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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平地起秋歌10 言不尽,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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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柳七的精神状态一直像根紧绷的弦,阿素的死,让这根弦彻底绷断了,她口中所谓的“重新振作”“重新来过”,一夕倾覆,一发不可收拾。
醒了就坐在床上,不太吃喝,也不太讲话,恍惚回到当年在第一次在百草谷醒来的模样,有时候能从白天坐到傍晚,再从夜半直至天明,几乎不曾合眼,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怕闭眼。
暮云生仍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晚上的时候,念些故事助眠,她不睡,就陪着她坐到天明,有时候有些睡意,就抱着她躺一躺。夜半惊梦,柳七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暮云生一摸,仍是高烧不退。她一双手攥得紧,窗外的风雨声都能让她害怕,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
“我终究还是错过了你这些年……”
黎明时分,一声鸟鸣滑过夜空,暮云生缓缓睁开眼睛,推开窗,只见一抹黑影远远消失在夜空深处。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窗外,冲暮云生一点头,沉声道:“柳家的人来了。”
暮云生掐掐眉心,回头看了一眼半昏半睡的柳七,心中一时苦涩:“到底还是追来了”。
不过几日,又一场大雪,柳七的自愈能力似乎很强,已经慢慢恢复状态,并且渐渐活跃起来,再不提阿素的任何事,似乎生命中不曾存在过这些人、这些事。
这天中午,柳七靠在榻上看书,暮云生照旧端来点心和药碗,柳七却也不再推拒,接过后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暮云生看着她,随手将她垂在身前的头发绾至耳后,指尖轻轻滑过她的侧脸,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有意为之,冰凉的触感只在指尖停留一瞬,他就抽手而去,生怕惊扰了此刻的宁静。苦涩的药香萦绕在屋子里,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静谧,一种诡异的氛围围绕着二人升腾起来。
暮云生却像是毫无察觉,他弓下身子,直直地看着柳七:“这几日是山下的花灯节,”柳七愣了愣,便听他接着道,“街上顶热闹的,有很多新奇的玩意,想是你没见过的,等你身体好一些,就带你去玩好不好?”
柳七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暮云生莞尔,又带些苦涩:“真的。”
她想走,他也知道。
寒暄两句,暮云生便离开了,不一会,窗户传来梆梆的轻响,柳七捻起个小石头,嗖的一下射过去,吱呀一声,窗户打开了。
一个脑袋伸了进来,探头瞧着柳七,一脸似笑非笑的了然:“啧,老七,你这日子倒是滋润,我当日说的不错吧,这小子果然对你心怀不……”
话没说完,又一颗石子射出,堪堪打在来人的脑袋上:“你怎么来了?”
那人扬头一甩额前两缕秀发,一身的风流浪荡就从眉宇间溢了出来,眨眼间,已换了一副皮面,正是那吊儿郎当的柳不渝:“自然是来接你的!”
这一脸的大义凛然,柳七竟不忍反驳他,问道:“有消息了?”
柳不渝嘿嘿一笑,坐在桌子上剥起个桔子,又开始他那老毛病,惯爱卖关子。
桔子还没到嘴里,一颗石子砸中了手背,他诶呦一声。
柳七正色道:“说正事。”
柳不渝意兴阑珊地放下桔子,方才开始正题:“你可知陈风楼温敬?”
“陈风楼楼主?”
“不错,不日前,这个温敬突然死了,我查看过他的死状,通体无伤,气竭而亡,走火入魔。”
柳七脸上露出些微讶异的神情:“你觉得是无影?”
柳不渝取出两枚细长的银针:“不是我觉得,而是正是。这是从温敬尸体上找到的。”
柳七接过银针细看一番:“追命针?”
柳不渝不置可否地看看她,饮下一杯茶:“是无影针。”
话说当日柳不渝溜之大吉,顺着林子飞出老远,不知不觉竟到了陈风城,恰好碰上常驻陈风城的两个江湖帮派,陈风楼温家、追命针风家,正因什么事打了起来。
温家取陈风城之“陈风”二字建立陈风楼,是个历史不足二十年的新帮派,传承未及一代,建立者温敬至今仍任楼主。
与温家相比,风家资历较深,以追命针为独门暗器,是江湖第一家暗器门派,如今当家的是风家的二少爷,风遥之。风家本有三位少爷,大少爷早夭,三少爷不大成气候,整个风家,唯有二少爷风遥之堪当重任。风遥之是个脾气好又稳重的少年,也许因为父兄去世得早,对这唯一的弟弟疼爱的不得了。
此刻,温家带头的,正是楼主温敬,风家那边气势稍逊,一水的虾兵蟹将,围着一个少年,柳不渝一眼就看出来了,正是风家那位被惯坏的小少爷风远之,当年在山河会上被风遥之领着,也曾见过一面。
此刻两家争执,温家全然占据上风,风家俨然是落败之势,一路的往城内撤逃,那被众人护在当中的少年,眼角余光带着些许狠意,趁温敬不备,一个反手射出两枚极细的银针,堪堪扎进了这位雄壮的温楼主的背心,温敬手中长剑一滞,未觉有异,片刻后却又紧紧追上,少年脸上露出一个阴鹜的笑容,伸手还要再发,却被风家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按住了,他神色紧张地制止了风远之的动作,掐着他的手慌忙地往外逃,此人柳不渝也曾见过,风家的老管家风霆。
柳不渝坐在树上,一切尽收眼底,看着二人逃跑的方向若有所思。
“咕……”
柳不渝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大有心思关心那些人打得如何不可开交。恰好温敬追到一半,正停在柳不渝所在的这棵树下,柳不渝在怀里掏了掏,拎出了一张细白的人面。
“温楼主?”
声音从背后响起,温敬回头,一个黑衣青年傲然立于不远处,温敬拱手一揖:“原来是暮少使,有失远迎,少使怎么在此?”
这个暮知朝假笑一声,淡淡:“路过。”
温敬曾接触过这个暮少使,知他性情冰冷不喜与人攀谈,也不过多寒暄,略一点头:“那就不打扰暮少使赶路了。”
暮知朝那张生人勿进的脸,好像兜不住似的一皱,温敬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谨慎地观察着暮知朝的脸色,就听这位暮少使说:“咳……那个……天色已晚,我还没……”
温敬艰难地理解着暮知朝的句意,就听身旁一个小伙子了然道:“少使可是还未找到落脚之处?”
暮知朝一笑,冲他一眨眼:“还是你机灵啊。”
温敬看着这位转性的暮少使,简直就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柳不渝借着暮知朝的脸,成功搞到了一桌好菜,饭后又腆着脸在陈风楼要了间房。他回到房间,洗漱之时,对着镜子左瞅瞅右瞅瞅,指着镜子里的人感慨道:“啧!你瞅瞅你什么人缘吧!哎!以前我借别人家公子哥的脸,都是上赶着巴结,你这倒好,要什么都还要我自己提!暮少使,你看看你,居然混到这种地步!可悲啊!”柳不渝一脸的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柳不渝怀抱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悲壮心情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时,温敬独子温长澜告诉他,父亲闭关修炼去了。不几日,这位未及五十正值壮年的温楼主,再出现的时候,已成为了一具僵硬的尸体,死状极惨,是走火入魔之状,柳不渝心头一紧,这状况,却更像是……无影?柳不渝忽然想起那天仓皇而逃的柳家二人,眉头皱了起来。
是夜,柳不渝潜入祭堂,温敬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着一身寿衣躺在棺材里面,面色惨白,全然看不出往日的威严。
柳不渝查看他身上的异状,温敬那两只合不上的眼睛盯得他心头发毛,柳不渝双手合十叨念着:“我是为了帮你找出真凶啊,你可别怨我啊,再说了你看清楚啊,我是暮知朝,暮知朝啊,你要是报复,可别找错人啊……”
“你说,他应该找谁啊,柳兄?”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不渝吓了一跳,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急忙把两根银针藏入袖口,回头绽开一个温良无害的笑容:“暮兄,好……好巧啊。”
温敬死亡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云海楼,暮知朝迟早会到,不过柳不渝没料到的是,他居然来的这么快……
“柳兄真是一手招摇撞骗的好功夫啊,只不过,”暮知朝一个健步逼近到他面前,捏着他的肩头将他摔在墙上,神色可怖地笑了起来,“你顶着我的脸,倒是不怕遭我的报应吗?”
柳不渝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那我还给你?”
暮知朝像是听见什么新奇的玩意:“哦?怎么还?”
柳不渝一听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略一挑眉,露出他惯常的轻佻之色:“怎么都行,金子?珍品?武功秘籍?总不至于以身相许吧……”
暮知朝神色一亮,缓缓伸出手,滑过柳不渝的侧脸,眉梢、眼角、嘴唇,顺着颈线一路向下,停留在喉结上,声如细蚊:“你不知道吧,我喜欢男人。”
柳不渝额角一突,笑容僵在脸上,喉结随着吞吐的动作一动,十分具有诱惑力:“你这张脸,做得还挺逼真。”
暮知朝盯着柳不渝的嘴唇,慢慢靠近。
柳不渝脸色明显一僵:“我开玩笑的……”
“晚了。”
两张脸挨到近处,都能听见对方紧张的呼吸声,暮知朝却忽然笑了,贴在柳不渝耳边轻声道:“我要你袖子里那玩意,拿来。”
柳不渝是混迹风月场的老手了,倒也不是没见过断袖,刹那间已经适应了面前这个人喜好男的事实,瞬间已经完成了角色的转换,他在暮知朝耳边略一吹气,趁暮知朝惊讶的一瞬间,抽出一只手,环上他的腰,脚下一转,二人位置已经换了,暮知朝在墙,柳不渝在外。
只听柳不渝分外柔情的说:“不给。”
说罢伸手一推,暮知朝整个人向后抵在墙上,柳不渝却快速飞身后撤,待暮知朝反应过来,手上握住的只有一片残碎的衣角。
柳不渝越窗而去,笑声仍在耳畔:“小知朝,还得练练啊。”
暮云深内。
柳七:“你觉得风家有问题?”
柳不渝点点头:“猜测而已,具体还要去风家一探,何时动身?”
柳七没有接话。
柳不渝托腮看着她,似笑非笑:“舍不得走?”
半晌,柳七抬头:“再等等吧,等……过了十五。”
柳不渝走后,柳七坐在床边却不太能睡着了,柳不渝忘记关窗,她的目光顺着窗户看见纷纷细雪。
“又下雪了。”她喃喃说着,却不知是说与谁听。
第二天一早,雪落了满院,白茫茫一片,院子那头是一痕山廊穿庭而过,四周无甚装饰,唯小亭一点落在山廊尽头。院子另一边是一拱月门,更远处是一座小楼,覆了两层白雪,隐在山川霜雪之中。那座小楼便是暮云生的书房,柳七清早起床,发现昨日暮云生拿来的书册里多了两本策论,应都不是给她看的,许是暮云生拿错了,便打算去还给他。
书房外有一小院,一株绿枝落满白雪,并着几株白梅长在小院一侧,简净清雅。窗门未开,庭前净雪无人踩踏。柳七走近,推门而入,只见靠窗陈着一张书桌,桌上整齐地攞着几叠纸、几本书,一侧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柳七略略扫过,多是古籍、策论、医书一类的,唯左上一格里叠放着若干本志怪传奇,引起了柳七的注意。
她捻了两本,在书案前坐下,随手开了半面窗,窗外正是白梅绿枝。手中的书,有的书页已经翻破了,笔墨不清处可见暮云生添写的字迹,她并非爱书之人,却对江湖传奇情有独钟,往日在孤竹,总是白雪讲与她听,离开孤竹之后,再没听过那些快意恩仇的山河旧事。
寒风吹起案上三两页薄纸,柳七伸手按住,重新用镇纸压好,目光一扫而过,却隐约看见了什么,眸中一抹疑惑闪过,她放下手中的书,轻轻掀起纸页。
“吾妻千玡亲启”六字映入眼帘,一封信叠在纸页之中,是暮云生写给妻子孟千玡的。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迟疑了好一会,再三确认,确认没错,惊疑之下,还是慢慢抽出了里面微微泛黄的纸页。
“吾妻千玡,见字如面。
岁月如流,自与君相别,寒暑易度已八回。八载之间,每至夜深人寂,黄衣常茕茕入梦,然梦醒只余孤灯一盏,更添思念之情。吾每夜深难眠,常忆少时初与君相识,言笑晏晏,清扬可爱,顽稚之甚更显内真,然彼时吾亦年少懵懂,愚心深陷囚笼,误使君遗落天涯,后经年追寻,久久不得,此番无处话凄凉,只得独对孤灯,徒忆君就是音容。
自身离云海,常与父生嫌,身陷江风暗雨之久,倍感孤立无援,方知君彼时零落之感,每念及此,心疼更甚,兼以悔恨,可叹,妻之灼华,竟凋零吾手。
吾多至孤竹,未曾寻得分毫君影,别来已经,不知君之在何方?康健否?几时回?君之良剑吾已收归家中,日日勤擦拭,恐积尘暗其锋芒,然夫势单力薄,难保孤竹,此诚憾事,唯于孤山之外建一小栈,远望妻乡,聊以慰藉,念及古人诗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句,得附庸风雅之闲,取“沧海”二字为名,曰为“沧海阁”,以成妻昔年夙愿。
吾与妻之情,不知所起,竟其源起,亦不知如何道哉,斟来酌去,唯一“好”字可概,妻之好,令我念念不忘至今时今日。
吾妻千玡,尽早当归!吾陷江风暗雨已久,独臂难敌劲拳,恐他朝一夕催折,仍不得见妻一面,此必吾之憾也。
残烛未熄,东方已白,寥寥数言,难尽依依,暮云深处,翘起盼复。
夫暮云生。”
一滴清泪落在纸上,晕开二三墨迹。这封信,她终究还是收到了。
屋外一人手执白裘,倚着窗子仰头看天,天色晦暗不明,却隐约透出些光。