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平地起秋歌8 纵风雨千万 ...

  •   柳不渝抄手立于青竹之上,身形轻如细叶,挑眉道:“好久不见啊,小知朝。”他故意这么叫,五年前他就知道,这个名字是他的软肋。
      暮知朝却没有生气,只平淡回道: “好久不见,柳兄。”
      以往柳不渝每每喊上一句“小知朝”,都要被暮知朝用鞭子追着抽翻半条街,如今反应如此平淡,却让柳不渝一阵奇怪。当年他耍小聪明,在山河会上压了暮知朝一头,江湖流言四起,让暮知朝这些年总活在乘风决的阴影之下,按理说,暮知朝对他,应该是恨不得扒皮抽筋的恨啊,可他居然没有生气。
      柳不渝叹了口气,兴味索然:“你这人,越长大越无趣。”
      暮知朝:“柳兄倒是比至当年毫无长进。”
      “古人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暮少使又怎会懂这个中乐趣。”
      “我是不太懂,毕竟你我二人,并非同类。”
      柳不渝自嘲地笑了,口中重复着他话末四字,似有所思:“并非同类,是吗。”
      “不知柳兄亲至长青城,是打算做什么?”
      “做我应做之事。”
      “什么是应做之事?”
      柳不渝伸出食指晃了晃:“不可说。”
      “既是应做之事,却不敢示人,看来柳兄口中之事,是否应做还有待商榷。”
      柳不渝没有立即答话,一阵沉默过后,才道:“我心中自有衡量是非对错的天平,”他忽然低头直视暮知朝,神色凛然起来,“倒是你,这些年来,究竟在做什么?”
      林风又起,吹起一地落竹,在寂静的竹林里沙沙作响,自长青峰一别,再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这些年,他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是否仍坚持初心?
      竹叶悄然飘落,竹林又寂静起来,暮知朝直视回去,亦凛然道:“做我应做之事。”
      柳不渝轻笑一声:“是吗?如此最好。”
      他脚底一动,就要飞身而出,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银鞭猝然缠上柳不渝的脚腕,柳不渝猝然回头,见暮知朝手执长鞭发力一拽,说时迟那时快,他整个人就要被拉过去,于是当即握住一根竹子,手脚两股力量相互抗衡着,使柳不渝整个身子几乎横在风中。
      暮知朝讥笑道:“我就说,你这些年毫无长进。”
      柳不渝恍然:“你试探我?”
      “若非方才一番追逐试探一二,我怎能一招就擒住乘风决柳不渝呢。”
      柳不渝感慨道:“暮知朝,这多年不见,你倒是……”话未毕,暮知朝突然发力,早已弯成拱形的竹子乍然断裂,柳不渝连人带竹被拽了过去。
      一声惨烈的叫骂声划破长空:“暮知朝你姥姥的!”

      客栈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柳七和暮云生,自那句“心怀不轨”后,他们就陷入了一片尴尬之中,沉默取带了先前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柳七在客栈内如坐针毡,看暮云生面碗稍一见底,就立刻端走,磨蹭好一会再端一碗面回来,也不管他吃不吃得下,暮云生倒是很享受似的,仿佛对这种尴尬的气氛毫无察觉,依然泰然自若地挑着碗里的面。
      一声鞭响打破了沉寂的气氛,柳七被柳不渝猖狂的笑声拉回神,她立刻推开窗,见远处两个身影在暮色中追逐而去。
      “是柳不渝。”说着柳七就要翻窗追出。
      暮云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拉回来,柳七皱眉露出疑问的神色,暮云生伸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只见从旁边的窗户翻出一个冷面少年,腰间两把双剑,正朝方才那二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暮云生放开柳七,正色道:“你们到长青城,究竟要做什么?怎么会惹到云海楼的影卫?”
      柳七不知道究竟该把这人摆在什么位置,她不知道怎么说,该不该说,索性没有回话,翻窗跟上那个少年。
      她跟着少年一路来到一片竹林,暮云生仍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柳七也没赶他走,竟是默许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哀嚎,是被长鞭捆住双手的柳不渝:“哎呦!你松点!疼死了!”
      暮知朝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定定看着柳不渝:“从方才到现在,我已经给你松了三次了。”
      “可是还紧啊!”柳不渝冲他略一挑眉,“再松点。”
      暮知朝忽然用力扯紧了手中的长鞭,柳不渝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在他身上,暮知朝脸上露出一个阴鸷的笑:“柳兄,别想跑,如今我这把鞭子,可不是九节,而是十三节了。”
      柳不渝被这个笑唬得心头一跳,往后退开两步,不满道:“怪不得你能抓得住我,啧,原来是鞭子变长了。”
      暮知朝不和他争辩,拉着长鞭就走。
      “诶!你慢点!我这手上绑着东西呢!说你呢,诶……疼!……你这人怎么越长大越聋了!诶!……”
      暮知朝不理会他的碎碎念,兀自往前走,在半路遇上了冷面少年暮拾月,少年审视一番柳不渝:“为何不杀了他?”
      暮知朝道:“他如今是柳家家主,不能杀。”
      少年吃惊道:“柳家家主?就他!”
      柳不渝一听这话,登时不服道:“呦!就我!我怎么了!这熊孩子!叽里呱啦……”
      少年和暮知朝一样,对柳不渝的叫骂也是一副听不见的样子:“那要怎么办?”
      暮知朝转身看着柳不渝,眼中似笑非笑:“带回云海楼,交给楼主处置。”
      柳不渝安静了一瞬,下一刻跳脚道:“你把我交给暮连,和杀了我有什么差别!”
      柳七躲在一从杂乱无序的竹子后,听见这一番对话,心知若是柳不渝被带回云海楼,肯定活不了,思索间,就听暮知朝冷声道:“来者皆是客,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被发现了!没想到暮知朝的洞察力竟如此敏锐!
      柳七从林中走出,仍是一身黑衣男装的扮相:“暮少使倒是敏锐,竟能洞察秋毫。”
      “不敢当,阁下是?”
      “沧州柳七。”
      “竟是传闻中那位柳姑娘。”
      柳不渝一嗓子嚎了出来:“老七啊!救命啊!这人要杀我!”
      柳七额角突了突:“我听见了……”
      说话间,冷面少年已走到暮知朝身前,双手握上身侧的两柄长短剑。
      暮知朝道:“从我手下抢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那也要一试。”说着,柳七便抽出缠在腰间的梅花引,毫不犹豫地刺向少年,二人你来我往动起手来。
      “你居然打女人!卑鄙!”一旁的柳不渝鄙视道。
      “拾月也只是个孩子。”暮知朝回道。
      少年血气方刚,出手又阴狠毒辣,柳七自然招架不住,没走下几招就有些不支,她心知与少年缠斗实在不明智,忽然剑锋一转,一个流云步朝柳不渝这边飞来,手上的剑直直刺向他手上的银鞭,梅花引滑过银鞭发出刺耳的交锋声,她奋力一挑,梅花引弯如银弓,那鞭子却没有丝毫变化。
      暮知朝一把拽过柳不渝,冷面少年追来,柳七瞬步移开,夜色下身形游走宛如鬼魅,让人捉摸不定。
      柳不渝大喊:“山骨!”
      柳七旋即会意,运起流云步行至柳不渝身旁,深提一口气,双手并用地拔出柳不渝一直背在身后的山骨林风,强忍一种被撕裂的痛感,用尽全力劈向银鞭,只听咔一声,银鞭自中间断裂,长剑亦铛地一声摔在地上,柳七跌在长剑旁,双手痉挛不止,面上浸出一层薄汗。
      柳不渝快步行至她身旁,脚尖挑起长剑,借剑锋彻底劈开银鞭,长剑自夜空中划过闪过一道寒光,“风骨”二字随即没入剑鞘。
      暮知朝惊讶道:“山骨林风。”
      柳不渝将柳七扶起来,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竟认识山骨林风?”
      这把剑几乎从未在江湖出现过,认得它的人应当是少之又少的,柳不渝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这把剑。
      暮知朝眼睛微眯,似有杀意:“这把剑为何会在你这?”
      “我给他的。”
      暮云生自竹林深处走出,目光落在倚靠着柳不渝,勉强站着的柳七身上,似乎是不解,似乎是恍然,又似乎是哀伤。
      柳七往柳不渝身后躲了躲,把颤抖的手交叠握住藏在身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心虚,但是那道目光就是让她躲避不及。
      冷面少年看清来人后,面上一动,一句“大哥”就要脱口而出,却听暮知朝一句“少主”,于是也跟着道:“少主。”
      暮云生收回目光:“这二人我带走了。”
      暮知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暮云生没有打算解释,只是交代道:“回去若是父亲问起来,直说便是,不必为我遮掩。”
      少年余光瞄一眼暮知朝,只见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是。”
      暮知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边二人,朝慕云生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回去了。”说罢又一欠身,就向林外走去,少年缓缓跟上,三步两步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暮云生冲他略一招手,少年一愣,随即笑着跑到他身旁,两个小酒窝挂上脸颊,暮云生抬手拍上少年肩膀:“拾月都长这么高了。”
      少年难得温顺:“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二哥总说你会回来,可也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暮云生苦涩一笑,望向不远处的暮知朝,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去吧。”
      暮拾月还想再问,暮知朝忽然叫他:“拾月,走了。”
      小少年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还是依依不舍地走向暮知朝,倏忽间,两道白影就消失在远方。
      暮知朝走到二柳面前,目光穿过柳不渝,直射他身后的柳七,眸中似有火光。
      柳不渝感觉自己要被这道目光射穿了,他挠头笑道:“那个……啊……我还有事,我也先走一步。”说罢脚底生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暮云生看着柳七,沉默在两人之间生根发芽,半晌,他才开口道:“怎么回事?”
      柳七背过身:“没事。”
      “给我看看。”
      柳七虚弱地侧开身子避开他的手,仍道:“我没事。”
      “我竟不知……”暮云生忽然自嘲地笑了,“原来如此啊。”
      为什么你无论如何也不肯接下这把剑,为什么能将如此良剑随意赠与他人,原来如此,原来你已经握不住它了。
      柳七垂头不语,把手往袖里藏得更深,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没了底气,她用尽全力握紧双手,可手还是不住地颤抖,越颤抖她就越用力,越用力就越颤抖,不知不觉,两只手已经被掐出了红印,但她没办法放开手,她本来就是一个这么倔强又要强的人。
      暮云生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别掐了!”
      一只痉挛的手暴露在空气中,黑色的蛊纹从衣袖里蔓延出来,扭曲地盘上通红的手指,柳七沉着脸,想从他手中挣开,可是怎么都使不上力,怎么都挣不开,她眼中隐了一层水意,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如潮水袭来,她狠狠咬牙,用力压下汹涌的情绪。她暗自愤恨,明明这么多年,她都没哭过!
      她每时每刻不在提醒自己,她没有资格哭,没有资格脆弱,无数次地假装淡然,不过是一双手、一把剑而已,但却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可是结果没有一次不相同,乌黑近乎赤红的蛊纹不断地生长,颤抖到痉挛的手,连一杯水都拿不起来,可她不能哭。
      暮云生压抑着怒气,眼睛里又痛又恨又心疼:“跟我走!”
      柳七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马上就要倾泻而出,她的眼神变得阴狠,一咬牙,用身子狠狠撞向暮云生,他一声不吭地生生受下这几下,却仍不松手,直到听到身下人隐隐的抽泣声。
      柳七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猛烈的撞击变得无力而绝望,她的头垂在他胸前,泪水从她脸上滑了下来。
      暮云生缓缓松开手,试探着伸手,想抚上她的背:“对不起。”
      柳七蓦地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暮云生想上前扶住她,柳七一连又退了几步,整个人像个戒备的小狼,她声音变得沙哑而细微,如同被巨石磨碎的白沙:“别过来……”
      暮云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远处的天晦暗不明,乌云似垂垂将落,夜风嚣张地摇晃竹林,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忽然间,慕云生闪身到她身旁,打了她身上几处大穴,打横将她抱起:“对不起,这次由不得你。”
      柳七红着眼眶,恶狠狠地瞪他,泪水从眼角滑落,却因为穴位被封,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不能再让你受伤。”
      柳七听到这句话,眼眶更加红了,却仍是一副凶狠的模样,紧紧抿着唇,似乎在坚守最后一道防线。
      “对不起。”
      轻轻三个字飘到她耳中,突然之间,泪水仿佛决堤一样,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夜已深,绮罗街上,柳七躺在暮云生怀里,仍是抽抽搭搭的,却是一副安静的样子,她哭累了,一次仿佛流尽了之前埋下的所有泪。暮云生抱着柳七慢慢走过夜晚的街市,热闹过后余下的是一片让人安定的静谧,挑担的货郎从他们身边走过,留下一阵糯米清香。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那个他仿佛追逐了万万年也握不住一片衣角的女子,宛若一片轻羽,轻轻飘落在他掌心。
      前途有如夜海深沉,风雨千万重,他朝烟水难测,但是此刻,我在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