得也算不错。”
“那就好。”柳七松了口气,她最怕听见的就是,阿素等陆承未果,寻了短见,“你呢?为何会在这里?”
“当年从山上下来,只有我和素娘相依为命,日子难以为继,后来庄主找到了我们,把我们接到了长青城。素娘心在孤竹,始终是要回到江城去的,我本也是跟着素娘回去的,不过当时身染顽疾,就留下医治了,如今已没有大碍,前几日就打算回江城寻素娘的。”
柳七点点头,后知后觉地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道:“陆宁。”
柳七:“陆宁,好名字。”她含笑看着陆宁,眼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都长得这么高了啊。既然要走,为何迟迟没有动身?”
陆宁答道:“我昨日要走时,听说庄主带回个女子,我自然少不了要来看看是个什么人物,竟能住进你的屋子来!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我们都以为……”
陆宁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柳七像个姐姐一样拍拍她的头:“以为什么?”
陆宁摇头:“没什么。”
柳七笑了,和几年前一样,依旧是那句:“我不会死的。”
陆宁仍是个半大的孩子,没说两句眼泪就要往下掉:“城主……”
柳七急忙安慰道:“好了好了,傻姑娘。孤竹早已烟灭,这称呼还是去了吧。”
陆宁试探性地喊道:“那……夫人?”
柳七听见这个称呼,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谁教你这么喊的?”
陆宁不说话,柳七掐了掐太阳穴,答案似乎不言而喻:“他让你来送药的?”
陆宁点点头:“是啊,庄主说夫人肯定不会乖乖喝药……”
柳七倒抽口气,面上仍温山软水,心里却已经问候了暮云生的八辈祖宗:“我如今叫柳七,投身沧州柳家门下,你唤一声我柳姨便罢。”
陆宁为难道:“这……”
柳七皱眉凝视她:“嗯?”
陆宁乖乖改口:“是……”
白衣人在门外已经站了好一会了,半晌才悠悠晃进门,抄手倚在门框上,敲了几声门,看戏一样地望着柳七。
门里两人闻声回望,正撞见暮云生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陆宁见势不对,对付两句就离开了,屋子里瞬间只剩下暮云生和柳七两个人。
柳七怒视暮云生,似乎在等他做些解释,可是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又隐隐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偏偏暮云生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就静静地看着柳七,面上三分嚣张七分得意毫不掩饰地露在外头。
柳七无可奈何地低下头,从再见面开始,她似乎再也没办法正视暮云生,他真的变了。
苦涩的药香在房间弥漫开来,暮云生走近坐下,托腮看看桌上的药,又看看柳七,道:“趁热喝下,对你的身体有益处。”
柳七瞥了一眼碗里的药,不语,看在暮云生眼里简直就像小孩置气,他似乎也早就预料到这么一句,从怀里缓慢的掏出一个小纸包,慢慢打开,里面躺着几个晶莹剔透的小糕:“喏。”
暮云生的手悬在半空,耐心地等着柳七去接,可她只是冷眼看着,心底的细微波动被她锁在眼波深处,化成一抹潋滟,消散在流转的眸光里面。
不放,不接,僵持不下,两头倔驴凑到一块了。
最后还是柳七伸手接了过来,暮云生一笑,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柳七面前:“不苦的,快喝药。”
柳七自知冷眼漠视之法已经行不通了,只得从他手里接过药碗,讪讪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风吹起一片纤弱的枯叶,飘向更远的地方,山的那边,是不可回望的家乡与回忆,深深沉入山林深处。寒风如期而至,沉默了千年的霜雪一如往日般肃穆,从孤山之上悠悠飘来,卷起翩翩落雪,清扬婉转,这是孤山十五峰的第一场雪。
对于心中的疑问,两个人终究是谁也没有说出口,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就像这场雪,飘飘然落在大地,掩住本已露出端倪的一点细芽,晨起推窗,仍是清净如旧,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清晨,柳七正裹着大袄坐在窗边看雪,暮云生一早就来了,知柳七怕冷,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女用小暖炉塞在她怀里。大雪突至,降温来得急,昨天二庄主忽至暮云深,一干事宜有待暮云生处理,他只看着柳七喝了药便匆匆离开了,回来已是夜半,没来得及将那一干取暖用具往她屋里搬,于是今天一大清早便跑来,将柳七所说的各类杂物填满了屋子。
柳七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探着个头看着暮云生走来走去,一会收拾收拾这边,一会捯饬捯饬那边,脑袋随着他的行动来回晃动。
好一会,粽子发话了:“我说暮云生,我身体硬朗着呢,这玩意……你是把我当七老八十伺候呢吧……”
暮云生放好了最后的大家伙,拍拍手坐在一旁,笑道:“是啊。”
棉被一瞪眼,欠揍!
片刻,暮云生又端来了些清粥小菜,正中间摆着一碗褐稠稠的东西,冲柳七眉眼一弯:“老太太标配。”
老太太挥手就是一掌,谁知暮云生却也不闪不躲,柳七见状赶忙收势,却也没来得及,这一掌就劈在他胸膛之上,一声闷响,柳七身形不稳,差点跟着那一掌撞上暮云生。
暮云生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捏着她的胳膊,将她提起来,略带嘲讽道:“就这点力气?”
柳七向来要强,最听不得这种挑衅,大有重燃方才雷动之势,又一掌未及劈出,就被暮云生掐熄在手里:“听话,喝药。”
柳七斜斜睥他一眼,语气却慢慢柔软下来:“没用的。”
你以为我当年,没有试过那些东西,没有做过努力吗?最后却是排除掉了所有可能性,希望被一点一点浇灭,只剩下了绝望。一杯酒,就能独坐到天亮。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在做什么无谓的挣扎。
柳七淡哂,抬起头直视他:“暮云生,我活不了太久的。”
放弃我吧,我本来就是埋藏在淤泥里的东西,从哪里来,终究还是要到哪里去的。
暮云生却没什么反应,平静的直视回去:“喝药。”
柳七拗不过,终究还是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却发现今日的药比昨日的苦涩要淡些,竟还能咂摸出一丝甜味。难道真是苦尽甘来,怎么可能……
柳七正思索间,就听沉默了半晌的暮云生悠悠开口:“少时常有人对我说,我是个顶温厚的人,其实不是,”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柳七,“有时候,我是一个偏执过头的人。我的偏执,我的执念,就是你。你不在的这些年里,这些东西已经慢慢融进我的骨血,和我成为一体,如果一朝剔掉,”他忽然嗤笑,仿佛在自嘲,“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柳七背着突如其来的一通表白弄昏了头,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表白。她一时有些惊慌,放下碗筷,拿出面对十六岁少年的耐心与温柔,真诚却刺耳:“那就慢慢来,总能剔掉的。”
她望着窗外大雪,远山若隐若现:“等这场雪停了,就送我离开吧。”
暮云生又拾起他一贯的“温厚”,脸上挂上他那种标准的暮氏微笑:“你休想。”
暮云深是个冷清的地方,里里外外好像一共没有几个人,暮云生每天进出柳七的屋子,今日提来些木具,明日抱来只奶狗,闲来无事还倒腾倒腾古琴,来来去去倒显出几分热闹的样子。有时候,陆宁也会跑来跟她聊聊天,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好聊的,能聊的基本上都是些二人不想提及的事。因为没有几个人,饭菜基本上都是暮云生自己做的,一天三餐,照顾周到,虽然手艺不怎么样,却总让柳七想起了那几年在孤竹的好日子来,午夜梦回,倒不至于被血肉模糊的旧人惊醒。
一晃,就不知道多少天了。
柳七差不多已经摸熟了暮云深,这天黄昏,她来到暮云深的正门口,轻轻一点,就落在一侧的高楼之上,凝视着那块树在不远处的石碑——暮云深。
暮云山庄,暮云生离开云海楼的第二年,在长青城与江城交界的行云山独立建立的,与孤竹遥遥相望,隐匿于江湖中,居然不曾有人察觉。
远方如石碑上的文字一般,暮色四合,云深难测。
不多时,楼下一双视线与她对上,是那个老管家,见柳七望来,他温和一笑:“姑娘要走?”
柳七眉头一挑:“怎么,你想拦我?”
老管家摆摆手,转过身迈着小步子往里走:“姑娘若有心要走,凭柳家脚上的功夫,我是拦不住的,只是……姑娘真有这么着急吗?”
他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远方的昏黄之中,看在柳七眼中,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安详静谧。
也许,真的不着急?反正一切还没有消息,再等等,再等几日。
柳七总是睡得晚,醒得早,似乎终年如此已经养成了习惯,倒也不大影响白天的精神。昨日听暮云生说陆宁打算今日离开,她一醒便往陆宁那去。
天还没彻底亮,柳七已经来到陆宁的院子,却怕惊扰她休息,只是站在院外不远处等着,时不时搓搓手,不多时,身上就被披上了一层裘袄,是暮云生提着灯过来了。
过了一会,陆宁一身行装出现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个劲装青年,背着一大一小两个行囊。
“阿宁。”柳七叫她。
陆宁回头,一愣,随即脸上一喜,快步跑过来,眼中含泪喊道:“柳姨!”
柳七抹掉陆宁脸上的将垂未垂的泪,温声道:“要走了?”
陆宁点点头,抹抹脸上的泪,忙解释道:“你身体不好,昨日不与你说,就是怕你早起来送,谁知还是……”
柳七安慰道:“无事,我向来觉浅,心里揣着事,睡了争如不睡。”
陆宁一直垂着头哭,若是仅因分别,怕是不至于此,柳七看着她,忽然正色道:“陆宁,是不是阿素出了什么事?”
陆宁惊讶地看向暮云生,只见暮云生也是一愣,继而眼皮微垂,露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了然神情。孤竹城主,即使改了名,换了身份,她还是她,有些东西瞒不过她。
一经提起,陆宁的泪水又掉了下来,哽咽道:“素娘……不行……已经不行了……”说到这里,女童呜呼一声,俨然已经泣不成声。
陆宁撒了谎,素娘早就疯了,已经不知所踪很久了,暮云生一直在派人找她,却一直没有找到,之前得到消息,有人在孤竹山脚见过她,昨日终于找到了,她冻死在孤竹山上的一个山洞里,终究是魂归故里,没有客死他乡……
柳七仿佛被一锤砸中心脏,疼得抽了一下。失而复得是人生至喜,得而复失则是人生至悲,甚至更甚,仿佛易碎的瓷瓶被高高抬起,然后狠狠摔下。
一瞬间耳畔响起无数轰鸣声,那是无数次让她从暗夜中惊醒的冤魂的尖叫,他们埋在孤竹,埋在那个不知春秋的地方,永远无人问津。而她躺在这里,任由压迫感融化在日复一日的清粥里,任由复仇欲被瓦解,竟然在一瞬间生出了顺其自然的想法。耳畔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一阵耳鸣过后,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太阳穴冲冲得疼,她却忽然笑了起来,苍白的嘴唇裂出干纹,顺其自然?苦尽甘来?痴心妄想!
黎明之前,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把她从温室的美梦中叫醒,醒来之后,她还是那个手执凶器的罪人,混在淤泥里摸爬滚打,永远见不到初升的太阳。
而她也认为,这是她应得的,报应不爽。
她坐在床边,指着手边的书,提起苍白的嘴唇冲暮云生狡黠一笑:“给我念个故事吧。”
暮云生知道柳七睡眠质量不好,之前不知从哪弄来了几本江湖杂谈放在她案头,柳七睡不着时会翻翻,却也有几分催眠的功效。
此刻她正倚在床头,一双眼睛闪着光亮地看着暮云生,柳七整个人不像暮云生所想的那样萎靡不振,除了脸色苍白如纸,看不出什么异常,暮云生却仍在陆宁离开之后,将她抱了回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暮云生翻开书页,念了两页,见柳七一双眼仍是亮亮地望着自己,又仿佛透过自己看着其他的什么,暮云生停了好一会,柳七却好像没有察觉。他合上书页,手轻轻抚上柳七额头,仍是烫得要命。
“睡一会吧。”
柳七不应,眼睛里的亮光却充盈起来,一点点聚集起来,滑出了一滴泪,眼神就慢慢变得涣散起来。
暮云生一愣,随即轻轻擦掉滑下来的泪:“好了,我在这。”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暮云生见她终于说话,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是什么?”
柳七沉默了很久,仿佛在酝酿一个漫长的回忆:“我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他们说我曾走丢过一次,其实随着我慢慢长大,几次临近死亡的时候,也许是回光返照,记忆里曾不止一次出现过一些模糊的影像,我直觉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我不是走丢的,我是被扔掉的。”
“后来,父亲死在我面前,面目狰狞,他看着我,似乎渴望我救他,可我不敢,我就知道逃。苏莞第一次给我埋下无影的时候,她那张脸,和记忆里那张扔掉我的面孔重合了,那时候,我怕极了,我只会逃。”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我杀过这么大的雪狼,这么大……”她用手比划着,“后来稀里糊涂成了山鬼,第一次杀人,那几个人的刀戳在我身上,也都不觉得疼。可是我站在雪崖上的时候,看见你跟在慕连身后,就站在那,你就在那看着我,那时候我怕极了,就跳了下去。醒来的时候,除了白雪的墓碑,什么也抓不住。”
“我抓不起剑,端不起水,夜里做噩梦,梦见大火,那些尖叫声,还有尸首分离的父亲……”她茫然的看着暮云生,“就在眼前……我却还是想逃,想抓住些什么,可是我根本抬不起手……我陷到泥潭里,连挣扎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沉入里面,变成暗无天日的渣滓……”
“我本来应该死了的,我这条命苟延残喘至今日,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这一天,柳七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暮云生抱着她,像抱着一个犯了错的、惊慌失措的孩子,静静地听着她凌乱的陈述,仿佛听见那个已经死去的孟千玡,心中一道一道的枷锁被打开的咔嚓声,她回来了,可是她说,她已经死了。
“我这些年,不怕死,不怕疼,生命于我也已是身外之物,最怕的是闭眼。”回忆与梦境纠缠而来,如潮水涌入恐惧深处,每每闭上双眼,它们便会从任何缝隙中侵入,令人不寒而栗。
“我不怕再也醒不过来,只怕醒来空无一物,可是,”她的精神越发涣散,眼皮垂垂落下,“可是……我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